罹芊思慮良多，最後止了腳步，看著鳶苜嘆道：“鳶苜鳶苜，你可知紙鳶生來便要被人扯在手心裏，牽著它的那根細線如若不曾斷卻，它便永無自在！”

鳶苜聞言一楞，緘默良久，卻是釋然道：“無妨，若是這根線系在了我身上，我會倚靠自己的力量將它掙斷！”

罹芊若有所思般點點頭，末了再看鳶苜一眼，眉目間流露出擔憂：“逆天爭命，敢與命數抗衡，你如何是鳶苜，分明是妖孽。”

“妖孽？”鳶苜皺了皺眉，隨後滿不在乎地笑了，“那你便不要叫我阿苜，我叫你小魔女，你叫我小妖孽，如此甚好啊。”

罹芊無奈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真是只心寬的傻妖精。”

鳶苜忙著四處張望，並未聽見罹芊的言語，只問罹芊道：“這天魔殿甚是冷清，這是為何？”

罹芊回說：“王兄他不喜熱鬧，這偌大的天魔殿也只我與他二人居住。”

“那你身側豈不是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鳶苜聞言禁不住打了個寒顫，“你王兄生得也算是俊俏，可面色偏偏令人不寒而栗，換做是我，我才不與他說話。”

罹芊並不否認：“正因如此我才會偷出魔界。”

鳶苜自見罹芊起便覺她冷靜沈著，聞此心下不可思議道：“偷出魔界？”

“那是數百年前的事了。”罹芊點點頭：“初時我入人界被除魔師所襲，幸得一位路過的神仙搭救，我同他約定日後同游四海，這約定至今未曾兌現。”

“為何？”鳶苜追問道。

罹芊領著鳶苜停在了一扇鍍金雕花門前，她伸手將門推開，嘆了口氣回道：“王兄狠心，發覺我偷出魔界，親臨人界將我抓回關在這雙魔殿鴉羽閣三個年頭。”

鳶苜聞言也跟著嘆息，放眼只見鴉羽閣穿廊內自橫梁垂落著許多水晶球，這些水晶球大小不一，顏色淺淡，暗示著鳶苜這鴉羽閣必將是個奇觀。

鳶苜跟在罹芊後頭又往房內行去數步，待見鴉羽閣全景，入目皆是繁覆華麗：半圓形的床榻上鋪設著極光色被褥，被褥之上點綴著成片星空；淺紫流星軟紗帳自閣頂傾瀉而下，拖曳堆疊於鋪滿雪白毛毯的榻角；房中其餘擺設與大理石底板同出一處，均貼地而起，各有姿態。

最最吸引鳶苜的，是那扇朝東的巨大方形飄窗。這飄窗占去半邊閣墻，微風起時，窗邊垂掛著的風鈴發出清脆的低吟。

鳶苜微啟朱唇，似要說些什麽，可到底尋不到合適的字詞以作開言。

罹芊伸手將鳶苜拉上飄窗，兩人將雙腿垂放在飄窗外頭坐了下來。鳶苜的腳底即是萬丈深淵，濃霧從中騰起，像是一只只伸長的手，試圖攀上她的雙足。盡管這令她心生懼意，可遠處的景色卻又令她將這恐懼壓了下去。

遠山綿連，紫空向著地平線逐漸淡卻留白，山坳處，一條銀帶穿流，城鎮依傍著江河連成一片，繁花簇擁著形態各異的樓閣，與寸草不生的天魔殿形成鮮明對比。

本是人間平凡景色，卻在深淵的映襯之下令人心神寧靜。鳶苜托著下巴眺望著那片神聖之地，一時感慨良多。

罹芊見鳶苜對那片土地心馳神往，猶豫許久才決定打破這僅存的美好。

鳶苜聽見她的聲音詢問自己說：“美嗎？”

鳶苜點點頭：“與這周遭深淵相比，堪稱仙境。”

罹芊卻是笑了：“若是我說那是座死城呢？”

鳶苜並不相信：“怎麽會是死城？你看，江河最下游的村子炊煙裊裊，分明是有人居住。”

罹芊突而按上鳶苜的肩頭，神色嚴肅道：“小妖孽，魔界只有魔，沒有人！”

鳶苜怔了怔，罹芊說的不錯，魔界是魔族生存的地界，就像妖界，只有妖，沒有人。

“小妖孽，你不覺得很可悲麽？”罹芊的眼神突而憂郁起來，“六界內外，看似人最是弱小無用，你我的命數由混沌主宰，他們的命數由鬼神主宰，你我命數拿捏在自己手中，他們的命數寫在生死簿上……可即便是這樣，我們妖魔兩界還是極力以人的姿態生存，並自稱為人……說到底，六界內外，妖和魔才是最最可憐、最最渺小、最最低劣的物種。”

罹芊的這番言語於鳶苜來說太過沈重，鳶苜緘默良久，才問說：“那麽天神呢？”

“天神？”罹芊將目光放遠，輕聲道，“他們站在六界的最頂端，睥睨著他們眼中自以為低劣的種族。”

“所以會有凡人和妖精為此修仙？”鳶苜若有所思。

罹芊不與置否，像是講述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她帶著一絲奢望，輕聲嘆說：“若是可以，我也想成為天神，這樣就能和他一同雲游四海了。”

“他？”鳶苜對這名被罹芊掛在嘴邊的天神產生了興趣。

罹芊卻是裝作未曾聽見鳶苜的詢問，話鋒一轉道：“這鴉羽閣是我的閨房，我被關在這兒的三年只有這寥寥數只烏鴉同我作伴。”

罹芊右手輕輕旋動，像是在召喚什麽。

“撲啦啦——”

一陣聲響自鳶苜腳下的深淵傳了上來，隨後數只烏鴉穿透濃霧迎上飄窗在罹芊左右飛旋圍繞。這群烏鴉甚是溫順，並不張嘴大叫。罹芊伸手，一只烏鴉便無比嫻熟地停落在她的指間。

罹芊撫摸著手上烏鴉，又道：“為何說那城池是座死城呢？只因其中所謂百姓皆為魔障之氣所化，他們大多無心無情，不過行屍走肉，其中繁華只是我王兄營造出的錯覺。”

“原是如此。”鳶苜突而心疼起罹芊來：罹芊被關於鴉羽閣三年光陰，眼底的城池看似繁華卻又為假象，這三年來她與老鴉作伴，已是萬分孤獨……自上一次出逃過去了數百年，那麽這數百年之前呢？

怕是老鴉未生，孤寂難量！

想到這裏，鳶苜往罹芊身側挪了挪，道：“小魔女，趕明兒我回去妖界，你與我同去如何？”

罹芊自鳶苜的神色中讀出了鳶苜對自己的憐憫，她放開烏鴉令它騰飛，看著這群在人間被稱晦氣的可愛生靈朝著掙開雲層傾瀉而下的穹光振翅高飛：“不了。”

鳶苜只認為罹芊是害怕裂天阻攔，便道：“小魔女，你不必憂心你王兄阻攔，我讓姐姐和齊赦同你王兄商量，你王兄定是不好拂了他倆的面子。”

罹芊跳下飄窗回到地面，再一次拒絕鳶苜道：“小妖孽，你的心意我領了，若是日後有此機會，我定前來妖界尋你。”

羽衣漾動，光滑的地面上倒映著罹芊略顯單薄的身姿，她走到梳妝臺前，將疊放齊整的紅衣捧在手心，喃喃道：“不是與他同行，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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