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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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想到,我這樣一個人,也有著莫大所謂眾人垂涎的好處。

生前閨中時,娘偶爾會凝視著我出神,嘆息說,若是生在了好人家,你也該是個冰雪聰穎的美貌千金小姐,可惜。

我記得我自幼便是無端地容易快樂。春天的風,夏天的雨,秋日裏的落花,冬夜裏的爐火,都是那麽生動而充滿趣味。一個人坐在田野上,池塘邊,大樹下,看四季變換著顏色,分外愜意。

直到不得已出嫁那天。忽然發覺,原來一直在給自己編織著綺麗的夢,就那麽無聲無息地,給撕得粉碎。

死了還是這樣。現在人人都想要我的元神。

“好,你說說,如何交換?”我平靜的說。如果這個法子有效,便值得一試。一想起我那態度模棱兩可的當了官的相公即將要和害死我的的仇人喝酒聊天,萬念俱灰四個字就會冒出來。

她笑吟吟地:“妹妹我助你設法進入他的夢裏,其實那夢會來得特別真切,他絕對分不清真假。”

“然後呢?”

“一旦你和他魂神相交,你盡可以做你要做的。”她說,臉上的表情有點詭異:“就讓他死在夢裏,這是最好的結果。你也不需要承擔任何後果。”

“那我之後會去哪兒?”我相當好奇,沒有了元神,是不是就可以過橋去了?

“酆都城,運氣差的話,你的魂魄會當場被打散,永不超生!”一個低沈的嗓音忽然響起,遠遠的從洞外傳了進來。“阿英,別犯傻,別理那個妖女!”

範少卿。他怎麽來了?

小倩定定地看著我:“姐姐,飛花神君說得沒錯。但妹妹我也是實言相告的。你想不想報仇?”

“陰陽兩界戒律森嚴,人神皆不可輕易觸犯。阿英,莫要糊塗!”他有些慍怒:“裏面那個,出來跟我說話!在幽冥界動我的人,你好大的膽子!”

小倩哈哈大笑:“啊喲,你這個神君,原來是個多情種子!怎麽,這位姐姐是你的人?”

我覺得自己應該開心的。卻不知怎麽的說了句:“飛花,我不是你的人,也不想跟你這樣耗下去。”

“還陽丹即將煉成,我定然恪守諾言。難道你不信我,寧願相信裏面那個妖女?”他似乎有些焦急:“白小常就是給她跑腿的,你知道嗎?!元神決不能給她!”

“範少卿,別在我洞口嚷嚷,有本事你進來啊。”小倩冷笑道,一面壓低了聲音問我:“快點決定,否則他沖進來會很麻煩。”

我長長地出了口氣——“來吧,助我一臂之力!”

馬千林已經很久沒有睡的這麽香了。

只是為了一個女子,惹出麻煩來,出乎意料之外。他自己也懊悔過,不該小事鬧成大事。

那晚幾個家丁手忙腳亂,居然讓那個阿英從眼皮子底下就那麽逃了,還跳了崖!回來領頭那個被他一頓痛罵,辦事不力也就罷了還搞出人命來。

本來也沒什麽,死了人,也就死無對證,那麽黑的夜,萬丈深淵裏屍骨難尋,卻偏偏人家相公高中之後衣錦還鄉來接人——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趕緊收拾幹凈了,先就是那個說媒的婆子!唯獨她一個知道些端倪,還收了好處。

有一日趁她獨自外出,行至無人處,兩個人早早就候著了,一個捂住嘴另一個直接用繩子勒了脖子,沒一會兒就讓那婆子見了閻王。草草就地隨便挖了坑埋了,幹凈利落。

周遭還有些風言風語,那些不足為據,沒人敢找到他頭上來。怕就怕……

青鶴樓一敘,那桌酒席沒白白準備。

別看那陳美玉一本正經,這宅子可算是半推半就收了下來。——那個費勁啊,這位陳大人不動聲色勉為其難就此從了自己。

還是收了!——總算是放心了……

心定了,踏實之後今日美美喝了幾杯。沒一會兒就覺得困倦,幹脆睡下。

小倩看著我。“姐姐,你閉上眼。”

