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太？”鳶苜見荊竹落淚，止不住擔憂。

荊竹趕忙拉起袖子拭了拭淚眼，使一眾小尼退下，方對鳶苜與躡塵俯了俯身子道：“荊竹失禮，令二位女施主見笑了。”

鳶苜搖了搖頭，倒是心懷好奇：“師太同人皇可是舊識？”

“荊竹師太怕是同陛下有過一段情緣！”躡塵眼眸一沈，一語道破。

荊竹被躡塵說破心事，便也未曾相瞞，只是道：“確實如此。”

鳶苜眉頭微微皺起，不住追問：“弟子見人皇對您情深義重，您……何故於這松月庵出家呢？”

荊竹心下一頓：何故？

“這世間不能相守的情緣，既非是生離死別，又非是誤會，那便只餘心結了。”躡塵擡起眼眸看向荊竹，“師太，弟子說的可有錯？”

荊竹愕然，她看向躡塵，回應說：“女施主莫非也是為情所困之人？”

躡塵微微一笑：“師太是，鳶苜是，紅簾自也是！”

荊竹若有所思，良久之後，她看向鳶苜，道：“女施主，貧尼見你似有心結？”

鳶苜並未否認：“師太所言不差，鳶苜確有心結。”

“如此，今夜亥時，還請二位來貧尼房中，貧尼同二位小敘如何？”荊竹本著渡人贖罪的初心，相邀鳶苜與躡塵。

鳶苜自然不會推辭，她也想得萬全之法回到斐策的身側。

躡塵自也不當推辭，她必須要摸清鳶苜這個威脅的底細。

亥時，松月低迷，竹林蕭蕭，一場風雨悄然而至。

荊竹的房內青燈黯淡，茶幾前，三人圍坐，荊竹為鳶苜與躡塵斟滿清茶一杯。

鳶苜抿茶一口，嘆息道：“師太，今日人皇已然說過了，我是只妖精。”

荊竹微微點頭：“陛下也說過了，你是只重情重義的好妖，並不傷人性命。如此，松月庵中的弟子方對你無半分懼意。”

鳶苜亦是頷首：“師太，鳶苜的心結，便是由這妖身而起。”

“哦？”荊竹的面目在燭光中依舊慈悲，“女施主不妨細細道來。”

鳶苜嘆息，便將生身成人以來的許多事說與荊竹與躡塵聽。

“可悲我身如紙鳶，從來被線綁縛手腳，難成自己……甚至為心蠱侵蝕，被所信之人利用做了傀儡，投他人懷抱……傷我至親，離我摯愛，頂著一張不屬於我自己的臉茍且過活！”鳶苜不知何時有了眼淚，說到此處淚落如雨泣不成聲，“我何不曾想過自行了結？可斐策，若是我灰飛煙滅，他……他……”

即便是他被我傷透了心，也會為我悲歌不止吧！

躡塵聞此，心有噓唏，她竟是可憐這只身不由己的妖精。

“如此，我便也說說我的故事吧！”躡塵將絹帕遞上，微微嘆息，與汀速相處的諸多輪回中，她選取了其中之一，“我的丈夫是富甲一方的商賈，我與他相遇是因一次茶葉生意。那年官府招標，競拍官銀流通權，他為了拿下這場競標，選擇同我合作。我是那樣愛他，我只有一個條件，那便是他娶我過門。他滿口答應，我使勁渾身解數終於讓他如願以償，也得以嫁與他為妻。我為他打理家務，為他侍奉父母，為了他努力盡到一個妻子該盡到的所有本分。兩年後，我有了身孕，卻因不小心跌了一跤，孩子便這樣沒了。”

燭光搖曳，躡塵停頓良久，原也淚意暗生。

身為魔頭，如何還會有淚？躡塵不住捫心自問，她輕輕撫上腹部，這兒也曾有生命生根發芽。

“大夫說我不能再有生養，於是，另一個女人順理成章地進了家門，她雖是妾，卻備受恩寵。他們的孩子在這女人進門的一年後誕生，我看見了我的丈夫在我跟前從未有過的笑顏。又過了兩年，孩子見長，某一日竟不慎跌入庭院的池塘內溺死。”躡塵說到此處譏諷一笑，“一時之間，未有絲毫證據，只有三人成虎，誹謗之言將我中傷，我成了殺人惡婦，我的丈夫大發慈悲一紙休書將我趕出家門。虎毒尚且不食子，我知道自己的孩子究竟是如何沒的，也清楚那兩歲小童是如何命喪，他深愛的那個妾啊，終於在他的不擇手段中坐上了主母之位當家做主！”

“所以，是你曾經的丈夫親手扼殺了兩條性命？”鳶苜自躡塵的話中推測，如此駭人聽聞的故事從來便是寫在說書先生的話本當中。

躡塵看向鳶苜，卻是笑而不語：汀速殺了她的孩子，她又怎會留下嬈晨生下的孽種？

“阿彌陀佛！”荊竹聽聞鳶苜與躡塵的過往心下酸楚，將緇衣僧帽脫下，盯著晃動的燭光直至光暈模糊，將她與趙崇禤的情愫緩緩道來——

“信步流連觀山水，塵心靜鎖伴青燈。那日我於松月庵跪倒在神佛面前，剔下及踝長發，成了新尼荊竹，卻從不曾有過名字。

我是阿爹撿來的。

阿爹在我很小的時候便告訴我說，我不是他的孩子，我是他在河邊撿來的，他養著我，是要給趙崇禤做媳婦兒！

趙崇禤，在我記事以來，我便喚他哥哥。哥哥雖出身寒門，卻是個神童，十五歲時便考中了秀才。在他用工苦讀之時，我時常到小溪裏捕魚燒湯給他進補。我要阿爹給我起個名字，阿爹卻說，丫頭，你的名字還是由禤兒來取方才妥當。

我又被丫頭丫頭喚了許多年，終於有一日，我將新燒的魚湯送到哥哥房中，哥哥喚我：卿卿。

我喜不自禁，以為卿卿便是他為我起的名字。

阿爹在我及笄之前去世了，他尚未看見我身著嫁衣的模樣。失去父親，我與哥哥過上了相依為命的日子。好在不久之後的殿試中哥哥蘭臺折桂，拿下了頭名狀元。哥哥封官授爵後，我們搬出了村子，住進了京都。我在嬤嬤的教習之下將十幾年未曾沾染的詩書禮儀逐一拾起，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大家閨秀。

哥哥在朝中平步青雲很受賞識，不過一年便升任京兆尹。帝王極為器重他，視他為心腹。他變得愈來愈忙，同我獨處的時光愈發少了。有時候，即便是他人在府上，我也難以同他相見。年少時我向往榮華富貴，可當我身處其中時，我卻對這樣金迷紙醉的日子憎惡到了極致。

某一日，哥哥突而要我盛裝打扮，說是皇上宴請群臣，指明要見我。

我自幼出身鄉野，骨子裏終究是個野人，哪裏受得住這般大場面，便自然而然使了脾氣推脫。可畢竟皇命難違，我終究還是妥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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