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行行重行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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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機票,哪怕起飛是在午飯之後從從容容的時間,也連一個基層戰士半個月的津貼都要不了——但這個便宜誰又想去占呢?

介明妤不想,卻不得不去占一次。

從煙花秀的湖邊到家裏的五十分鐘車程,她完成了聽取匯報,決定提前歸隊,查機票訂機票這一系列事情。待回到家,六點半的航班留給她收拾行李的時間也沒剩多少,好在她這次帶回來的東西不多,便裝之類平時不怎麽用得上的東西也幹脆決定不再帶回信安。三兩下打包好了箱子,在床上翻來覆去地躺了兩個小時,俞聲準時打來電話:“起來了沒,我在樓下等你。”

顧不得被窩裏外的溫差,介明妤利利索索地起來,花五分鐘時間洗漱,拖著行李又出了門。

她以為自己動作夠輕,但不知道是因為職業習慣導致的睡眠淺,還是根本就一直在關註著她房間裏的動靜,周新蕙的電話在她出門後不久就打了過來:“這麽一大早的,你出哪兒去?”

周新蕙問起來,介明妤也沒法隱瞞。幾個小時前她剛聽到這個消息已經在俞聲面前哭過一回,到這兒要再次給周新蕙講一遍,還沒開口,眼淚又在眼眶裏打轉了。

她死命抑制住要哭出來的沖動,向周新蕙說明自己的去向和事由:“我回單位去,我排裏……排裏有個新兵跑了。”

周新蕙在電話那頭倒吸了一口涼氣,忙問:“怎麽回事兒?”

“不知道,我收到消息的時候人還沒回我們站裏,在車站讓警備區的糾察給糾了,電話直接打給作戰值班室,從作值一級一級練下來,我們那個班長還迷迷瞪瞪地不知道人已經跑出去了。我記得這小丫頭家離信安不多遠,八成是想回去過年……不知道怎麽想的,”介明妤說著說著,還是哭了出來,“氣死我了!”

周新蕙聽了介明妤這番敘述,懸著的心還算稍微放下了些。想來也是,女兵擅離部隊一般也就自己悄悄跑了,鬧不出襲擊哨位攜槍帶彈的事來。她問:“戰備期間跑出去,少不了一個嚴重警告了。又是直接通報到作戰值班室,你們師領導要是重視,說不定還要記過。你們單位讓你回去的?”

“沒有,我自己要回的。”介明妤的情緒來得快退的也快,幾滴眼淚下來,這就開始吸鼻子要結束這場陣雨似的哭泣了。

周新蕙皺了皺眉:“沒讓你回你就別回了,回去了跟著一起挨整頓。”

介明妤在電話這頭,聽了周新蕙這話又差點兒要哭了:“我怎麽能不回去挨這通整頓,你瞧瞧我帶的什麽兵?上教育的時候職責使命、紀律要求說了千百遍,平時黨團活動也沒少跟她們說這些,就這麽給我跑了。”

俞聲用餘光瞥了介明妤一眼,嘆了口氣,空出手來從中間抽了幾張紙塞給她。

周新蕙在電話那頭也嘆口氣:“你現在知道兵不好帶了吧,有些兵就是油鹽不進難管得很。這回挨了處分她自己就知道了。兵是你手底下的,你也別人家犯了什麽事兒都往自己頭上攬。俞聲送你呢?”

“嗯。”介明妤點點頭,拿俞聲給她的紙擦了眼淚,又說:“那你趕緊再回去睡會兒,我夜裏來回來去地折騰,估計你跟我爸也沒怎麽睡好。趕緊睡吧,我馬上到機場了,這事兒處理完了我再跟你匯報。”

介明妤已經記不得自己有多久沒哭過了,這一次情緒這麽洶湧澎拜,大概還是覺得自己委屈。大年初一,要回單位,還是因為這樣的事要回去,這還只是其一。自己排裏出了這種事故,年底評功評獎基本不要想了。她新兵時吃大鍋飯已經吃得夠多了,這次雖然不是大鍋飯,確實有自己一份責任在裏面,可到底覺得意難平,這是其二。能哭的時間也不過這幾個小時,等回到排裏,她又要做回那個處變不驚的排長,這是其三。

想到這裏,眼淚越發不受控制,到了機場出發層,車子停穩,介明妤扭頭跟俞聲說再見,一個沒忍住眼淚又一下子滑出來。

俞聲便皺了眉,伸手抽了紙巾去替她擦眼淚,說著“先別再見了,我送你進去”,又發動了引擎,把車子開到停車場。

翻墻跑出去的新兵叫林婉婷,是拉練時被師長從師醫院提溜回來的幾個新兵之一,各方面表現都算中不溜,一直以來並不需要班排長對她多加關註,介明妤和秦雪、羅秋月對她也算放心,沒想到這次就鬧出個大事兒來。

林婉婷家在信安市隔壁,坐城際列車四十分鐘左右就能到,哪怕是k字頭的綠皮車也只要兩個小時,要是能請到八小時的假外出一次,回家一趟是完全沒問題的。這正是她這次鋌而走險的原因——反正距離不遠,除夕夜裏回去一趟,或許也來得及。

林婉婷算準了除夕夜裏大家要麽在樓上看晚會要麽在宿舍給家裏打電話,沒有人會發現她不見了。

可是她沒算到,大半夜裏火車站還有糾察守著;她也沒算到,大半夜裏明晃晃地穿著軍裝在營區外活動會把糾察招來;她更沒算到,糾察會跟她要她根本拿不出來的“三證一條”。

介明妤趕回師部時,林婉婷已經被軍務科從警備區接回來,在樓梯下面的工具間裏“關禁閉”。

說是工具間,其實就是給樓梯下面的一點狹窄空間加了一扇門,隔間裏一半地方被清潔工具和雜物占據,林婉婷在裏面除了坐著站著,想躺平都不容易。

介明妤上樓前打開工具間門看了一眼,林婉婷本來抱著一沓信紙在寫檢查,聽見門響一扭頭看見介明妤忽然出現,楞了一楞,然後結結巴巴地叫了一聲“排長”。

介明妤這會兒說不出什麽話來,胡亂點了點頭,說:“你自己先待著吧,我一會兒下來找你。”