我照做。合上雙目。

“你看到的所有一切,都是夢裏的幻像。記住,那是夢,你可控制自己,做還是不做。”

……

我很快陷入到一片空白中。

仿佛冰雪覆蓋的茫茫大地,無邊無垠。白色吞沒了所有,前世,回憶,怨恨,期許……

在時空轉換的同時,我是否可以重新來過,而不是只為了一個單純的報覆?生前與死後,我心心念念只有一個人的影子,漸行漸遠。

……

作者有話要說: 有幾日在忙碌著,更新時已是深夜。一想到許多場面自己也不由得感覺恐怖。所以只好留到白天。

☆、我馬千林有那麽不堪麽?

飛花在洞外,手腳冰涼。

神鬼都好,不是凡人之後已無血肉的溫度,該是冰冷的始終吧?

他範少卿卻不然。他覺得自己的心還是熱的。

想到年邁的父王,仇人的陷害,血脈還是不由自主噴張——“我是神君,不是普通的魂魄,修成之後即可成正果。不再歸十殿閻羅管轄。”——常常提醒自己,安心煉丹,完成閻王分派下的任務。

還有,就是看到她。

她和別的女子不一樣。說不出為何,總是與之前經歷過的女子不同。她的性情來得分外真切——沈默時婉約,焦躁時可愛,發怒時就像是一只沖動的小獸。

陰間的一切毫無生氣。除了彼岸花的絢麗,沒什麽讓人留戀,直到她的出現。

她的眼淚多,為了個即將變心的人。像個活躍的泉眼,說來就來,梨花帶雨,楚楚可憐,勸也勸不住。

大多數幽魂會帶著些許的冷氣與異味,她卻絲毫沒有。淡淡的蘭花香,一陣陣散發著,那次靠近,已經有些迷醉。她在夢裏,他也快要一並被帶入了。

洞內的小倩,是幽冥界的魔女。所住之處環山,石洞林立,有她的魔障罩著,輕易不敢接近。她是多年前早已成魔,怨氣沖天,閻羅體恤她的悲慘過去,準她洞內獨自修行,不可造次。於是她誤入歧途後設了魔障,有重重咒語阻礙。

真是急煞人也。

範少卿靜靜想了會兒,索性席地而坐。閉目養神,準備隨機應變。

……

我睜開眼,看到了一個家。

像是某人的臥房。布置得典雅古樸,紅木雕花的大床邊,是一張榆木的幾案,文房四寶一應俱全。房中的熏香似是剛剛熄滅的,殘留的餘味縈繞。

我心裏打鼓——馬千林不是個土財主嗎?怎麽像個墨客?幾案上的筆墨紙硯極其考究,一個中年男子端坐於前,正凝神,提筆欲書。

細細看來,此人長得不差,皮膚光潔,五官清秀,天庭飽滿開闊,雙目炯炯有神。手指細長,纖巧如女子般——這人絕對不是馬千林!我想。

因為好奇,又走近了些。這人的氣質吸引了我,他要寫些什麽呢?

剛動此念,只見他屏息下筆,行雲流水般在紙上來回游走,一時間天地變換了顏色,綠樹繁花一起來,——他不是寫,而是在畫。

我靜靜的站在他身後。眼見著一妙齡女子窈窕躍然於紙上,靈氣十足,嬌媚動人——怎麽看著眼熟?

他長長噓了口氣,放下筆,眉目間憂傷隱隱——“阿英,我想得你好苦!”

我驚得合不攏嘴,差點叫出聲——……

只聽他嘆了口氣,悠悠自言自語:“自那日廟會一面,從此不可忘懷。我馬千林有那麽不堪麽?”

