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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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火光驚醒了王宮中的所有人後,平日最為賞心悅目的花園早已變成了烈火肆虐的煉獄。花樹的枝幹被燒得嗶啵作響,那潭湖水的上游不知何時被人為堵住,本就不深的湖水即將被蒸騰殆盡,只剩下深深淺淺的泥濘。宮人們紛紛撲火,飛瓊身法迅速,躍入火場將足陷淤泥的玉甯的衣領提起,帶她逃了出來。

玉甯無法反抗,被直接丟到了一大盆溫水中。她被嗆的猛烈咳了幾聲,隨後便開心的笑了起來。

飛瓊趁她得意之時,大概為她檢查,見她除了些許發絲被燒焦外並沒有被燒傷,便不再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笑嗎?”

聽到蕭宛的聲音,玉甯頓時偃旗息鼓,將頭也縮回水中。

蕭宛走到了水盆邊,用她在水中可以聽到的音量道:“下一次放火的時候,記得別讓自己逃不出來。”

說完便留她一人在水中。她又冒出頭來,居月館很安靜,她可以聽到不遠處的王宮內,依然有各種人忙碌滅火的聲音。她在水中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外面安靜了下來。

又過了很久,她的房門再次被推開。她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帶著火場的熱風,還有一股怒氣。她忙將頭又埋入水裏,假裝這樣就不會被發現。

陸琛憤怒的聲音透過水傳入她的耳朵:“我已經放你離去,你究竟要如何!”

見玉甯沒有回應,他的怒氣逐漸緩和,開始耐心的等,直到玉甯的氣息用盡,終於猛然沖出水面。

她大口地呼吸,額頭上不停的向下滴著水珠,雙手撐住木盆的邊緣,用在水中浸泡過久而略微失力的雙腿從水中爬了出來。

玉甯淡淡道:“王妃要怎麽處置我?”

“沒說。父王近來身體不適,方才受了火光驚嚇現在突然昏厥。王妃現在沒有時間處置你。”陸琛道,“不過我現在就可以將你綁了送到王妃面前。”

玉甯這才發現他的左臉上有一團紅色的痕跡,像是被王妃打了。

“你不會的,對嗎?”玉甯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面頰,卻被他毫不客氣的一把打開。

陸琛眉頭緊鎖,問道:“你究竟想怎樣?”

玉甯嘆了口氣:“這麽多年來,每次朝賀歲貢,令尊派去京都的好像都是大公子你?這樣形同質子的經歷,難怪你每次都要靠醉酒而麻痹自己。”

陸琛冷笑一聲,沒有說話。

“如今王爺命在旦夕,如果此時再不揭穿二公子的真面目,以後恐怕你只能羨慕往日還有機會做質子了。”玉甯道。

“哦?就算我將二弟賄賂軍中的證據呈上,就算我成為世子,對你又有何好處?”

“以現在蜀國軍的威力,玉甯期冀有一日同已為蜀王的公子,帶著蜀國雄師回京都報我的父母兄姐之仇!”

陸昶自那夜受了火光驚擾,病情便一日重過一日,再也無法隱瞞。雖然素知衛朝來使身懷精湛醫術,但是陸昶依然畏懼讓天子知曉自己病情,由此又強撐了數日,終於熬到連日嘔血的地步,這才又將顧和徵請到了近前診治。

九月十九日,陸昶精神漸有好轉,巡視軍營,毫無預兆將數名副將革除職務。九月廿日,陸昶命陸瑜召回在銅礦的所有蜀軍,申斥陸瑜擅作主張。九月廿四日,奏請天子立陸琛為蜀世子的奏折被送出錦官城。自此,王妃開始閉門吃齋禮佛為夫君的病情祈福,陸瑜則被軟禁,國中事務全部交由陸琛。看似如此迅速的,蜀國內儲位紛爭告一段落。

此時的陸琛雖然還沒有正式成為世子,但是距離蜀國的王位僅是一步之遙。此時此刻,他終於有權利代表他的父親在王宮內宴請已經完成任務的衛朝使者。

玉甯不用再像從前一樣在蜀王宮內用穿著來展示自己的張牙舞爪,不過依然衣飾華貴而奪目。當她入座時,那過於長的裙擺便顯得有些礙事,險些害她摔倒。就在這時,蕭宛再次捕捉到了陸琛的眼神。

陸琛的眼神,柔和的像江南小鎮內穿行的最小的溪流,雖然他總是將這個足以撫慰除了乖僻如玉甯之外所有人的眼神隱藏的很好。但是總還是會有那麽一兩個瞬間,或許無人看著他時,他會不自覺地放棄掩飾。

而這個瞬間,蕭宛已經捕捉到了幾次。她心中有稍許的安心,想到或許玉甯留在蜀國也不是一個最壞的選擇。雖然這樣想著,可她卻忽然沒來由的一陣反胃起來,這樣的反應讓她驚疑不定,不小心碰翻了手中的酒杯。

本來相談甚歡的幾人皆將目光投向她,她沒有來得及思考,陌生的感覺已經讓她的身體本能的恐慌。

站在桌後的侍女適時的提酒來為她重新斟滿,並且清理幹凈了灑在桌面上的酒水。

“姐姐,不舒服嗎?”

