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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繁亂如絲血日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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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薄西山,鳶苜睜開了休憩的雙眸,伸長了血跡斑斑的手臂,以血肉模糊的五指摳住石階邊緣攀爬著。

還有十級石階,爬上這十級石階便可成為齊赦的徒弟了!

鳶苜一路行來遺留的血跡在金光中散發著耀眼的光色,印在丹熏門前神聖的石階之上,驚動了棲在高處的天鷹。

天鷹在空中盤旋片刻,落於鳶苜跟前化作黑衣男子。

鳶苜被憑空而來的天鷹阻了去路,只微微擡眼,見眼前人影模糊不清,便問:“誰來了?”

天鷹識出鳶苜,他記得這遍體鱗傷的女子曾在賦通道人的救治下生還。

天鷹並未回答,而是俯下身來,試圖將她扶起。

鳶苜將他伸過來的手推開,虛弱道:“鳶苜謝過公子好意……若是鳶苜此刻接受了公子的扶助,這一路虔誠便悉數作了廢物……”

“不知姑娘前來所為何事?”天鷹於心不忍,側開臉頰。

“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九步一叩,我是來拜齊赦為師的……”鳶苜聲若蚊吶,說到後頭卻微微勾了勾唇角。

天鷹聞言眉頭皺了皺,這時自他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天鷹回頭一看,原是葭行聞得風聲前來查看。

“大師兄,出了何事?”葭行快步踏下階來。

天鷹看了一眼鳶苜,回說道:“前些日子師祖搭救的小妖一路跪行前來拜見師尊。”

葭行這時已然立在了天鷹的身側,他垂眼只見鳶苜蓬頭垢面,原本身著的白紫衣衫襤褸不堪,十指血肉模糊,雙膝擦傷之嚴重已然到了深可見骨的地步。

葭行看在眼裏覺著難受,便也俯身欲將鳶苜扶起。

鳶苜如拒絕天鷹一般拒絕了葭行:“公子不必管我,我自己爬上去……”

兩人便往後退去一步,使得鳶苜又往上攀了一階。

“師尊他……是不會收你為徒的。”天鷹猶豫片刻,肯定道。

鳶苜一時之間只覺得心酸,她一陣緘默,隨後道:“即便是齊赦不願收我為徒,那又怎樣?若是這一次拜師失敗了,我還有下一次,還有下下次,只要心懷虔誠,總有一次能夠令我如願所償?”

天鷹止不住搖頭,還想說些什麽卻又聽聞鳶苜道:“今日所行,此生無憾!”

葭行見鳶苜固執如此心下泛酸,再也忍不住往決明殿奔去。

齊赦本是捧著一卷詩書研讀,見葭行神色慌張便將詩書放下問道:“葭行,出了何事?為何如此慌張?”

葭行回說:“稟師尊,小妖鳶苜跪行百餘裏前來拜謁!”

“鳶苜?”齊赦眸子一沈,猶豫片刻後起身快步往門外走去。

一襲白衣如夢似幻,出了決明殿朝山門走來。鳶苜這時候已然在天鷹的陪同下爬進了丹熏門。

天鷹見齊赦自殿中出來又看了鳶苜一眼便刻意見禮道:“師尊!”

鳶苜聞此欣喜,她並不知道自己染著鮮血的臉龐猙獰到了何種地步,一時間只當疼痛疲乏拋去了九霄雲外。她一點點地往前挪動,朝著人影伸長了手臂,像是在等待齊赦過來將她扶起。她輕聲笑喚:“齊赦。”

齊赦見鳶苜如此當即腳步一頓立在不遠處,五指伴隨著心下兀起的絞痛一點點地揉緊。天鷹看見這一向喜怒不顯於形色的神眉宇間怒氣漸生——

真是該死!這只低劣的妖精有什麽資格頂著阿葉的形貌將自己折磨得遍體鱗傷?!

心生憐憫麽?並不!齊赦冷漠地看著鳶苜爬到他的腳下,血腥味兒刺進他的鼻腔使得他心生厭惡!

若不是她頂著阿葉的形貌,齊赦又怎會對她心生厭惡?

齊赦面有慍色,撇開目光問鳶苜道:“你來做什麽?”

