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苜正寫得入迷，有人敲了敲櫃臺臺面。鳶苜擡頭一看，數日未見的黃發男妖篁佑此時正呲著牙咧嘴笑。鳶苜不喜他這副模樣，佯裝未曾看見垂頭繼續臨摹字帖。

篁佑見她未有反應，便探著脖子故意湊到她眼前嬉笑道：“幾日未見，你脾氣見長啊！”

鳶苜冷哼一聲，索性抓起墨跡未幹的宣紙往篁佑臉上糊抹一番，道：“你笑的可真是難看！”

篁佑將宣紙從臉上摘了下來，覺著臉上小癢卻並不知頰邊沾有墨水，竟伸手將臉上沾著的墨跡摸了個勻稱，鳶苜看著他的大黑臉“噗嗤”笑出聲來。

篁佑不明所以，垂眼只見手掌上沾著黑墨，似乎明白了什麽，又趕緊拉著袖子蹭了蹭臉頰，果然見袖子發黑，禁不住冷臉道：“還笑！你存心作弄我是不是？”

鳶苜趕緊止了笑聲，裝作神色正經。大門口人來人往，幾名妖精一進門見了篁佑的模樣也止不住捧腹而笑，甚至還故意捂著腹部扶著他的肩膀進去了大廳。篁佑只覺顏面掃地，又慶幸還未曾有哪只妖精認出他是何人，羞愧之餘白了一眼憋笑的鳶苜後趕緊往墻角一縮，蹲下身子扯著袖子細細地擦拭起來。

鳶苜對所犯下的錯誤後知後覺，醒悟過來後趕緊跑去後院打了盆清水讓篁佑洗洗。篁佑氣得眉頭打結，揮開鳶苜伸過來幫忙擦拭的手，呵斥道：“滾一邊去！”

鳶苜聞言手一縮，咬了咬唇小聲認錯說：“篁佑，我不該把墨跡未幹的宣紙糊你臉上……我錯了，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篁佑見鳶苜態度誠懇，又見她險些掉眼淚，也覺得自己適才的語氣過了些，便軟下幾分裝作無所謂：“好了，我篁佑大人有大量，就原諒你這一次不和你計較了！”

鳶苜見篁佑態度和緩，先前的愁眉苦臉瞬間轉為陽光普照，又將手伸到篁佑面前笑著用巾子給他擦臉。篁佑尚未見過哪只妖精翻臉有鳶苜如此之迅速，也是無奈得緊。

“小妖精，這幾日未曾在店裏見著你，你去哪兒逍遙了？”篁佑只覺清理過後的臉頰分外清爽，又伸手沾了些水抹了抹頭上的黃毛。

鳶苜並不讚同篁佑所說的逍遙二字，只道：“斐策為我尋到恩人，我報了恩後便暈倒了，在朔月宮休養了幾日。”

“恩人？”篁佑的好奇心冒了上來。

“嗯！他叫齊赦。”鳶苜說到齊赦二字微微一笑，又道，“近日我總夢見他。”

“齊赦是你的恩人？！”篁佑心下一驚，表情訝異。

“怎麽了？”鳶苜轉到櫃臺後頭給篁佑盛了碗酒。

篁佑倚在櫃臺上，伸手接過酒碗呷了口酒說：“他可是六界無人匹敵的戰神啊！快說說你是如何與他扯上幹系的！”

“他為我擋了天雷。”鳶苜並不覺著有何特別之處。

篁佑聞言上下打量鳶苜，難以置信道：“看不出來你這小妖有些造化，竟受得起堂堂戰神給你擋雷！”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眼前這只妖精實在是不一般，妖界聖女讓她看守門面，妖狼王親自將她領進妖界，戰神齊赦還為她擋過天雷？

鳶苜傻乎乎地笑了笑：“我該是有些造化，我才三百年的道行，能修成人形還能得到天神的庇護，不是造化又是什麽？”

篁佑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側目而視，蹙著眉頭告誡她說：“謙遜！做人要懂得謙遜！”

鳶苜翻了個白眼，又問篁佑道：“篁佑，你是否去過人界？”

“當然去過！我是什麽人？我好歹也被眾妖尊一聲六界百曉生！我怎麽可能沒去過人界？”篁佑拍了拍胸脯，又看向鳶苜，問，“怎麽？小妖精想去人界？”

鳶苜眸光閃了閃，將篁佑拉到角落，左右張望後掩著嘴一副密不可宣的模樣道：“近幾日我總做夢，夢見恩人，我叫斐策讓藥靈大人給我開幾貼藥，可斐策偏說我不用吃藥。我想去人界問問恩人，為何我總夢見他。”

篁佑聞言卻是不敢茍同，道：“你的恩人他可是神仙，來無影去無蹤的，你如何找尋得到他的蹤跡？”

“去了人界總歸會有法子尋到他。”鳶苜不以為然，又嘆息說，“可斐策他不讓我再去人界。”

篁佑食指敲了敲櫃臺，強調說：“王上是對的，人界紛亂險惡，你才三百年的道行，若是落到獵妖師手裏頭那就只有死路一條。”