她快速的搖了搖頭,試圖證明自己的無礙,舉起了手中的酒杯。這還是她到蜀地來的第一杯酒。

可酒杯很快被一只手壓住了杯口,落回了桌面。

顧和徵的表情高深莫測,對她道:“別喝了。”

她仿佛從他的眼神中解讀出了某種猜測的肯定答案,她的手被他緊緊握住,卻絲毫沒有讓她的恐慌得到緩解。

散席後,她獨自一人在居月館的水榭高臺上吹了很久的夜風。當顧和徵為她披上披風時,秋月已經緩緩滑至了東方。

“你知道多久了?”她問道。

“幾天前。”

“為何不告訴我?”

“可能直覺告訴我你會有現在的崩潰吧。”他笑了笑,為她撩起被吹了一夜而散亂的頭發。

“我沒有崩潰。”她皺眉,依舊倚著欄桿倔強的不肯就寢,“這不是一個好的理由。”

“可能我也需要消化這個消息。”他嘆了口氣。

“周蓉和玉甯動了手之後,不僅出了大醜,還被王妃狠狠罵了一頓。晚宴的時候,她雖然很難為情,也因為陸琛的冷漠而傷心,可是有她娘輕輕摟著她,安慰她回去給她做新衣裳,過了一會兒她就可以破涕為笑。”她的雙手交叉著,模仿著周夫人的動作,仿佛一個母親擁抱自己的孩子,可是表情卻比從前更冷淡,轉頭看向他,“那是什麽樣的感覺?我從來都沒有過。”

他的眼神中無不心疼,輕聲道:“我也幾乎不記得了。”

“這麽多年來,太傅府對外一直說父親的原配夫人已經死了。其實我母親她……她不是生下阿棠後去世了,她只是離開了。她走得那樣決絕,甚至在太傅府的時候,她也很少照顧我。”她淡淡笑了起來,笑容裏卻滿是落寞,“我從來沒有從我的母親那裏得到的愛,我很害怕我也沒辦法給我的孩子。”

他的眉眼從沒有如此深沈,“如果阿宛不想的話,這個孩子可以不要。”

“什麽?”她頗為吃驚,再次轉頭看向他。

“阿宛,如果知道有了這個孩子,我便不會帶你出京。一路顛簸到了蜀中已經是失策,如果不要它,我們才能去甘州。”他目光灼灼,似乎已經為此猶豫了許久。

“我可以留在這裏等你。為了去甘州而不要它,似乎有些因噎廢食。”她雖然還沒有決定,倒是覺得他此時的想法有些偏激。

“不行。現在蜀國局勢未明,我不能留你一個人在這裏。”他想了想,道:“還有我們的孩子。”

她笑了一下,道:“當初是誰說陸琛很可靠,我們在蜀地會很安全?怎麽如今又反悔了?”

“我說的是有我在的情況下。”他皺眉,“你叫我如何將有身孕的妻子留在異國王宮?”

“不用擔心我。”她眨了眨眼,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有玉甯在,沒有人敢欺負我的。還有飛瓊,會一直保護我的,對嗎?”

他擁她入懷,沈聲道:“好罷,等到陸琛順利繼位,我再走。”

蕭宛忽然內心有一個好笑的疑問,卻沒有問出口。尋常的夫妻即將有了孩子,定會是欣喜萬分的吧?為何到了他們這裏,反而愁眉苦臉,如臨大敵起來了呢?當時她不很明白,可即將發生的一切都證明,對於這個孩子,他們的確沒有理由開心的起來。

十月陸昶薨逝後,顧和徵終於帶著先輩留下的手書啟程去安撫甘州動搖了的遺民。而她在玉甯的陪伴下靜靜在王宮度過了一個在異國的新年。或許是因為之前的奔波,她時常覺得困倦,時常覺得胃口不佳,惡心反胃。當這些癥狀終於在年後消失,她終於覺得自己恢覆了精神的時候,楚月忽然帶著許多廣陵來的侍從侍女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貴女,蕭公和太夫人都很想念您,你現在該回廣陵了。”

楚月熟悉的聲音陌生起來,在從錦官城到廣陵的路上,一遍一遍在她腦海中回旋者。一夢三年,她幾乎忘記了自己出自的是怎樣一個家族。大量的仆從監管著她的行程中的一切,從他們平靜無波的眼神中,蕭宛看到的都是對自己這只妄想掌控人生的螻蟻的嘲笑。

天羅地網早已布下,居然還以為自己那些小兒游戲般的伎倆能夠糊弄過撒網的人嗎?可笑呵……

作者有話要說: emmmmm,自此阿宛環游世界的蜀國篇就要告一段落啦,下一章您的男主即將下線,開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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