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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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裏清凈無人,繁歌和司空爾昭靜靜地站著,相顧無言。

這是繁歌第一次仔細地去看司空爾昭,細細地看,自己與她的眉眼很是相像,只是司空爾昭的臉上,多了幾分的精致與知性。歲月仿佛並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痕跡,即使已經五十多歲,看上去仍舊像三十出頭一樣。

繁歌想,能夠將自己保養得這麽好,這麽多年,她應該過得很好……

靜默了一會兒,司空爾昭開口道:“朝雨的傷怎麽樣了?”

“已經好了。”繁歌淡淡道,朝雨恢覆得不錯,傷口愈合得也快,馬上就能夠出院了。

聞言,司空爾昭松了口氣,看著繁歌消瘦的臉頰,心疼道:“你也要照顧好自己,你都瘦成這樣了……”

“你還有事嗎?”繁歌忽然打斷她的話,轉身要往病房裏走:“沒事的話,你可以走了。”

“繁歌……”司空爾昭向前走了一步,攔住繁歌的去路,她一直看著繁歌,眼底有隱隱的淚意,她小心翼翼地問:“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繁歌輕輕笑了一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笑容裏是什麽樣的心情,尷尬、諷刺、感懷,或許更多的是無奈和淒楚……

她輕聲道:“你是不是希望聽到我說,我過得很好?”

司空爾昭有些激動,她動了動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讓自己的心情平覆,她道:“你是我的女兒,我當然希望你過得很好……”

“女兒?”繁歌擡眼看她,眼底一片冰冷,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抖:“你不是又有了一個女兒嗎?你來找我,你女兒知道嗎?你不怕她吃醋生氣?”

司空爾昭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若繁她是一個很懂事的女孩子,那天她只是聽了周明晗的挑撥,才對你不太友好……”

“她對我怎麽樣和我有什麽關系?”繁歌猛地擡高了聲音,她冷聲道:“如果你是來替你懂事的女兒來道歉的,那你可以走了。”

司空爾昭的情緒卻愈發地激動,她一把拉住繁歌的手腕,急聲道:“繁歌,你聽我說,當年的事我可以解釋的……”

繁歌頭痛地閉上眼睛,沈沈吐氣:“好,我聽你解釋。”

司空爾昭見繁歌沒有甩手而去,微微安心,她小心翼翼道:“我和你爸爸,在大學的時候就認識了,大學一畢業,我們就結了婚。我不顧家裏的反對,放棄了A城大醫院的工作機會,跟你爸爸一起回到北水灣,在北水灣的小醫院裏工作。我們結婚一年,就有了你。我們一家人在一起,生活平淡而又幸福,我很知足……可幸福的日子太短暫了,沒過兩年,你爸爸……你爸爸他就病倒了……他病得很嚴重,我們跑遍了A城所有的醫院,所有人都束手無策……”

說到這裏,司空爾昭的聲音弱了下去,她微微頷首,繁歌隱隱看到她臉上的悲戚。繁歌想起來,在自己模糊的記憶裏,好像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爸爸都是住在醫院的病房裏,她每天會去醫院看望爸爸,看著他輸液,細細的針頭插進他的手背上,透明的液體通過那根細細的針頭流進他的皮膚……

隔幾天,爸爸就會去一趟A城,回來以後,便繼續躺在醫院裏……

繁歌只記得,那些日子,爸爸瘦得很厲害,媽媽和爺爺總是愁眉不展,只有她每天笑呵呵地坐在爸爸的病床前,陪爸爸聊天……

她什麽都不懂,直到爸爸去世的那一天,她都還以為,爸爸只是睡著了……

“你爸爸和你奶奶,得的是同一種病,那個時候沒有醫院能夠治療這種病……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爸爸離開人世,卻沒有任何的辦法……”司空爾昭想起了那些日子,明明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久遠地好像上輩子的事了,可回憶起來,蝕骨的痛楚卻依然那麽清晰……

“你爸爸離開以後,我突然很害怕……你奶奶也是得這個病去世的,我怕這種病會有遺傳……如果真的有遺傳,那你該怎麽辦……我想了很久,我才下定決心,一定要想辦法找出這種病的治療方法。北水灣的醫療條件太差了,根本無法支撐這樣大的一個醫療研究,所以我只能離開,我必須要去一個很大的醫院,找到足夠的資金支持,才能夠完成我的研究……”

那個時候的司空爾昭,想到在未來的某一天,繁歌很有可能也會突然得這種病,她可能再一次面對失去親人的痛苦,她就害怕得徹夜難眠。恐懼席卷了她渾身的每一個細胞,她一定要想辦法找出這種病癥的治療方法,所以她才離開。她在A城的醫院裏,申請到了實驗室,和幾個醫生一起,研究了近十年,才終於找到了治療的方法……

繁歌道:“所以,你將我拋棄了二十幾年,到頭來,還是為了我?”

司空爾昭解釋道:“那個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未來會是什麽樣子。能不能進到大醫院裏去,能不能過上安穩的生活,能不能好好照顧你,我都不知道,所以我不敢帶你走……我想著,爺爺他會照顧好你……”

“就算如此,那後來你想要的你都得到了,為什麽不回來找我?哪怕看我一眼……你都沒有……”繁歌冷笑,“你不是為了我才去做研究的嗎?你都不回來看我一眼,你怎麽知道我有沒有得病死掉?”

“我……”司空爾昭被她問得楞住,良久,她囁喏道:“我本來打算要回去的,但是那個時候醫院剛好有外派,我被外派去了美國……”

她沒有再說下去,繁歌冷眼看著她,替她補充:“你外派去了美國,那裏的醫院想要聘用你,然後你就同意了,在美國收養了一個孩子,開始了你的新生活……”

司空爾昭沈默不語,繁歌道:“你給她取名字叫‘若繁’,是不是因為心裏內疚?你因為害怕面對我,所以永遠地拋棄我,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如你所說,我真的得了爸爸的那種病死掉了,而你卻一無所知,你不就違背了你最初的意願?還是說,在你的心裏,只要你不知道,你就可以裝作我一切都好,然後心安理得地在美國生活一輩子?”

繁歌越說越覺得激動,顧君時曾經告訴她,或許媽媽的離開是有苦衷的,她二十幾年不回來看自己,或許有難言之隱。她努力地去相信顧君時,她覺得只要媽媽還活著,只要她過得好,自己就很開心了。

可是當她真正看到了媽媽,看到她重新有了一個女兒,享受著母女團聚的幸福,自己卻沒有辦法像想象中的那麽平靜。

難道這就是司空爾昭的難言之隱嗎?

自己的媽媽因為害怕,而徹底地將自己拋棄,她感覺很淒涼……自己的媽媽寧願收養別人的孩子,也不願意回來看自己親生女兒一眼,她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辦法無條件地理解,她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

司空爾昭還站在她的身後,可是繁歌卻不想再看她一眼,她不是聖人,她做不到原諒……

“你走吧……”繁歌擡手拭去臉頰上的淚水,聲音逐漸恢覆平靜,“以後不要來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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