我不知所措。畫上的人栩栩如生,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生前最好的一面——竟然是從他這裏?且只見過我一次?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某不知錯在何處。怪只怪手下人辦事不力,那絕非我本意啊。”他神傷似的,喃喃自語:“阿英,你莫要怪我。”

他怔怔地,茫然走到床邊,疲憊地躺了下去。

我想起小倩的叮囑,是時候了。只要心念一動,即可與他一同入夢。

咬咬嘴唇,看看墨跡未幹的畫像,我邁不開腿。

我是否誤會了。這是我的疑惑。怎麽看起來馬千林跟想象中如此的不同?

心念不由自主地動了。我如一道閃電般,融入了他的夢裏。

……

眼前的碧綠田野,足有幾百裏的延伸。浩瀚得無邊無際,仿佛一張地毯,直直鋪向了最遠處。

田邊的繽紛小花有紫有黃,小粉蝶撲閃著翅膀,忙得不亦樂乎。天上的日頭微微地泛紅,照在身上卻不燙,暖暖的,分外愜意。

田頭上柳樹下,一對情侶依偎而坐。只看到背影。

女子輕輕的靠著男子的肩頭,懶洋洋的,男子喜不自勝,一手扶著她。

“你已有三妻四妾,會真心待我麽?”女子問道,聲音怯怯的。

“千林對你的心,天地可鑒!”男子的聲音濃情蜜意,我聽得兩腿發麻。

這個……那麽女子是誰?

飛身繞過去,遠遠地,看到了一張幸福而滿足的笑臉。

——不就是我自己?

馬千林的夢裏,沒有齷齪下流的強取豪奪,也沒有張牙舞爪的大動幹戈,有的,只是詩情畫意的一顆□□裸的愛慕之心。

而且是對我。

我頭暈目眩,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呼吸急促起來。

朦朧中,男子牽著女子的手,款款深情地漫步而去了,陽光映照著他們的背影,一副濃情萬縷的畫面,誰能忍心破壞?

我毅然轉身,準備離開。

乏力的感覺遍布全身。睜開眼睛,自己躺在冰涼的地上,小倩鐵青著臉。

“姐姐心慈手軟,錯過了大好時機。”她冷嘲熱諷。

“是。”我虛弱的回答:“隨你怎麽說。我難以化成厲鬼,去驚嚇一個儒雅風流的人,做不到。”

“哼。夢境是虛幻的,怎可當真?”她冷冷的道,“想必是他唯恐你前去尋仇,故意做出來的。”

“怎樣都好。”我流下淚來,不知不覺中,自己又錯了一次。這次是錯的離譜了:“按照約定,你拿去吧。我心願已了。無甚留戀了。”

“你說得簡單!”她突然發怒起來,沖過來看著我的臉:“該成厲鬼你不成,是何道理?”

她聲音淒厲慘烈,我不寒而栗,卻沒有絲毫的力氣去對抗。

“我錯了。你看著辦吧。”我很平靜。

她猛一回頭,往日的美貌蕩然無存。猙獰乍現之下,一張血盆大口像是想要吃了我……

“滾開!不要碰她。”低沈的嗓音在洞內回響。

“我數三聲,要麽我帶她走,要麽你我較量一下。自己選。”

範少卿的黑披風在洞內漆漆發亮,高大傲然的身軀擋在我和小倩中間。

“你這是要壞了規矩!”她咬牙切齒:“你敢進洞來,不怕我的魔障?”

“你的魔障有什麽大不了?”他有些好笑:“最多我受點傷,回去休養幾天,保證完好如初。”

他話語一轉:“你呢?跟我打一架?想想你有幾次機會。”

“我是神君你是魔,閻王給的封號必定有其深意。”範少卿徐徐地說,右手朝天伸去,一把金光閃閃的物器赫然在手。

小倩見此物大驚失色:“你……閻王竟然賜了你囚魔棒?!”

範少卿看看手中短小精致的棍子,笑意湧上來:“想不想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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