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4章 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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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五月苦苦趁爸爸回家吃飯時, 趴在窗戶前苦苦哀求:“把我手機拿來,讓我打個電話好不好?我要和公司同事說一聲。明天就開工上班了, 他們看我不出現,會為我擔心的……”

鐘爸爸生氣瞪眼,示意她住口:“上海的工作、上海的同事都不要去想了, 給人家打工而已, 搞得自己跟多重要似的。沒有你,人家公司照樣開,地球照樣轉, 你以後不會去那裏了,隨便他們怎麽說。手機等辦好婚禮就給你。”

“可是我所有的東西都在那裏,我的同事和朋友都在那裏,即便不回上海, 至少要和他們說一聲對不對?這樣不聲不響的就不出現了,算什麽呢?”

“工作都不要了,那些東西算什麽!初八那天我帶你去市裏采購, 需要什麽,到時一起買, 只要有錢,什麽買不到?”

“爸, 你放我出去,我以後一年賺二十萬、三十萬給你,一輩子嫁不出去也不後悔, 更不會怪你們,好不好?”

“你好我不好!你嫁不出去,我一張臉往哪擱?也不想想自己的年齡,話說得輕飄飄的!你現在恨我,以後感激我都來不及!”

她還要再說下去,鐘爸爸不耐煩聽下去了,他下午還要去市裏銀行存錢,申請提前還貸。三十多萬的房貸,一下子還掉二十萬,一身重擔,卸去大半,輕松無比。

初六,津九開工的日子。五月天不亮就爬起來,趴在窗戶前等家潤回來,家潤是她眼下最後的希望了。眼睜睜地等到上午十點多,家潤還不見影子,問了鐘奶奶,說他社會實踐活動結束後,和同學跑到青島玩耍去了,要到後天才能回來。她請奶奶打電話給家潤,說自己還在家裏,叫他早點回家來。鐘奶奶用“你當我是白癡嗎”的眼神看她一眼,不聲不響走了。

她終於絕望,重新躺倒在床,低燒又起。又躺了一躺,心裏也漸漸想得開了。家潤即便回來,想必也無能為力。於是不再抱任何希望,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上海的那些她所喜歡的人,她所經歷的那些事,她的夢想和未來,漸漸的,也終於成為腦中散發著帶有微苦香氣的回憶。

上午十一點左右,鐘奶奶拎著大紅被面被裏和棉花去二嬸家趕工,給她縫結婚用的新被子,鐘媽媽手腳慢,手藝又不行,鐘奶奶看不慣她,幹脆去找二兒媳幫忙。鐘爸爸也出了門,他要去街上采購陪嫁用的床上四件套。家電家具等他以時間匆忙來不及準備為由,一樣都不打算買,但棉被枕頭什麽的得準備兩床,否則叫人說起來,彩禮麽收了二十萬,陪嫁麽一分不出,也太難看。

鐘媽媽聽五月房間這會兒悄無聲息,總歸有點不放心,回自己房間四處翻找,終於從鐘爸爸換下的一件臟外套的口袋裏找出鑰匙,開門進去看看女兒有無退燒。五月睡在床上,怔怔地盯著媽媽看,像是不認識她似的,問道:“你來幹什麽?”

鐘媽媽給她倒了杯水放在床頭,擰了一把熱毛巾,在床頭坐下來,給她慢慢擦臉擦手,一邊輕聲細語開解她說:“結過婚以後,你馬上就能出去工作了。你和讓清兩個,一個派出所,一個郵政局,不知道要有多少人羨慕你們呢。我們這種小地方,家裏沒有關系的,郵政局這樣的單位想進也進不了,你雖然沒能去上大學,結果不還是和上了大學一樣嗎?所以說女孩子生得好不如嫁得好……”

五月忍不住冷笑:“說得好聽,你們看中的,不過是彩禮罷了。如果人家不給二十萬彩禮,你們會答應嗎?別人家要十萬八萬最多了,你們獅子大開口,一口價二十萬。請問這是為什麽呢?把我大價錢賣給人家了,還要說為我好,好話壞話都讓你們說盡了。媽媽,你有沒有聽說過那句話:把別人當傻瓜的人才是真正的傻瓜呢。”

鐘媽媽用苦笑掩飾難堪:“這孩子,天底下哪有不為子女著想的父母?”

“把彩禮的二十萬給我帶著出嫁,才叫是為我著想呢。請問,我的彩禮錢呢,只怕已經不在了吧?給我留下一分錢了沒有?”五月望著媽媽,微微笑著,“還有你,每天早上煮個雞蛋都要分三六九等,我吃洋雞蛋,家潤吃草雞蛋。媽媽,你真當我沒有知覺麽?農村人重男輕女的不少,但做到你和爸爸這個地步的,怕也不多吧?”

