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苜並未即刻回答，心中只疑惑裂天如何到此處來了，半晌後方回應說，“我是身子不大舒坦，吐血也是常事。”

“這便麻煩了。”裂天嘴角提起的弧度極小，小到鳶苜難以察覺，“可曾讓藥靈給你看看？”

“看過了，並非是什麽大病。況且，我是只妖精，即便是要死，也絕不會因病而亡。”鳶苜不再掩飾，將染了血的帕子取出來塞進懷裏，又問起裂天的來意，“不知魔君為何到此？”

“你這小妖，初次見本君還敢同本君頂嘴，如今怎的說話這般機警？”裂天向著鳶苜走近數步。

鳶苜微垂下頭，嘆說：“初時是鳶苜未經世事，口不擇言沖撞了您，說來也是慚愧。魔君若是有事，不妨直說。”

裂天的腳步停了下來，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道：“既是如此，本君便同你打開天窗說亮話！”

“魔君請講！”鳶苜看向裂天，不知怎的，她的心頭驟然一緊。

日頭在這驟然之間移動，裂天突而身形一轉面向窗外，日光照耀在他蒼白的臉上，晶瑩剔透的顏色宛如鉆石的光彩。

裂天的眼底倒映著金烏沸騰的模樣，他以一種救世主的形貌淩駕於鳶苜之上——

“阿苜，做個交易吧。殺了南璇，我助你登仙！”

鳶苜呼吸一淩，卻見裂天的眼神睥睨。

“助我登仙？”鳶苜想要一探究竟。

“你姐姐夕蕁若要活命你可知她要仰仗何物？”裂天轉過身來，他的容顏一時間逆了光變得模糊不清。

鳶苜知道。適才在白月殿她聽得清清楚楚，能救夕蕁性命的便只有碧翎神珠。

世事巧合，造化弄人，這也是她解蠱保命的良藥啊！

那一刻，她陷入了兩難的境地：若是取得碧翎神珠，該用在自己身上還是用在夕蕁身上。

但很快，她便在心底告訴自己，眼下碧翎神珠尚未到手，思慮這般也是無用。俗語有道“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若是碧翎神珠擺在了她的面前，她相信自己能夠做出一個令所有人都滿意的選擇。

另，決不能讓碧翎神珠暴露她要剜心解蠱的想法！

裂天見鳶苜良久未言，只道：“如此這般，只有碧翎神珠能夠救夕蕁性命！但本君要告訴你的是，碧翎神珠威力巨大，令夕蕁起死回生取其一半力量足矣！”

鳶苜眼眸一沈：“您的意思是我可取碧翎神珠剩餘力量飛升成仙？”

“正是如此！”裂天提起唇角，“我知你一心想成仙，要隨齊赦一處做長久夫妻。我同你的交易，可助你實現你的願望！”

誰要同齊赦一處做長久夫妻？！

裂天不知道，他也不會懂，鳶苜原本住著齊赦的心早已千瘡百孔！

鳶苜只想重生，只想做自己，只想愛斐策！

鳶苜當然不會將自己的心跡明說，她自椅上起身，將脊背挺得筆直：“不知魔君您要我殺南璇又是何用意？”

“本君要你殺了南璇自有因由。當然，這因由之一便是他乃夕蕁心尖上頭的男人，本君想來心中不快，他若死了就好比除去了本君的眼中釘肉中刺！”裂天並不掩飾心中對南璇的嫉妒，隨後方將重因道來，“這因由之二麽，便是南璇身為天界太子，若是他性命堪憂，天界必定不遺餘力挽救！”

“眼下碧翎神珠不知在天界何處，您是要利用南璇逼神珠現身？”鳶苜將裂天的用意道破。

裂天聞此撫掌道：“你說的不錯，本君未曾看錯人！自你前來魔界本君見你的第一眼，本君便感應到了你體內存有仙力，後經阿罹證實確實如此。這便意味著你可利用體內的仙氣潛入九重天刺殺南璇！只消你幻作夕蕁的模樣騙取南璇的信任，再借機將淬有名為蝕骨的毒的匕首捅入南璇的心口便可。蝕骨之毒為六界結點死川之水煉化，可滅六界一切生靈，噬魔神劍上頭便淬有此毒。碧翎神珠乃是混沌之聖物，除去提到的能效之外還可凈化血脈汙穢。南璇被淬有蝕骨之毒的匕首刺中後不會立即死去，天界為救其性命定會將碧翎神珠請出為其清毒！

