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雨霖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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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夫人送走了幾位客人,終於不那麽忙時,才忙去看望了蕭宛,好在也沒有深究侄女那尚未幹透的發梢。

崔夫人沒有讓她在客宿的廂房休息,而是讓她今夜住在蕭慧出閣前的寢室。

白日的狂風驟雨很快就減弱成了淅淅瀝瀝地小雨,也沒人在意,居然直下到了夜間。屋內安靜下來,只聽得外面滴滴答答的雨水從檐邊滴落。她閉上了眼睛,又睜開眼睛,看見鏡子中的自己又平覆了面容,除了倦意,再沒有別的情緒。

這裏是光祿卿府,又不是太傅府般輕車熟路,他雖然在白天出現,此刻似乎不大可能會來。她這樣想著,又一次閉上了眼睛,志怪傳奇中經常這般寫,深夜中的旅人,在荒敗的茅屋中休憩,那妖魔鬼怪偏會在旅人閉目之時現身,嚇他個措手不及。

她又睜開了眼睛,此處仍是雕梁畫棟的京都光祿卿府,她仍是她,妖魔鬼怪卻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了她身後。

她沒有動作,還是坐在那裏,通過鏡子觀察著那個人,上次一別,此人似乎略微瘦削了一些。

“顧公子又回京都來了。”她對著鏡中人道,“只不過此次不是再是寒月宮的護法佐使,而是燮州太守之次子,因醫術超群而被陛下宣召入京為太皇太後診治的賀公子。”

他道:“貴女明鑒。太守次子只是在下一個用於隱匿行蹤於寒月宮的身份。在下本不願回京,擾了貴女的清凈。可是皇帝為顯自己孝道,承諾要許在下萬金之數,猶豫再三,在下便回來了。”

“聽聞公子已經在城內購置了一座大宅,還從燮州帶來了許多仆從和親信。聽上去可不像是僅僅為了萬金而來。”她目光忽然鋒利起來,“看來,令舅父宗將軍已經說服了公子。”

“幾乎要說服了。”他笑容中似乎還有些惋惜:“承明郡主今日入宮探望太皇太後,我本該在的。”

燮州太守的次子,毫不起眼的稱呼,漸漸在京都中積累起了名望,可還沒有根深蒂固。承明郡主的父親是做了三日皇帝便被逼迫退位的東海王,承明郡主出生不久便成了父母雙失的孤兒。一個無勢的郡主和一個太守次子的婚姻,整個京都中不會有幾個人關註。如今顧氏遺族的勢力範圍已經隱約包含了甘州、沙洲和更接近中原的燮州,如果再加上多年前忠於東海王、如今四散在各地的地方官員,絕對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她面露惋惜:“那真是太可惜了。在我的心底深處,還是有那麽一點點希望公子可以成就大業的。”

“竟只有一點點麽?”他似乎有些困擾。

“公子還期望有多少呢?你想要侵占的,可都是即將屬於我未來夫君的。”她說完才發現這句話似乎略有歧義,不過好在他沒有發現。

“喔。”他有些黯然的隨口答道。而她卻在慶幸他沒有想到那歧義而用來嘲笑自己,轉念又覺得自己簡直幼稚而愚蠢。

尷尬中沈默了大概有一年那麽久。顧和徵幹咳兩聲清了清嗓:“上次應貴女的要求,說了不少沙洲逸事。我已經遠離京都一年,作為回報,貴女可以和我講講京都。”

“京都?”聽到這個要求,她竟有些訝異,她努力回想,這繁華而威嚴的皇都中,多的是皇親貴族中的流言蜚語,還有市井中的新鮮事物,但是卻沒有一樣在她心中留下深刻的記憶。

“任何事都可以。”

她不忍讓他失望,轉著眼睛想了想,京都中的政事他肯定是了如指掌,既如此還是說些奇聞吧,她開口道:“去年秋天時,蜀王使者進京,向先帝進獻了一只珍奇瑞獸。”

“聽聞那瑞獸在中原從未見過,體型龐大卻又憨態可掬,像一只熊,唯一不同的是,它臉上的毛發天然生的有棱角,所以蜀人叫它四方獸,有安定四方之意。

瑞獸甫一入京,便被安置在了獵苑,得到了宮中人和高門貴族的爭相觀賞。我有幸也觀賞過幾次,確實很有趣。先帝的女兒淑嘉公主膽子很大,還站在瑞獸籠子很近的地方讓畫師作了副畫。

可是待到蜀國使者離京沒多久,四方獸便病了,不到一個月時間,便死了。從蜀中來京城的馴獸師說,許是四方獸不適應京都的寒冬,許是飲食上出了問題,他們自請先帝降罪,不過先帝寬仁,自然放他們歸蜀了。

不過自那以後,京都中便出了怪事,不少人都頻發噩夢,夢中被兇獸追趕逃命。許多人不敢言,只有淑嘉公主敢於向父皇哭訴,自己夢到了四方獸追咬自己,夢中的兇獸雙目血紅,周身散發黑氣,絕對不是什麽瑞獸。

先帝雖然不信妖魔之說,卻也只得先命人將公主與四方獸的畫燒毀。可自那以後,不止有人夢見了四方兇獸,京郊山中的一些野獸似乎受了何旨意,竟開始下山傷人。京都中人心惶惶,有傳言說四方獸進都城後便頻出怪事,是因為先帝無能,無法平定四方,所以瑞獸變為了兇獸。

後來,蜀王傳書給先帝,說此瑞獸並非蜀中特有,而是百餘年前西域高昌國送給老蜀王的一對四方獸,適應了蜀地的環境,繁衍了幾代而成。記得蜀書中記載,瑞獸有不馴之時,甚至死後作祟,則須用他故鄉高昌的兇器鎮住,可保無虞。”

