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柔嘉

關燈
一盞宮燈下,明黃宮裝的少女對著銅鏡正向自己嬌嫩的面頰上小心翼翼塗抹著珍珠粉。

忽然殿外傳來宮婢疾步走動的聲音,伴隨著對她的低聲呼喚:“殿下!殿下!”

少女拿粉的手指一松,險些將整盒珍珠粉灑到了地上。

那個宮婢終於走了進來,低聲道:“殿下,奴婢看到賀大人快要到了。”

少女聞言,忙將珍珠粉遞給宮婢,轉頭面向她,問道:“我的面色如何?”

“很、很蒼白了。”宮婢點了點頭,又試探著道:“長公主,您真的要裝病嗎……若是讓陛下知道了,定會生氣的。”

“你不說,皇兄怎麽會知道我裝病呢?”柔嘉的大眼睛轉了轉,“更何況,皇兄他從來都不會怪我的。”

柔嘉提起了裙擺,躡足走回了寢室。她身邊的宮婢無奈,只得聽從這任性的長公主的吩咐。

熙寧三年的十月,伴隨著鎮國公在朝中勢力的進一步擴大,寒風也驟臨京都。就是在那個時候,柔嘉病倒了。病逝來的兇猛,雖然皇帝已經命禦醫盡心診治,依然是病情反反覆覆,眼看她便要在病中度過自己的十六生辰。可她從來沒有想到,她的皇兄為她的病情而著急,竟然下旨讓一個外臣來診治她的風寒。

新封的太子少師名聲在外,柔嘉知道他是幾年前便已有神醫之譽的燮州賀府二公子。柔嘉雖然年紀尚小,自幼長在宮廷的種種經歷卻讓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風寒再過嚴重,她的皇兄都沒有道理讓一個他所倚重的外臣來施展醫術,只是其中的道理她還沒有想明白。正是因為有著這份困惑,她每每望見在屏風之外那個身著官袍的頎長身影時,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

現在,那個人又來了,跪在她五步之遠的屏風之外,謙謙行禮。

看他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是何時修習得這一身醫術呢?又是如何成了現在皇兄最倚重的朝臣?

“長公主殿下,可是又有身體不適嗎?”見前方的少女怔忡不言,他不得不再次出言詢問。

“啊?哦……我、我好像又有些風寒覆發了。”柔嘉回過神來,竟連話都說不齊整了,她掐了掐自己的手指,清了清嗓子,道,“賀大人可要為我懸絲診脈嗎?”

“不必了。臣聽長公主的聲音,病情應該不重,只須繼續服藥便可。”他的聲音柔和而清朗,仿佛對她的謊言包含了無限的耐心。

柔嘉可不想就這麽輕易被打發,她站起身來,才失望的想到,是啊,隔著這雕花屏風,她何必愚蠢的往自己的臉上敷這麽多粉呢?他根本就看不到,而且還可以聽聲音就診出她其實沒病。她皺眉跺腳,決定行使身為長公主有的那點任性權利。

“素鳴!將這屏風撤去!”

素鳴慌亂道:“殿下不可……”

“賀大人看不清我的病容,自然不知道我病情如何。”柔嘉任性的甩了甩袖子,“搬出去,你們也都出去。”

屏風被幾個宮人緩緩移動,柔嘉緊張不已,一點一點的,她終於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在那個瞬間,她尚且青澀的心發出了一聲悶響。

可他卻直言不諱,“長公主就算塗抹再多的脂粉,依舊不能遮蓋您本身的健康。”

柔嘉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發覺滾燙,惱羞成怒道:“你、你是在說我面黑?”

顧和徵微微低頭,道:“臣不敢。若公主無事,臣便告退了。”

柔嘉覺得驟然失落,她才剛剛見到他,他就要走了。

“等等!”她追出去幾步,靈機一動,現編出一個理由:“大人可否幫柔嘉裝病?”

見他聽下離去的腳步,柔嘉快速的思索片刻,繼續道:“很快就要到我十六生辰,到時候皇兄必定在宮中設宴,那鎮國公又會有機會入宮耀武揚威了。若、若是我還在生病,就可免此一鬧了。”

柔嘉不明白,為什麽顧和徵聞言會輕笑出聲,是自己的理由太過稀奇了麽?

“長公主可知臣是誰麽?”

柔嘉不解的眨了眨眼:“你是為皇兄出使蜀國後歸來新晉的太子少師大人賀雨望。難道這還有假?”