便又關了門上樓。

謝京京才從交班會上挨了一通練回來,對著手下的幹部戰士當然也沒有什麽好臉色——與其說怒,不如說愁。值班員和女兵排的骨幹都在站部站著,指導員和站長說了讓坐也沒人敢坐下。

站長發話:“你們要是不肯坐站部的沙發,那我們就去會議室吧。”

幾個人這才在沙發上擠著坐下。

這次小規模會議也就是梳理事件經過,給相關責任人定責任,交代後續工作安排。

作為221師在節日期間的第一起重大事故,還是被警備區通報下來的重大事故,這事兒要在全師通報以儆效尤,沒得商量。

對師部大院,師裏決定把加裝電子圍欄的日程加快,同時加強巡邏哨的力度,包括師部醫院的大門崗哨,以後也由警衛連去執勤——不光防著戰士們跑出去,也得防著不明身份的人潛入大院。對通信站,師裏的意見是兩個星期作風紀律整頓,禁假一個月,認真反思。對林婉婷個人的處分,則要等她的檢查寫上來弄清事件經過及本人思想認識後再行研究。

按剛才林婉婷跟班長秦雪交代的說法,她知道小值日的男兵班長不會放她出去,就算放她出去了,見她半天不回來也會有所警覺向上級匯報,所以她是從二樓衛生間外面的排水管道滑下去的。

介明妤拿著自己的筆記本在一旁靜靜聽著,心裏的火卻是一股一股冒個不停——她在軍校培訓時聽同學說過,她們單位的窗戶都裝了鐵柵欄,一是防跳樓,二是防偷溜,難不成讓通信站以後也裝柵欄?

順著管道下了樓,緊接著林婉婷就到了院子東邊,從那裏翻去了醫院。她在醫院待過幾天,知道醫院那邊因為有地方患者和病人家屬進進出出,站大門崗的班長也就站得放松,就算大門走不了,那邊的柵欄也不像師部這邊的柵欄裏邊還種著擋人的竹子黃楊等等,光禿禿的一翻就過了。

出了醫院大門,憑士兵證坐了免費地鐵趕到市區的火車站,到這兒都還一路順利,直到她和那幾個糾察狹路相逢。

後面的事情幾乎不用她交代了,如何被盤問,如何被登記,如何被帶去警備區又如何被接回來。

介明妤結束了這邊的小會,下樓去禁閉室裏跟林婉婷了解情況,得到的也就是這類說辭。主觀意願上就是想回家看父母,哪怕手機也發了電話也打了視頻也開過了,還是想回家。

“但是就算你主觀上不是想當逃兵,你的行為也和當逃兵沒什麽區別。不假外出、擅離部隊,是要背處分的,新兵連劉玉潔排長和兩個班長讓你們背的條令裏沒有嗎?”介明妤蹲在林婉婷面前,盡力讓自己不發脾氣。

林婉婷眼眶裏也早就蘊了一眶淚:“我以為不會被發現的……”

林婉婷這話在介明妤聽來有些似曾相識,但她沒時間去想究竟聽誰說過。她知道,但凡犯錯的人,心裏總覺得自己會是那個能僥幸逃脫懲罰的幸運兒,然後便鋌而走險,以身試法。

事實上,要是沒有車站的那幾個糾察,林婉婷擅離部隊的事情可能真的要到今天早上出操才會被發現。這也是讓介明妤生氣的點——幾個骨幹明顯放松了。

介明妤平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柔聲問她:“抱著這種僥幸心理怎麽行呢?你這一僥幸,自己身上一個處分,整個單位跟著你一起挨整頓,過年過節的,該是這個樣子的嗎?你看,你們幾個班長去參加比武,都拿了那麽好的名次,你們這一批今年學業務那麽辛苦,就不想在年底評上優秀士兵犒勞犒勞自己嗎?你這樣一出事,咱們站裏評功評獎的比例說不定也要受影響,你說,這是你一個人的事兒嗎?”

林婉婷低頭啜泣,半天才擡起頭認錯。

介明妤又問了她從什麽時候開始計劃的,她要翻墻回家的事還有沒有別人知道。

按介明妤的想法,就算班長骨幹都思想拋錨放了羊了沒發現林婉婷不見了,她們一棒子同年兵天天同進同出同吃同睡不應該沒發現。但發現了不找,這裏面就很有問題。要麽是感情淡漠,要麽就是故意隱瞞。

林婉婷死扛著說誰也沒告訴的樣子,倒在介明妤意料之中。

介明妤不打算再像從前一樣“算了”——紀律就是紀律,怎麽能就這樣算了。今天她們包庇林婉婷偷偷溜出去,往後出了更大的岔子,誰又能去幫她們兜著呢?就算她們真的不知情,大過年的,一個同年兵那麽長時間不見人影,竟然沒一個人發現異常,沒人替林婉婷擔心,這也並不是一個班排的戰友之間該有的狀態。

她囑咐林婉婷認真作檢查,自己又上樓去集合了新兵。喊出“新兵宿舍集合”幾個字時,介明妤竟然有一剎恍惚——曾幾何時她也是屢屢被集合的那一群人之一,那時候有多討厭這種集合,那些往事歷歷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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