“獵妖師？”當初斐策也提到過這三字，那時她尚且未曾深究。

篁佑看了一眼鳶苜，搖了搖頭，心下只嘆這妖精什麽都不懂還想去人界闖蕩：“獵妖師是我們妖精的天敵，分兩類，一類專降惡妖保百姓安好，另一類則不分好壞，只要是妖就統統獵殺。”

“他們殺我們做什麽？”鳶苜不解。

“為了我們體內的靈力，吸收我們的靈力可使他們早日飛升成仙。”篁佑眸子一冷。

鳶苜似懂非懂地點頭，又問：“斐策他怎麽也不管管？”

“天下妖精不計其數，王上日理萬機，如何管得過來？再者，那些會被獵殺的妖精多為私自離開妖界，那是他們自己造孽。”篁佑言罷又看了一眼鳶苜，“你還是乖乖待在妖界莫要自毀命途，妖界絕對周全，獵妖師進不來。”

鳶苜嘆了口氣：“哦。”

篁佑將碗中酒水飲盡，排出兩枚銅錢，對鳶苜道：“我也該回去了，你可千萬別做傻事啊！”

鳶苜收了酒錢，吐了吐舌頭：“我連出妖林的路都不認得。”

篁佑這才放下心來，擺了擺手出了兮越樓：“走了！”

夕蕁恰巧同篁佑擦肩而過，登上臺階時她止不住回頭看了眼篁佑遠去的背影，心下也是疑惑：阿苜何時又和狐族扯上了幹系？

夕蕁進門時鳶苜正將臨摹的字帖收撿整齊，見夕蕁進來面露笑意喊她姐姐。夕蕁微微一笑，又回頭看了一眼遠去的篁佑，問說：“阿苜，適才出門而去的黃發男子是誰？”

鳶苜撐在櫃臺上伸長了脖子探頭往外看了看，回答到：“他叫篁佑，每日都來這兒喝上一碗酒。”

夕蕁點點頭，又道：“日後同他的往來盡量少些。”

“為何？”鳶苜眉頭一皺，甚是不解。

夕蕁伸手撫上鳶苜的發髻，眉眼間多出幾分擔憂：“他是狐族的人，生性狡猾，我怕他傷了你。”

鳶苜卻並不這樣認為，脫口道：“篁佑他不一樣，他適才還勸我說人界……”

要去人界的事情萬萬不可讓夕蕁姐姐知道！鳶苜意識到差點兒說漏了嘴，趕緊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唇舌。

夕蕁向來耳尖，聞說“人界”二字便已心下明了鳶苜在打怎樣的小九九。於是面色一轉，凝重問說：“阿苜，你要去人界？”

鳶苜見紙包不住火，只好乖乖承認：“姐姐，自從見了恩人後我便時常夢見他，我想去人界尋他，問問他我為何會如此。”

“胡鬧！”夕蕁裝作惱怒，恐嚇鳶苜道，“妖仙殊途，你若是去尋他多半不得好死！”

鳶苜見夕蕁臉色大變，心虛地將頭垂低，十指甚是不安分地揉搓著手中潔白的宣紙，小聲道：“姐姐，你不要生氣，我不去就是了。”

夕蕁見了鳶苜這番模樣又換做溫柔臉色，走到鳶苜身邊和聲道得苦口婆心：“阿苜，姐姐的本意不是兇你。姐姐也是為了你好，齊赦是神仙，你上得去九重天麽？人界兇險，你才三百年道行，若是出了什麽事，你讓姐姐如何是好？”

鳶苜本末倒置，未曾領略到夕蕁說此番話的目的，天真道：“可初次見他是在人界，我並無上九重天的能耐，但他是會下來人界的，只要我等，總能等到他。”

夕蕁原是想鳶苜若不知齊赦就在丹熏山隱修並設立丹熏門又並無能耐上去九重天便會消了去人界的念頭，怎奈鳶苜如此冥頑不化顛三倒四，便又冷下臉色道：“阿苜！若是你去人界遇險連命都丟了，你等他又有何用？”

鳶苜被夕蕁突而擡高的音色驚得一顫，良久才小心翼翼道：“姐姐，我只是嘴上說說罷了。我連出妖林的路都不認得……斐策將我領進來時我便只覺妖林黑得瘆人，生怕同他走散了。”

夕蕁略微松了口氣，但還是放不下心。今日鳶苜已生此念，即便當下真的只是說說而已，保不準日後將付諸行動。夕蕁只覺頭隱隱發疼，眼下斐策不在妖界，臨行前將大小事宜交付於她處理，若是鳶苜趁機出逃，只怕一時難以應付。

鳶苜見夕蕁神情依舊不大好，正按著額角，便伸手給夕蕁按揉肩膀討乖道：“姐姐代理妖界事宜受累了，阿苜給你揉揉。”

夕蕁示意鳶苜將手收回去，只道：“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但願如你所說你當真只是耍耍嘴皮子上頭的的功夫，如此，姐姐也能舒坦些。”

鳶苜點點頭：“姐姐，阿苜真的只是隨口說說。”

話音剛落一名小妖快步走了進來對夕蕁道：“祭司大人，妖相大人有要事相商，請您過府相談。”

夕蕁看了一眼鳶苜，又看了一眼小妖，囑咐鳶苜道：“阿苜，你在這兒乖乖等姐姐回來。”

“好。”鳶苜點點頭，目送夕蕁化作一點紅光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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