顧和徵卻搖了搖頭,“臣的身份,自從鎮國公到了京都後,恐怕已經幾乎不是秘密。長公主若想有求於人,最好還是先調查清楚所求之人為好。臣先告退。”

“賀大人!”她情急之下再次挽留。

他沒有回頭,卻又略停了停,對她道:“臣記得,曾經也有那麽一個女子,求臣為她遮掩病情,算來竟也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再次見到柔嘉長公主,是半個月之後了。顧和徵記得那日他帶著蜀王已經起兵的消息走入了龍極殿時,竟看到殿外墻角生出了雜草和青苔。

面對著回京後每日不斷變化的局勢,李岫顯然已經疲於應對。李岫如今依然身在皇位,幾乎全部得益於朝中勉力支撐的那幾位握兵的肱骨之臣。現在朝堂之上一應事宜都被鎮國公全權包攬,李岫終於明白,自己所能做的決定已經不多。

所以當顧和徵再次以賀雨望的身份踏上龍極殿與他談起條件時,盡管他的真實身份已經不再是秘密,李岫依然選擇暫且與此人結為盟友。

太子少師,這是一個李岫現在可以給予的閑散職位。

李岫聽聞陸琛起兵的消息,平淡道:“準備了不到一個月便已經起兵了?看來陸昶真是給他兒子留了個豐厚的家底。”

“陸琛此次征討的是命家人奪走其幼子又在廣陵挾持陛下的鎮國公,陛下自然是該希望來的人越多越好。”顧和徵道。

李岫道:“朕只是覺得,近來這京都內想要爭天下的人太多了,會不會太擠了?”

“請陛下放心,這京都中有野心之人,很快就會少一個。”顧和徵行禮道,“臣請告假,去廣陵一趟。”

李岫楞了楞,道:“朕沒想到,你竟還要去廣陵麽?”

顧和徵不語,李岫又繼續問道:“近來大將軍和幾個宗親將軍校尉都在向朕獻計。說來說去想破此困局,好像只有一個方法,想必你也有所耳聞。”

顧和徵聞言忙道:“陛下,不可。當年您處置太傅和光祿卿,於是有了今日的局面;若您再行刺殺之事,不知道鎮國公恐怕會連對您最後一絲尊重也不留了。”

“你說的好聽,不過是因為他是你妻弟罷了。”李岫看他的目光再次變得猜疑,不過只一瞬,李岫又明白過來自己已經今時不同往日,有些後悔,卻已無法追回已經開口的話。

從殿外疾步走來一個小內監,在李岫身邊低聲道:“陛下,柔嘉長公主在殿外站著呢。”

李岫無奈的搖了搖頭,繼續對顧和徵道,“你想走便走,朕自然是留不住你。他們的計劃朕會暫且擱置。只是現在你的麻煩已經快比朕這個傀儡皇帝還要多了,其中有一個大麻煩現在就站在朕的殿外。”

“陛下之言,臣不明白。”

李岫有些幸災樂禍,“這些天柔嘉可是纏著朕,橫豎就只問關於你的問題。朕最是疼愛這個小妹,被磨的沒辦法,只能將朕所知悉數告知了。”

顧和徵皺眉,亦無奈道:“臣自己的麻煩,臣會好好處理。”

“顧大人。”李岫又叫住他,“不許叫朕的皇妹太過傷心,讓她繼續做這宮中最快樂的人。”

顧和徵退出龍極殿,果然那藏匿在側面的少女仿若一只靈活的兔子,飛快的跳了出來,直接擋住了他的去路。

“參見長公主殿下,臣要出宮了,請殿下不要擋住臣的路。”

“我不要!”柔嘉驕縱的一攔,高昂著頭絲毫沒有退意,少年人特有的清澈眸子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

“那很好。”顧和徵點了點頭,繞道而行。

身後傳來那嬌軟的聲音不住呼喚,他不理;可柔嘉情急之下腳下步子沒邁好,“哎呦”一聲便跌倒在地,他就不得不回頭看一眼了。李岫本就因不信任他而命他來診治柔嘉的風寒。這位金枝玉葉若是因他而受傷,不知道李岫又會如何發難。

柔嘉身子本就柔弱,向來走路四平八穩,今日跌了這一跤,不僅頓時覺得首先磕在了龍極殿前坑窪不平的磚石上的兩個膝蓋和左手手掌開始燒痛,更重要的是在顧和徵和眾多宮人面前失了顏面。

“殿下!”柔嘉這一摔,也給宮人們嚇了一跳,紛紛上前攙扶。

“都滾開!本公主自己可以走!”柔嘉緊咬下唇,強撐著沒有讓眼淚流下來,企圖站起身來挽回一點兒自己的尊嚴,可絲毫使不上力的腳腕卻在和她作對。

柔嘉身邊的素鳴見這陣仗越來越大,恐怕一會兒皇帝看到,皺著眉把心一橫,跪到了顧和徵的腳下。

“賀大人,長公主這樣也不是辦法,一會兒陛下怪罪奴婢就是死罪了!”

顧和徵轉過身來,看著那跌坐在地上,淚盈餘睫卻仍舊倔強著不肯開口讓宮婢攙扶也不願看他的少女,恍惚間竟覺得這神情和她有兩分相像。

他嘆了口氣,蹲下身來,示意柔嘉扶好他的肩膀,這才將她背回了寢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