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22.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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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把水倒好,水杯遞給他,澤居晉正要喝,忽然頓住, 問:“這是什麽?”

“甘蔗汁哦。”

“為什麽是熱的?煮過了?”

“不是哦, 是蒸的。”頓了頓,帶著些忸怩的神色, 輕聲說,“澤居桑最近煙好像抽多了,有點點煙嗓……喝點甘蔗汁應該有好處的。”

澤居晉對著這杯甘蔗汁左看右看, 又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味道:“其實還好, 一天三五支而已。”說完,很有些勉強似的端起來喝了一口。

五月轉身, 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水重新開火燒了,欠身去窗戶臺上的泡沫箱裏拔小雞毛菜時, 聽他又在身後笑。

她回頭,手裏抓著一把發育得不太好的小雞毛菜葉子, 臉蛋紅彤彤的,望著他無奈一笑。以為他已經出去了,原來還在。

澤居晉一口氣喝下大半甘蔗汁,把杯子還給她:“半杯就夠了,太甜,喝不完。”

“哦,好的。”澤居晉轉身出去了,她手裏端著他剩下的半杯甘蔗汁,試一試溫度,還是熱的,手伸到水槽裏準備倒掉,杯口才傾斜了一點,不知怎麽想的,又不想倒掉了,縮回手,把杯子小心放回到料理臺上。

把小雞毛菜從洗菜盆裏撈出來,放到水龍頭下面沖了一遍,那邊水也燒開了,趕緊下面條,再時不時地看一看那半杯甘蔗汁。面條煮好,撈出來,面湯倒掉,倒油炒香菇肉絲。正忙著,金秀拉跑進來倒水喝,半杯溫水喝下去還不夠,看見料理臺上的半杯甘蔗汁,拿起來晃一晃,再看一看,仰脖一口氣幹了。

五月想攔都來不及:“你幹嘛要喝那杯甘蔗汁呀,你為什麽問都不問就喝呀!”

金秀拉打了個飽嗝:“乖乖,好甜,好飽。“頂了頂她的肩膀,親昵說道,“你冰箱裏不是還有麽?喝完大不了我再給你出去買,一根八塊錢而已,別生氣呀,我不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五月使勁推她:“你沒事不要進來了,出去出去。”

五分鐘後,一大盤香菇肉絲炒面炒好,端到桌上。生野捧著肚子,攤在位子上,笑著說:“我們哆啦A夢醬又來了。”

金秀拉一看,說:“不是牛肉飯啊,哎呀,你怎麽不露一手絕活給大家看看,震一震澤居桑他們啊。”

五月說:“正好有面條和這幾樣材料嘛。” 轉身回廚房,拿出幾只空盤子,給幾個還能吃得動的人和小唐分了些,剩下的才端給澤居晉,問他,“這些夠嗎?”

澤居晉朝她笑笑,沒有說話,把半截煙從唇間取下。她恐怕他又要有出格舉動,不動聲色地避開一步。他見狀,又是一笑,扭頭,把煙吐出,慢條斯理說了一聲:“謝謝,夠了。”

小唐和澤居晉把炒菜、炒面吃得七七八八,所有的酒也都喝光,鬧騰到夜裏十一點多,生野一看時間不早了,和五月打了聲招呼,謝謝她和金秀拉的招待,然後穿上外套,紛紛告辭出門。金秀拉這個時候也不提幫她打掃了,裝出醉得東倒西歪的樣子,混在一堆同事裏,悄悄溜到門外去了。

澤居晉手上還有半支煙沒有抽光,他也不急著走,就留在最後,等大家都陸續出了門後,這支煙才抽完,香煙屁股摁在煙灰缸裏,站起來,穿上西裝外套,向五月也說了一聲:“謝謝招待,五月醬親手做的料理真是不錯,今天很開心。”

她微笑著客氣了一句,幫他拿公文包和外套,他不忙穿外套,先從西裝口袋裏掏出兩只深色中筒襪套到腳上,然後穿上皮鞋,出了門後,五月把他的公文包遞上,向他鞠躬,和他互道晚安。看他微笑著朝自己揮手,將要轉身下樓之際,心裏一陣沖動,那句話終於還是脫口而出:“澤居桑,生日快樂。”

澤居晉微微一怔,繼而一笑:“謝謝你記得我的生日。”

“可惜沒有蛋糕,也沒有禮物,因為不知道你會過來。”想了想,又說,“對不起,還耽誤了你其他的……事情。”聚會二字已經到了唇邊,趕緊改了口。

他忽然退後一步,伸手過來,在她腦袋上揉了揉:“不要緊,吃到五月醬做的炒面就夠了。”

“澤居桑也知道麽?”

“嗯,澤居桑也知道的,澤居桑什麽都知道,回去早點休息吧。”

捂著臉,靦腆地笑了又笑,然後,再次向他擺手:“澤居桑,路上小心點哦,做個好夢,晚安。”

澤居晉拎著公文包,頭也不回地朝她揮了揮手,跳躍著下了樓梯。

周日下午,七月從山東回來,五月知道她的火車時間,就乘地鐵去虹橋火車站接她,七月不知道她要來,見到她,倒吃了一驚。五月從她手裏接了拎包,問她:“好幾天沒看見你,都有點不習慣了。你行李就這麽一個?”