“哦?是麽?”顧和徵挑了挑眉,他聽這故事聽得一頭霧水,如今才有了些頭緒。

“是啊。可是高昌國早已國滅,高昌國的兇器如何是那麽好尋來的。”她故作懸疑,停頓了一會兒,見那唯一的聽眾並沒有開口的打算,便繼續道:“恰巧我有一把高昌國的匕首。舍弟阿棠,顧公子是見過他的,是不是頑劣異常?他知道我有一把高昌國匕首,便吵嚷著要借我的匕首去鎮兇獸。我總是說不行,因為這匕首是姐姐……一個很重要的朋友相贈,幾番央告不準,他竟趁我不在,將那匕首偷走,和他幾個少年夥伴,偷偷潛入獵苑,將那匕首插到了四方獸掩埋屍骨之處的土地中。

自那以後,自是天下太平,無人再做噩夢,京都附近的野獸也都各自退回了自己的領地,京都內的子民都又恢覆了安樂生活,只是可惜我的匕首卻只能永遠插在那裏,拿不回來了。”

故事終於說完了,她長嘆一口氣,看相聽故事的人有何反應。

顧和徵方才似乎還在發楞,過了一會才發現已經安靜無聲,他拍了拍雙手,稀稀拉拉的掌聲顯得頗為諷刺,他便搖頭邊道:“我未曾想到,貴女除了容色動人外,竟還有如此神技。片刻便能瞎編出如此起承轉合之故事。”

她早知會被識破,只是道:“過獎。”

他神色忽變:“這故事中有覬覦中原的蕃王,西域神秘的瑞獸,嬌縱大膽的公主,仁善軟弱的皇帝,莽撞勇敢的少年,可你編出來這麽多,就只為了告訴我,你弄丟了我送你的匕首?”

“……真的是阿棠弄丟的。”她道。

“那麽,身為故事中人的你,有無夢到兇獸追趕呢?”他饒有興致的問。

她有些神秘兮兮道:“當然有了,我不僅夢見了兇獸,還在夢中被兇獸狠狠咬了一口,夢醒後夢中身體上被咬之處竟真有了兇獸的印記,你可要看一看麽?”

顧和徵尤未反應,驚詫道:“什麽?”

“顧公子醫術高明,卻不知道對這邪祟之印記可有辦法祛除麽?”

她擡起了右臂,一點一點將淡藕荷色的廣袖向上拉起,暗紫色的枝丫如同鬼魅一般盤桓在光潔如玉的小臂上。

他驚起皺眉,力道有些大的拽過了她的手腕,仔細端詳凝視那曲曲折折的線條:“這不可能!”

她未曾料道顧和徵竟然有如此大的反應,將自己的手腕握得生疼。

“這是怎麽回事?難道當初你體內的餘毒未清?”他關心則亂,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醫術出了問題。

“這是畫的。”她此時才覺得這個玩笑似乎開得有些太大了,忙道出實情,有些訕訕,“看來我畫的倒挺像。”

她尚且危在旦夕時,向來也是要用珍珠粉將此線條遮蓋住的。後來此線沒有了,自然也不用再刻意偽造。不過今日淋了雨,在光祿卿府沐浴後已要休息,再用珍珠粉有些不妥,她這才給自己畫上了這樣一條印記,以免被三嬸母發覺。

顧和徵這才發現,那深紫色的線條只在肌膚表面,並非如中了毒後的由內而外顯現出的印記,這才松了口氣,松開了她的手腕,又幹咳了兩聲。

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為自己辯解道:“雖然沒有覆發舊日寒毒,可是真的感染了風寒。嬸母雖然沒有責怪我無端淋雨,但是也有些擔心明日我會不會因為風寒而不得覲見太皇太後。”

顧和徵卻道:“我倒是覺得,貴女的病或許應該比風寒更重些。”

她起初不解,片刻明白過來,稍微提高了聲音:“我……可以嗎?”

他恢覆了笑意,點了點頭:“有我在,當然可以。”

她平生難得激動,猛然站了起來,卻覺一陣暈眩——許是有些發熱的緣故,從方才她便已經覺得有些暈沈了。

此時,是他扶住了她的肩膀,陣陣熱度從他掌心傳來,她慢慢擡起頭,平視入他的漆黑如墨的瞳孔。

“可是……”

她心中閃過多如天上星辰一般多的問題,每一個問題看上去都那麽棘手,那麽困擾,不是想想便能解決。

“既然我是貴女……很重要的朋友。”他眨了眨眼睛,“把一切都交給我就好了。”

星辰有億裏之遙,她囿於眼前人的雙目。

那麽多次的嘗試掙脫,最後都會循環往覆的自投羅網,面對勢均力敵的對方,厭倦了一次次的自我說服,他們終於決定投降。

“好。”

熙寧元年的三月二十日,太傅府長女蕭宛入宮覲見太皇太後時忽然發病暈倒於歆壽宮,病勢洶洶竟連宮內太醫亦無法醫治。四月,廣陵蕭公擇選三位嗣子於赴京途中皆折返廣陵。問之,皆不願答。蕭棠年幼,太傅長子蕭顯無奈暫且代理家主事宜。不日宛之疾愈篤,垂垂危矣。太皇太後原有立宛為後之意,然宛病篤後,朝中多位大臣諫言另擇高門貴女為後。皇帝遂下旨迎娶戶部尚書之女溫氏。顯無奈立下誓言,若有人可醫宛之疾,則以宛許之。一時間,蕭府門庭若市,多有沽名釣譽之徒。時有燮州太守之次子留於京中,醫之,得愈。

作者有話要說: 蕭:以上都是我編的,我實在是編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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