鳶苜借著最後一絲氣力直起身子跪在齊赦面前,伸手夠上了齊赦的衣擺。

夠到了!她夠到了!她如此虔誠,佛祖會憐憫她,眾神會憐憫她,齊赦會收她為徒!

鳶苜喉頭哽咽,鮮血自她的口中溢了出來,她仰頭看向齊赦的臉顏,莞爾道:“我來拜你為師!”

齊赦睥睨著鳶苜,他緩緩捂上自己的的心口,一字一句狠聲告訴鳶苜道:“我不會收你為徒!”

他的心是為了千葉而疼,並不是為了腳底下這只不自量力的妖精!

鳶苜聞言微微一怔,心下像是碎卻了什麽一時間空落落的。她強忍著眼淚直至面部抽搐,末了卻微微提起唇角問齊赦道:“齊赦,你只是說著玩的對不對?”

齊赦將衣擺自鳶苜手中扯回,看了一眼鳶苜抓染上的血印,冷聲重覆道:“我不會收你為徒!”

“不可能……”鳶苜突然便慌了,眼淚將凝固在她臉頰上頭的血漬化開,她的目光游離不定,像是希望能夠抓住什麽抑制她心底蔓延而開的絕望,她啞著聲音喃喃道,“你一定是在騙我,我……我……我自苜蓿園一路跪行至此,南華寺的住持說只要我足夠虔誠……你就會收我為徒……”

“那只是南華寺住持所言。”齊赦盯著鳶苜,淡淡回問說,“我齊赦幾時告訴過你只要你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九步一叩跪行百餘裏上來丹熏門我便會收你為徒?”

若是換做他人,齊赦或許還能考慮,可鳶苜,即便是要了齊赦性命,齊赦也決不會收她為徒!

“我明白了,一定是我太臟了……是我太臟了對不對?”鳶苜哆嗦著,她無所適從地抓過自己的頭發,清理著上頭的汙垢,她嗚咽著乞求齊赦道,“齊赦,你放心……我很快就能把自己打理幹凈……你見過我幹凈的模樣對不對……我不會玷汙丹熏門……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收我為徒……我一定會潛心修道……我會好好聽你的話……不要趕我走好不好?”

自欺欺人,鳶苜多想聽齊赦回應一個“好”字。

可齊赦只是不發一言轉過身去。

像是再將鳶苜留於丹熏門會令他於心不忍一般,齊赦良久之後嘆了口氣,吩咐天鷹道:“天鷹,將鳶苜送回妖界。”

天鷹微微遲疑,早便紅了眼眶的葭行見狀上前跪下為鳶苜求情道:“師尊,小妖一路跪行而來甚是不易,葭行懇請師尊收她為徒!”

“葭行!”齊赦對葭行的求情甚是不滿,“鳶苜有什麽能耐受得起你為她求情?”

鳶苜到這時方知今日跪行到底是徒勞無功,繁亂如絲的絕望將她層層綁縛,仿佛隨時便可將她勒死。

“齊赦……”鳶苜像嬰孩一般蜷縮起來,她已經不再期望齊赦能夠再看上自己一眼了,她試圖解開綁縛在心上的絕望,於是輕聲安慰自己道,“沒關系的,這只是第一次,齊赦不收我為徒一定是還未看見我的虔誠……十次,二十次,一百次,一千次,總有一天他會收我為徒。”

“天鷹,你記著,日後只要是鳶苜前來,為師概不接見!”齊赦的言語將即將攀上懸崖的鳶苜打入深淵。

一只自深淵中伸上來的魔爪將鳶苜扯了下去,粉身碎骨的最後時刻鳶苜卻是笑了,她半撐起身子擡手遮擋刺眼無比的夕陽,以最最低等的姿態仰望齊赦。

鳶苜說的無比堅定:“人沒有信仰是活不下去的,妖也是。齊赦,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的信仰……無論你如何對我,我都可以為了你去死!”

說完這句,鳶苜再也撐不下去了,雙眸一斂後昏死過去。

葭行見狀趕緊上前,待探明情況只焦急道:“師尊,鳶苜姑娘昏死過去了!”

齊赦嚴肅萬分的神態略有松動,僵硬的身姿在血日徹底沈入山海之後方才變換,他說服自己轉過身來,將鳶苜自熾熱的地板上抱起往偏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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