“靈珠現世之日便是本君率領魔軍攻上天界之時！”裂天的眸底滑過一絲狠厲，“南璇一死，靈珠到手，夕蕁回魂，本君還有什麽得不到的？”

鳶苜倒吸一口涼氣，卻是斬釘截鐵道：“魔君，您看錯人了！鳶苜絕不會為了一己私欲枉害人性命！”

“哦？是麽？”裂天並不著急，他只幽幽道，“小妖精，你可別忘了，躺在白月殿中你的姐姐夕蕁會陷入散方境全然拜你所賜！”

裂天一語戳中鳶苜的痛處，他便是要利用鳶苜心中膨脹到了極致的負罪感！

負罪感附和著裂天的言語在鳶苜體內此起彼伏，很快便掙脫鳶苜的控制猖狂地叫囂起來。鳶苜的思緒亂成了一鍋漿糊，她開始動搖——

是她害了夕蕁！夕蕁會落得此番田地全然拜她所賜！難道她不該擔起自己的罪責救回夕蕁以贖去罪孽麽？

“殺了南璇！我助你擺脫心蠱！”一只手伸了過來輕撫上鳶苜的臉顏，鳶苜一擡眼看見了那張近在咫尺沒有五官的面皮。

“阿苜，救我！”夕蕁的哀嚎自黑暗中襲來。

鳶苜幾乎便要跪下了，像是被什麽甩了一個巴掌，她只感臉上火燎燎地疼。

“裂天，你不要逼我！”疼痛過後，鳶苜倔強地擡起眼眸，伴隨著唇齒間彌漫開來的血腥味兒。

“你……”裂天剛要再說些什麽樓階上傳來一陣腳步聲，便瞬作一縷黑煙消失在房內。

斐策帶著紙鳶回來了。

“阿苜，你怎生又吐血了？”斐策幾乎是將紙鳶甩開，面色凝重地將癱倒於地的鳶苜抱在懷裏。

“斐策，我難受。”鳶苜藏著一肚子的心事，可千言萬語只凝成了這寥寥數字。

“你別說話，我這就帶你去見藥靈！”即便鳶苜嘔血是常事，可斐策還是慌張無比。

鳶苜卻是攥住斐策的手臂，微微笑說：“斐策，不必勞煩藥靈了。自心蠱開始吞噬我的心，嘔血我都習以為常了。”

鳶苜雖是笑著，可聲線哽咽，氣息更是虛弱。

似乎愈發嚴重了！

“斐策，我眼下覺著自己便像是個染了肺癆病入膏肓的凡人，一日不如一日了……”鳶苜不知是出於何種心理將此話脫喉而出，她明明想裝作平淡無奇，可偏偏落了淚。

是斐策，斐策是她的依靠，在斐策跟前她所有的偽裝都將不攻自破暴露無遺！

“……”斐策不知該如何為鳶苜分擔，他雙目一紅只感自己無能。

鬼美人瀲羽告訴他鳶苜中了心蠱時並未告知他心蠱不解鳶苜會死，如今想來，瀲羽或許也是覺著這結局太過殘忍。後來他查閱典籍得知心蠱不解鳶苜或將把他忘卻，他只感如身處冰窖顫抖不已。再後來，樓緩指明鳶苜如不待在齊赦身側她將了無活路，他看見眼前的一切盡數崩塌。

這是失落的命運。

鳶苜撫上了斐策蒼白的臉龐，試圖撫平他深皺著的眉頭。

“斐策，你看這血，在帕子上開成了一朵花，比以往的都要紅，對著陽光看好不漂亮！”鳶苜止住眼淚，將染了血的帕子展開向著陽光，試圖讓自己恢覆活力，令斐策好受一點兒。

“阿苜，本王會想法子為你除去心蠱……我……絕不會讓你離開本王！”斐策張開五指將帕子抓了下來，又將鳶苜抱起，道，“本王帶你去放紙鳶。”

院子很是空曠，鳶苜倚著一棵開滿了桃花的樹，看著紙鳶越飛越高。斐策將線把塞到鳶苜手中，由她操控。

“斐策，我等這一天很久了。”鳶苜靠在斐策懷裏。

“本王亦等這一日很久了。”斐策撫摸著鳶苜的頭發。

忽而勁風起，線把脫離鳶苜的掌控轉了兩圈，紙鳶青雲直上，躲到雲後頭沒了蹤影。

原本緊繃著的線松了下來。

“線斷了，它自由了。”鳶苜看著隨風遠去的紙鳶，勾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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