七月說:“我交通卡忘記帶了,你身上零錢有嗎?”

五月說:“等走到地鐵站裏面我給你買。對了,你回家的時候不是拉著一個大行李箱的嗎,怎麽回來的時候沒帶著了?”

七月不太想搭理她,看了看四周,指著旁邊一家小店說:“口渴死了,你去給我買杯飲料來喝吧。”

五月說:“好的,等一下啊,站在這裏別亂走啊。”把拎包交還給七月,她自己跑去買飲料,等人家榨果汁時,恐怕七月不見了似的,時不時地就轉頭看她一眼。七月大部分時候都面無表情,或是嫌她太煩似的白她一眼,她覺得不好意思了,就會吐舌頭笑一笑。

乘地鐵回去的路上,七月突然說:“街上碰見你外婆那邊的親戚了,聽說你弟的房子買好了。”

五月低下頭去,說:“我知道,上午才給家裏打過錢。”

今天一大早,鐘爸爸就打電話給她,說家潤房子看好了,定金已經交了,但首付款還短缺幾萬塊,正四處借錢,叫她把手頭的錢都打回去。她起先以為家裏買房子,至少首付是有的,沒想到首付都不夠就敢交定金。鐘爸爸解釋說:“錢本來是夠的,後來我想想,既然要買,幹脆一步到位,買了中心城區的學區房,房價比周邊要貴出三四成。這樣一來,首付就短少了,只好找你想辦法。”然後在電話裏再三問她手裏還餘有多少錢。

她手裏存的錢並不多,也就五六萬元,都是進津九後存下來的。津九工資並不算高,但獎金的數目比較可觀,而且一頓午餐加住宿、以及水電煤都不收費,所才幾個月的時間就存了這幾萬塊。

鐘爸爸對她手裏還有存款一事既高興又生氣,高興的是沒想到她手裏還有錢,正好首付就差了這幾萬塊,這下一來就夠了,可謂意外之喜;生氣的是她敢不聲不響地存了這麽多私房錢。

五月聽說家裏困難,答應馬上去銀行給家裏轉賬,但鐘爸爸卻不願善罷甘休,連聲責問她是不是最近漲工資了,為什麽漲工資不和家裏說。她含糊其辭,說最近是漲了一點,加上周末也偶爾出去做兼職,這才存下來的,最後又答應今後每月除了生活費以外,其餘的全部寄回去,鐘爸爸這才停止訓話,聲音稍稍緩和了下來,把電話還給鐘奶奶,叫她給奶奶說兩句話。

鐘奶奶和她之間的話題永遠只有一個:錢。老太太大字不識幾個,但說起話來卻頭頭是道,邏輯清楚,中心論點明確,論據充足,一點也不比人家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差。老太太一般會先舉例說明她家日子是如何如何的窘迫,比如弟弟每次的學費都一拖再拖,她爸媽的飯桌上永遠是青菜豆腐,每到請客送禮等需要花錢的時候,她爸媽必然要吵上一架。

苦訴完了,開始出謀劃策,為孫女指點迷津了,她說:你一個女孩子家,手裏存錢也沒用,將來嫁出去,吃公婆的,用老公的,你存錢幹什麽用?還不如幫幫你爸媽和弟弟,幫著你爸媽把你弟弟培養成才,讓你爸媽過幾天好日子,要是對父母吵架打架坐視不管,那就是不孝女,雲雲。

最後,為了幫她下決心,還要搜腸刮肚地告訴她附近誰誰誰嫁了個好老公,成天往娘家送東西,娘家人高興的見人就講,逢人便說,一條街的人哪個不羨慕?哪個不眼紅?又說她小學同學,那個叫什麽娟什麽雲的,找了個南方有錢大老板,給娘家人買房置業,給哥哥弟弟買這買那,別人家的姑嫂是天敵,但他們家的嫂子和弟媳婦一提起這個姑子,都是不住口的誇,等等。

反正在老太太嘴裏,左鄰右舍四裏八鄉的女孩子人人都比她工資高,都比她會賺錢,都比她孝順,每個月貼娘家的錢都比她多。她現在每月一次往家中匯錢遠遠不夠,金額僅夠日常開銷,卻遠遠不足以使父母過上更好的生活。

她聽得心拔涼,囁嚅說:“我出來這幾年,哪怕在失業的時候,都沒斷過一次匯款……”

鐘奶奶馬上激動起來:“你那點錢、你每月那三千多塊管什麽用?你爸現在又到處借錢去了!”

她雖然聽多了這樣的話,但每次卻還會聽得一陣自卑一陣悲涼,心底深處迷茫又仿徨。她也想讓父母過上更好的生活,可是她已經盡力了。誰能告訴她,她到底要怎樣做,家裏人才會滿足?才能摸摸她的頭,和她說一聲:好孩子,可以了,你已經夠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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