鐘媽媽臉“騰”地紅了,忙別過臉去,不敢對上女兒的目光,替自己辯解說:“媽媽不是故意這樣,只是多年來的習慣,一下子沒想到……媽媽從明天就改掉,以後再也不這樣對你了。”

五月幽幽嘆口氣:“不用啦。”

聽女兒嘆氣,不知道為什麽,鐘媽媽忽然心口莫名一酸,眼淚當時就流了出來:“別這樣說媽媽,媽媽馬上就改,以後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你盡管說出來就好了。媽媽就你一個女兒了,對你難道還能有什麽壞心嗎!”擦擦眼淚,又說,“我對你弟弟偏心一點是有的,但要說我不心疼你,那就是天打雷劈了。就拿煮雞蛋來說,媽媽也只給你們兩個小孩子煮……”

五月望著天花板,眼光空洞無神,自言自語說:“知道嗎,我以前經常想,將來我結了婚,有了小孩子,我就會讓你們看看,我會怎麽和小孩子說話,身為父母,應該怎麽去對待他們,怎麽樣和他們相處……媽媽,雖然我從來不說,但你和爸爸對我好不好,我心裏都清楚著呢。”

五月的語調淡淡,話語的苦澀之意卻令人為之心酸,鐘媽媽捂著臉痛哭出聲,眼淚嘩啦啦的淌:“你這孩子,我有錯的地方,心裏卻是一樣疼你們的……好好的,又說這些話幹什麽,都說了我會改了,我改還不行?”

“我說了不用啦。”五月慢慢爬坐起來,問道,“媽媽,你嫁給爸爸,這些年幸福嗎?”

鐘媽媽用一聲長嘆來代替回答,出了一會神,才說道:“媽媽有你們兩個孩子就夠了,看見你們兩個好好的,相互幫襯著,媽媽心裏就滿足了。”

五月把腦袋偎在媽媽身上:“昨天說你心狠,對不起。你一輩子也算不上命好,年輕時和爸爸吵了那麽多年,接著出走,生了兩個女兒,一個送走了,另一個也不愛你了……”

鐘媽媽一怔:“你這孩子說什麽胡話?什麽不愛我了?”

五月擡頭,望著鐘媽媽的眼睛,恍恍惚惚卻又明明白白說道:“我以前做什麽事情之前,都會想到你們,我會想:爸媽會不會不開心?會不會對我失望?他們希不希望我這樣做?所以這些年,我為了讓你們高興,努力地去做一個聽話的乖孩子,一步路都不敢走錯,一件事情都不敢做錯,一句嘴也不和你們頂……但是現在就不會了,因為我剛剛終於看開了。”說完,面上浮現意味不明的飄忽笑容,“媽媽,你們這一次真的傷到我的心了,所以我不愛你了,一點都不愛了。我當初要是沒有出生在你們家該有多好,我寧願你那個時候把我送走……唉。”

世界上再沒有這樣更能令一個母親更為難過的話語了。鐘媽媽雖是千千萬萬重男輕女、養兒防老大軍中的一員,但本性溫順善良,五月偏軟弱內向的性格就是遺傳自她。這個世界上,除了家潤以外,她最在意的,也就是五月這個女兒了。今天忽然從女兒口中聽到這些話,無異於晴天霹靂,一顆心都碎掉了,又是氣憤又是難過。一邊哭著,一邊擡手往女兒身上拍打:“你個壞孩子,平時不聲不響的,突然就說出這樣的話來,你是不是想叫我難過死!”

五月擡手為媽媽拭去面龐上的淚水,說:“媽媽,我本來還很生你的氣,很氣很氣,但是一想到你兩個女兒一個都留不住,一個都不愛你,心裏又為你感到難過。我和七月的命不好,生在你們家,從小受到那麽多傷害,但是你也沒比我和七月強到哪裏去……唉,我的心好累,不想再聽見你說話了,你出去好不好?”

她連連提起七月,鐘媽媽腦中不由自主就浮現六歲的七月被抱走那一天的情形來。那一天,七月從幼兒園被鐘爸爸領回來,鐘爸爸告訴她回去找姐姐,姐姐在家裏等著她。她乖乖地跟著爸爸回到家中,結果家裏沒有姐姐,等著她的,是只見過一次面的堂舅一家人。鐘媽媽告訴她說,從今天起,她就要做舅舅家的女兒了。

七月被養母強行抱走時,急得大喊大叫,哭出一頭一臉的汗水,撕心裂肺般地喊著姐姐。她不喊爸爸,也不叫媽媽,她只喊姐姐一個人。但怎麽喊,也沒有人答應她,然後她就喊姐姐的名字:“鐘五月,鐘五月——你不在家裏等著我,你跑去哪裏啦?你不管我,我也不要你啦,你再不來,我一輩子都不理你啦——”

六歲的七月一邊哭喊,一邊在養母懷裏拼死掙紮,養母抱不住她,只好把她交給養父。養父抱著她才走了幾步路,她就因為哭得太過厲害而渾身抽搐,暈厥在養父懷中。

鐘媽媽想起七月,熱淚滾滾而下,無論如何也止不住,心臟一陣陣的抽痛,再看看眼前面色蒼白、一臉疲倦的五月,忽然有點害怕起來,連聲問:“你這孩子,你對我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

五月望著她又是恍惚一笑,然後慢慢躺下去,拉上被子,把臉蓋住,半天,輕聲說:“媽媽,以後……以後你別怪我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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