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有秀山，中有菩提木。菩提花未落，恨已遺千年。九嶷濱零淩，結界隔世人。昔日魔聖居，誦經百千回。今朝結界破，菩提木難蹤。”

混沌冥冥，岑蔚璀錯，六界漼漼，淡沲澄廓。光陰荏苒，高躅塵鞅，幻靈殊途，落花簌簌。

沈寂在崖壁上頭的苔痕星點成片，連綴上崖壁間那蒼老的樹幹。煙樹重霧，一群飛鳥往山澗中滑翔而去，落在了樹影斑駁下的那片沙洲之上。

高樹錯落，泥沙白軟，水痕清淺，溪水於這沙洲間破碎流動，滋養著藏匿在樹根下近似透明的魚兒。一頭麋鹿踩著溪水逆流而上，金烏的光影為它棕紅的毛發渡上了一層金邊。

飛瀑之下，麋鹿仰頭而看，在那光影盡頭，雲霧繚繞間，修繕齊整的門洞穿透了山體。

婁涿山玉紫洞。

紫陽手中的刻刀終於落下，他看著眼前雕刻完好的偶人，勾了勾萬分蒼白的唇角。

階下，歆傀一身墨色箭袖俠服，輕霧流星眉下那雙沈穩的眸子看向立於紫陽面前栩栩如生的偶人，猶豫片刻終於疑惑問道：“師父，您為何要雕刻這樣一個偶人呢？”

“為師不過是想起一些往世恩怨罷了。”紫陽伸手撫上偶人的臉頰，僵硬的木質使他清明的嗓音不由得顫了顫。

匆匆往世，他紫陽道人從來都只有汀速這樣一個名字。

奈何橋前，孟婆曾告訴過他，這是一只叫做躡塵的妖為了在來世更好地找尋到他而在他身上下的情咒。

這一世，他也叫汀速，身側卻少了幾世糾葛深愛也同樣不曾改換姓名的良人。

仿佛是對躡塵積怨造就的恨，指引著他從道捉妖。得道之後，他曾下入黃泉找尋深愛之人的蹤跡，可卻得到她因世世死於躡塵之手而失去轉世機會魂飛魄散的消息。

於是，走投無路的汀速便用刻刀雕刻了這樣一個女子——

偶人嬈晨。

九嶷山上的菩提木，他用她躡塵的本體償還殺死嬈晨害她不得轉世的罪孽。

“三千年了……躡塵。你既恨阿晨如此，我也就將你變成你最不願放過的她！如若有一天你恢覆意識，是否會生不如死呢？”紫陽諷刺地揚起唇角，又對階下的女子道，“阿傀，將聖羅喚回吧，為師有些話要交待與你們。”

“是，師父。”歆傀抱拳領命便出了山洞。

紫陽看著歆傀消失在洞口，拿起了刻刀。鮮血順著他墨蘭色的衣襟淌了下來，很快便洇濕化成一片黑墨。他原本輕逸的衣擺瞬時血滴如註，不一會兒便濺滿了地面。

“師父！”一聲急切的叫喚，同服的聖羅與歆傀趕緊沖至紫陽的身旁，卻被他揚手隔擋於臺下。

“這是為師自己的選擇，無關你們二人。”紫陽氣息微亂，手卻探入衣襟，收回時手中已多了一小碗鮮血。

瓷碗周身的丹青釉已有些磨損，此時被血色浸染，泛著殷紅的光色。

他將血灌入偶人胸口的一道深口中，又運了靈力讓靈血在偶人體內運轉起來。隨著血越流越快，只見一道紅光閃過，偶人表面便炸裂開來。一片片木屑剝落過後，呈現在三人眼前的是一位粉衣美人。

那美人鬢發如雲油光可鑒，兩側飾以精致巧妙之珠花，透過鬢邊微垂綰至腦後的青絲，又可見其肌膚白皙，面容嬌小瓊鼻精致，緊抿著的櫻唇活色生香，卻是撫形眉下那雙極大的眼眸空洞無神，漆黑至深不見底。

“以我心頭靈血來換取你的肉身，阿晨，以後要好好活著。”紫陽踉蹌了兩步，險些跌倒。他強撐著走到嬈晨身前，伸手撫上她那細膩柔軟卻又冰冷無溫的臉頰，神情微滯之後卻是眉目無悔道，“修道千年，得以讓你重獲新生，我汀速魂飛魄散又有什麽呢？”

“師父，不要啊！”歆傀搖了搖頭，掙紮著想要沖破源自紫陽的法術束縛前去拯救紫陽。

“阿傀，聖羅，你們該出師了。師父此生遺願便是讓阿晨覆活，今已為她塑得人身，喚醒她的人性還需一千妖靈……你們……”紫陽虛弱著喘了口氣，又抑制不住咳嗽起來。

兩人點點頭，絲毫不敢怠慢：“師父，我們會完成您的願望的……”

“獵妖前往……丹熏最為穩妥……出入妖界的妖林在那兒，但是……不僅妖狼王斐策在此……齊赦尊者也在此隱修，菩提木失蹤，六界必將……全力找尋……阿傀，你身上雖有六界至純之血，能掩蓋菩提木上未化盡的魔氣煞氣……但還需多加小心……”紫陽言罷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將末徉琴飛置於聖羅面前，“用末徉琴控制阿晨……不，此生相離，不覆相見，我為她取了一個新的名字，叫離落……我還記得第一次遇見她，她著的正是這樣一襲粉衣在國宴上翩然起舞，唱的，是《越人歌》……”

“師父……”

“切記，不可喚醒她的記憶……我希望她忘掉前幾世……前幾世的悲景……”紫陽還想伸手觸碰無心偶人，可十指還未觸到她的青絲便身形一晃墜倒於地。

陽光穿過崖壁迸射進來，照射於紫陽的身軀之上，一縷縷輕煙從紫陽的道袍之下蒸騰而出，隨之他變得越來越輕。他知道自己即將融於乾坤歸於混沌灰飛煙滅，即便是這樣，他勾起的嘴角留下的還是不悔與滿足。

靜了，靜了。

這時候所有人都能聽到空氣裏回蕩著一陣十分輕微的歌聲：“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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