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燈如豆，鳶苜緩緩將雙眼睜開。隨著視線的清晰，鳶苜的目光最先落在了墻壁懸掛的觀音像上頭。

這又是何處？

“女施主，你總算是醒了！”突而燈影微瀾，一抹身影掩去半數燈暖。

鳶苜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著緇衣的尼姑眉眼微垂立在榻前。這尼姑看上去徐娘半老的年歲，即便是素衣僧帽也難掩姿色。

“敢問師太此處是何地界？我……又是如何到這兒來的？”鳶苜嘗試著坐起身來。

“此處乃是牙梳山地界，這兒是松月庵，貧尼法號荊竹。女施主昨日淋了雨昏倒在庵門前，貧尼便使座下弟子將女施主擡了進來。”雙手合十的緇衣擡起慈悲的眼眸看向鳶苜。

“原來是荊竹師太！”鳶苜微微勾了勾唇角以表敬意，“弟子鳶苜多謝師太相救！”

“女施主不必多禮，既是醒來可要用些齋飯？”荊竹亦是一笑。

鳶苜實是有些餓了，便頷首道：“有勞師太費心。”

如此，荊竹退出門去為鳶苜準備齋飯。鳶苜恢覆了些氣力，下榻走動方見自身也套著佛家緇衣。

片刻之後，荊竹回來廂房，身後跟隨小尼一名。小尼將齋飯放於桌上，荊竹對鳶苜道：“粗茶淡飯還請女施主莫要嫌棄。”

“師太言重，這齋飯乃是可遇不可求，常人自也不能輕易入腹，弟子怎會嫌棄？”鳶苜說著便在桌前坐下，拾起碗筷用了起來。

荊竹一臉慈愛地看了鳶苜半晌，末了道：“女施主慢些用，用完早些歇息，貧尼夜中尚需禮佛，便先退下了。”

鳶苜起身相送：“師太慢走。”

荊竹同弟子行到院中，此時一名小尼自庵門前急匆匆進來，道：“師太，庵門前有位女施主似身有患病，她想借宿一晚。”

荊竹聞說來人患病，趕忙前往。到了庵門前，只見一女子遮著半張臉，劇烈地咳嗽著，盡顯一副虛弱之態。

“女施主，此位便是松月庵住持荊竹師太。”小尼向女子說明。

“荊竹師太。”女子對著荊竹周到禮數，又道，“天晚如此，弟子患病，可否通融讓弟子借住一宿？”

荊竹自然不會推脫，道：“女施主身有疾病，貧尼當在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面前為女施主誦經祈福！還請女施主快些入內，莫要再著了風寒。”

荊竹將廂房安排在了鳶苜隔壁，並在途徑之時叩響了鳶苜居住的廂房房門。

鳶苜聞聲將門打開，荊竹即向鳶苜引見女子道：“女施主，這位施主前來借宿，今夜便住在你隔壁的廂房。”

鳶苜向女子望去，女子也向鳶苜看來，女子在看清鳶苜面貌時眸光凝罷一沈。

“鳶苜見過姑娘。”鳶苜上前行禮以示友好。

女子側了側身子將面巾往上一扯，又捂著唇咳嗽了起來。

“鳶苜姑娘，我受了風寒，不便多言，還望見諒。”女子的聲音有幾分嘶啞。

“如此，還請姑娘早些歇息。”鳶苜勾了勾唇角，將碗筷交與小尼，又同眾人道了晚安方合上房門。

女子進入廂房，又應付過了前來送藥的小尼方將面巾取下。

盡管這傷痕即愈的臉龐有些陌生，可那對六棱血梅眼瞳將她的身份昭告天下。

她是躡塵，自天虞山娜蘭寺而來，尋佛家寺廟療傷。

她是魔，前身是妖，理應是入不得佛寺的，可她是菩提所生，受香火供奉，是香火造她身心，如今她身心受損，也只有佛光香火能助其恢覆！

“適才的女人，長著一張千葉的臉，卻是一副妖精的心腸！”躡塵自言自語，經歷同樓緩一戰，千葉看似已死，卻尚有一息存留。

躡塵能夠感應出鳶苜的身份，甚至，她能將鳶苜的身世猜透：三千年前，她強灌千葉飲下她的血同千葉立下共生咒，便是料到齊赦會設法覆生千葉。千葉覆生之前為了阻止她重出人世，必定會破壞自己的重生。小妖鳶苜不過是千葉選中的傀儡，吞了千葉的一粒仙靈長成了千葉的模樣成為千葉的替身！

“千葉啊千葉，我不過是想在言語上頭挫挫你的銳氣！你生我生，我死你死。這共生咒，並非是不能殺我！若是前兩日在寒梅谷自毀靈識的是完整的你，我絕不會有活路！你如何也未曾想到吧？令我躡塵活下來的，便是你殘存在鳶苜體內的這一粒靈識！能令我在此處同她相遇的，也是你殘存在她體內的這一粒靈識！”躡塵得意地掩唇而笑，“今夜在這松月庵，我可借助室內香火固修補靈。我這張剝去的臉皮，也可新長而出，恢覆我自菩提樹落地成人時的模樣。汀速，你好好看看你打的如意算盤，你愛的嬈晨，終究還是毀在了我的手裏！”

這一夜，躡塵打坐覆原，身心裂痕痊愈收斂。

這一夜，鳶苜輾轉難眠，心中盡是傷懷往事。

鳶苜在想，若是樓緩不曾將她帶離妖界送往曼華宮，她是否能同斐策順利成婚。

“斐策……”天命風流的一把折扇展開，鳶苜雙眼淚濕，撕扯著心口。

斐策的心，怕是被我傷透了吧！

鳶苜如此想著，曼華宮的柔情蜜意裏，她將他忘卻，卻將齊赦放在心口。在他走到她面前時，她將他當做生人，詢問他的名姓，甚至詢問她自己存在與否！

她想起靈狐裳的往事，只恨自己愚蠢，竟將自己對斐策的信任輕而易舉地擊碎。

想什麽來什麽，一張熟悉無比的臉自跳躍的燭光中生出，是灰飛煙滅的樓緩。

黑瞳依舊黑得發亮，面上依舊未有過多的表情。

樓緩註視著鳶苜，輕輕道：“阿苜，我並非是在利用你，我是在幫你！幫你贏得阿赦的愛！阿苜，你看啊，我為了你與阿赦，選擇靈識自毀奉獻出自己的性命，我唯一的遺願便是你能照料阿赦，陪他終老！”

我為了你選擇死亡，我的遺願，你難道不該為我完成麽？

“你的遺願……”鳶苜一把將燈火掃翻，“我知道，你是心蠱，你休想再蠱惑我！我的心裏只有斐策，沒有什麽齊赦！”

“斐策？”燈火雖滅，聲音尚存，“你的心裏只有斐策，可他妖狼王斐策的心裏何曾有過你？他的心裏只有妖狼族，只有妖界！”

是連枝的嗓音，是閔宋的嗓音，是篁佑的嗓音！

“你住嘴！我讓你住嘴！”鳶苜崩潰到落淚，她捂著雙耳，蹲下身來，“我絕不會讓你得逞，即便是灰飛煙滅，我也絕不會讓你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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