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樹環繞，風起時餘留一陣颯颯聲響，一片竹葉飄飄悠悠落了下來。嫣嫵尚未褪去黑色鬥篷，宛若垂暮老者般佝僂著身子縮在門前。她伸手接住落下來的竹葉，那竹葉色澤青翠脈絡清晰，尚且散發著清新香氣。

來了。

嫣嫵起了身，一陣眩暈使得她雙腳未曾站穩打了個趔趄。她將竹葉置於鼻尖，使勁地嗅了嗅，隨後緩緩勾起了唇角——

既然敢做，她便早就料到了會有這麽一天。

妖衛手中的鐵索尚未纏上來時，嫣嫵顯得那麽地不卑不亢：“二位放心，本宮不逃，自己會走！”

妖衛對她尚且懷有一絲絲敬意，便也收了鐵索，令她自行走動。

這段路仿佛很長，嫣嫵走了許久，停在玖幽殿殿門前時她仰往那流光溢彩的牌匾，翠色眸子中閃爍著自欺欺人的期許：“總有一日，我會住進比這更加高貴更加恢弘的朔月殿！”

“做夢！”一聲冷笑自身後傳來，原是篁佑恰巧到了。篁佑自嫣嫵身側經過，冷眼道，“你這毒婦怎配做我妖界之後！”

嫣嫵未曾理會篁佑的譏諷，反而理了理衣襟裙擺，端莊萬分地走進玖幽殿。殿內斐策、斐濟、夕蕁、藥靈已落座多時，斐策見篁佑前來，冷淡地示意他坐下。

嫣嫵立在殿中，自外頭闖進殿來的光線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她的目光落在斐策身上，一如既往地恭敬見禮。

斐策薄唇緊呡，許久才諷刺道：“本王受不起！”

“王上說笑了。”嫣嫵微微一笑，假意不知何事與自己有關，只自行走到一側的座椅前想要坐下。

斐濟見不得她這副囂張模樣，猛地站起身來喝止她道：“毒婦休要臟了座椅！”

嫣嫵即將觸碰到座椅的身形一頓，又施施然地直起身來。她看著斐濟，面色一往如常緩聲問說：“二殿下，鳶苜死了？”

雲淡風輕，仿佛事不關己。

斐濟冷哼一聲：“毒婦，你的肖想落空了！”

“哦……”嫣嫵若有所思般地點了點頭，眉眼間現出遺憾神態，嘆息道，“早知如此，我便該多咬上她一口。”

這時斐策已忍無可忍，五指猝然一緊後身形一閃即將嫣嫵的喉嚨捏於掌中，恨不得將她的脖子擰斷！

“臣妾聽妖衛說鳶苜妖靈受損昏迷不醒……”嫣嫵對上斐策的眸子，並無絲毫懼意，她的眼神中帶著挑釁，戲謔道：“殺了我啊！殺了我你們永遠別想尋得竹息神酒！”

斐策極力壓制著內心騰起的殺欲，手一松將嫣嫵撂倒於地。

嫣嫵只覺斐策過分，拭去嘴角的血跡後將雙眼瞪得極大，嘶吼著警告道：“斐策，別忘了，如今是你有求於我！”

“毒婦休要囂張！”斐濟白了嫣嫵一眼，口是心非斥道，“你那壇子破酒誰稀罕！”

嫣嫵半撐著身子看向斐濟，又垂頭笑了：“說來嫣嫵還須向二殿下您道謝，如若不是您一路尾隨救下鳶苜，使得她半死不活急需竹息神酒救命，嫣嫵哪有機會同你們於這玖幽殿內談條件？”

“你要什麽？”篁佑握緊了手中杯盞，茶水順著裂縫一滴滴地墜落下來，將他的衣擺洇濕一片。

嫣嫵打量兩眼篁佑，隨後不屑地嗤笑說：“我要的，只有王上能給！”

“你要什麽？”這一次，換做斐策相問。

嫣嫵從斐策冷漠的神情中讀出了厭惡，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一寸寸地環顧周遭景致，末了盯著斐策一字一句道：“立我為後！”

“你！”夕蕁猛地起身，微紅的瞳孔內閃著火星，但她向來冷靜，並未立刻爆發，只問，“阿苜同你無冤無仇，你為何加害於她？！”

嫣嫵對夕蕁側目而視，咯咯笑道：“無冤無仇？我嫣嫵獨居青竹苑千餘年，即便這偌大的朔月宮只有我一位妖妃，王上他也從未寵幸過我，我總想著有一天我會得到恩寵，我會為王上誕下子嗣，我會搬出禁錮我的青竹苑住進朔月殿，成為妖界尊貴無比的妖後！”

說到後頭，嫣嫵的眼淚止不住淌了下來，她的語氣軟下許多，垂頭喪氣間顯得萬分無助：“君息走後，我便什麽也沒有了……王上賜我青竹苑以作贖罪的牢籠，那兒實在冷清，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承認我並非真心喜歡王上，我至始至終愛的都是君息，可他已經走了！我的歸宿在哪兒？我還能有什麽？思前想後，我明白了——

“只有成為妖後搬出青竹苑住進朔月殿我才能開心快樂！”嫣嫵又突而激動起來，“鳶苜？鳶苜……自從鳶苜進了妖界王上便待她無微不至，她阻了我的去路，她有罪！她該死！”

一直未曾言語的藥靈淡漠萬分的神情到這時有了松動，他緊閉著的雙眸緩緩睜開，隨後以眾人難以察覺的幅度搖了搖頭。

“哈哈哈哈！”嫣嫵很快便又狂笑起來，“真沒料到啊，我只是略施小計她便成了我的墊腳石！連同幫過她的所有人都成了我的墊腳石！”

“瘋子！”篁佑忍不住扶額而嘆。

嫣嫵爬起身，拍了拍衣擺上頭的灰塵，傲慢地問斐策道：“我無比尊貴的王，你真的想救鳶苜麽？”

斐策握緊的拳頭又松開，薄唇微啟卻是無言。

鳶苜只是只無關痛癢的普通妖精，可……

嫣嫵見斐策有了動搖的跡象，接著道：“若想救她，立我為後！只要你立我為後我便將竹息神酒交給你！”

篁佑實在是受不得嫣嫵如此，便抖了抖衣擺跪下來道：“王上，若是拿妖後之位換取竹息神酒著實值不得，更何況這妖精是個瘋婦！她今日敢謀害鳶苜，日後保不準就敢謀害您，還請王上三思！”

“請王上三思！”篁佑這一席話得夕蕁、斐濟、藥靈認同，三人紛紛跪下。

“六界內外聖物不計其數，竹息神酒只是其中之一，若是有心，還怕尋不得取代之物？”篁佑盯著嫣嫵，狡黠的眸色似在逼她認降。

“篁佑說的不錯！”斐濟讚同道，“王兄，竹息神酒是否有效還是個未知數，若是不能助小妖精蘇醒，我們還折了妖後之位，豈不是虧大發了？”

斐策擡手示意眾人不要再說，他踱至嫣嫵面前，唇齒間掉著冰渣子：“嫣嫵，本王便先留你一條賤命守著那竹息神酒。至於妖後之位，誰都可以，除卻你！”

嫣嫵怔了一怔，是她高估了鳶苜在斐策心中的地位。

“來人，將她鎖在青竹苑的水井中，本王要教她嘗嘗君息當年受過的刺骨之寒！”斐策冷聲道。

“你會後悔的！”嫣嫵試圖掙開妖衛的束縛，她喊叫著，淚痕在她頰上流淌成竹葉的模樣——

淚竹蕭蕭斑駁夜，酒冷難銷死水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