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軍營初體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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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新蕙送女兒進部隊的心情之迫切,從她給介明妤買票的起飛時間就能看出來。

介明妤從城西的學校趕到城東的機場,經過兩個多小時的長途飛行,又從郊區的機場趕到市中心的區武裝部拿了政審表,折騰了這麽半天,竟然離十一點都還差幾分鐘。

今天在區征兵辦發表的這個參謀她認識,是從前她爸爸還在當基層主官的時候,手底下的通訊員,有個好聽的名字叫蘇杭。小時候每次去爸爸的單位,幾乎都是這個小蘇哥哥帶著她玩兒,後來小蘇追求進步考了軍校,再和介明妤見面,已經是十餘年後的如今。

介明妤從小蘿蔔丁兒長成了能穿上軍裝為國效力的大姑娘,小蘇也成了老蘇。

之前初審初檢的時候蘇杭和介明妤已經故人相見執手相看淚眼了一次,到了這會兒,介明妤也一點不拘謹了。

期間不斷有應征的女孩子把蘇杭的“蘇參謀”叫成“蘇參謀長”,介明妤在一旁站著,拼命忍住不笑,直到人都走了只餘下她和幾個參謀在屋裏,才哈哈笑著問:“蘇哥,被叫參謀長的時候你心裏是不是在暗爽?參謀不帶長,放屁不帶響……”

“女孩子不要成天把屎尿屁掛在嘴邊上,”蘇杭笑著數落她,“得了,暗爽什麽啊,參謀帶了長,也就放屁響。”

和蘇杭說了會兒話,介明妤終於感覺自己的心情輕松了些。只不過剛走出征兵辦的大門,她的心態就又有點兒要崩盤的趨勢。

街邊的大喇叭裏循環播放著用方言錄制的推銷廣告,飯店後廚開了大火的燃氣竈嗡嗡地為那個□□澎湃的男聲伴奏。介明妤被一系列喧鬧的聲響包圍著,埋著頭從油汪汪地碗裏一根一根地撈著面條,很小心地在油脂下面的湯裏涮了又涮才敢餵進嘴裏——可就算再涮,也還是會在撈起來的時候帶上許多油,所以她廢了半天勁其實都是徒勞。

介明妤吃著這碗油膩的拉面,又想起了昨晚周新蕙那通電話。這通電話讓她覺得,她之前籌謀了那麽久,其實也都是徒勞——周新蕙只用一句話,就激得她自願自覺地去當兵了。她對周新蕙確實不得不服,畢竟周新蕙可以比她自己還要了解她。

她攬了攬放在桌下那只抱著文件袋的手,自嘲地笑了笑,又接著吃面。

跟文件袋握在一起的手機忽然嗡嗡地震動了一下,介明妤便擱下筷子來看新消息。是俞聲發給她的一張快遞單照片。

她這才想起來,經過了昨晚這麽大的變故,她竟然還沒把自己決定當兵的事情告訴她的同盟。於是她回覆道:“聲哥,我要去當兵了。”

很快地,她看到對方正在輸入的即時顯示,隨即又消失,又過了約莫有半分鐘,那邊才發過來一句話:“也是意料之中。”

“這次麻煩你了,等我退伍回來吧,請你吃飯。”介明妤又發過去。

這次俞聲回覆很快:“那都是小事情。既然決定去當兵,就加油吧。做好吃苦的準備。”

介明妤看到這句話,腦海裏不禁浮現出了一個老幹部的形象,她忍俊不禁,回覆道:“知道了,首長!”

“接受首長命令,要說是。”

介明妤看著屏幕,笑得花枝亂顫,回道:“好的,首長!”

“打午休鈴了,不跟你擡杠了。最後定在哪裏,有消息了記得告訴我。”

隔著屏幕,介明妤甚至都能想象到俞聲無語的表情。和俞聲的對話讓她暫時忘記了和周新蕙之間的不愉快,介明妤又笑了好一會兒,直到面湯上那層油結出了膜。她看著這樣一碗面,再沒有了吃下去的胃口,她重重地嘆了口氣,叫來老板結賬走人。

正如俞寶音所說,她們這樣的人,政審不會有任何問題。介明妤當天下午就填好了所有內容,又帶著表格回了北京。她還是第一次嘗試在同一天裏完成兩次飛行,傍晚時分又站在北京的土地上,她覺得好像是在做夢一樣。

周新蕙下班回到家裏,並沒有看見說好要回來的女兒,接二連三地給介明妤打了許多個電話。以至於介明妤剛打開手機,來電提醒的短信便紛至沓來。她一邊跟著同機的乘客一起往出口走,一邊給周新蕙回了電話。

果然,電話一接通,周新蕙就問她:“你不是回來了嗎?去哪兒了?”

“我回學校了。放心吧,我不會跑的,那個表還要學校蓋章。我蓋好章了會把表格寄回來,到時候您替我去交一下。”介明妤放慢了腳步,在快速通道旁慢悠悠地走著。

周新蕙又問:“那你呢?”

介明妤答道:“我都答應了您去當兵,那肯定要把學校的事情都處理妥了呀。等到了定兵的時候再回來吧。”

周新蕙放下心來,態度好得像介明妤是她的債主似的:“哦,那就好。那你休息吧,媽媽先掛了。”

介明妤走得著實很慢,她左右看了看,確定自己就算在這裏停下,也不會擋了別人的路。於是她就在一個拐角處停下。落地玻璃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只剩下西邊的雲彩上還有一些金色的光彩。她看著外面漸次亮起來的燈光,開口阻止了周新蕙:“媽,你等一下。”

“怎麽了?”周新蕙的聲音由遠及近,顯然如果介明妤再慢一點,她就要掛掉電話了。

介明妤說:“我能不能跟您商量個事兒?我去當兵,兩年裏我立下一個三等功,等我退伍之後,我做的一切決定,請您不要再幹涉。”

周新蕙不說話,介明妤也就看著天邊那點兒光亮,等著她開口。一直等到那點兒亮光終於徹底消失在了今天的天空裏,周新蕙終於說:“你以為功那麽好立嗎?”

“為了不再被您支配,我會努力的。”介明妤答道。

“哼,”周新蕙冷冷地哼了一聲,“等你立下來了,再來跟我講條件。”

介明妤倒也不急了,說:“您看,您就是怕我真的立下功了,再也不能左右我的人生了。”

“介明妤!我告訴你!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你的未來著想!行,你只要能給我立下一個二等功,我以後再也不管你!”周新蕙說完,“啪”地掛了電話。

介明妤的一句“好”,被電話裏一陣忙音給堵了回去。容易被激將,在這一點上,她和周新蕙真是一脈相承的。

收起手機,介明妤臉上終於有了些笑容,她知道二等功比三等功更難立下來,不過既然有了周新蕙這句話,她就一定要去搏一搏。

介明妤又在學校上了兩周課,終於接到了最終的通知,讓她後天去省征兵辦見接兵幹部。

介明妤便把早已準備好的休學申請表退宿申請表等等東西鄭重其事地托付給了室友,囑咐她收到入伍通知書覆印件了再一並交給學校相關部門,又請實驗室的大家夥兒吃了飯,把帶不走的家當都送了人,去導師面前負荊請罪,誠惶誠恐地說明了自己要半途“叛離師門”的情況並求得了原諒……又一次回到了常平。

去見接兵幹部的這一天,天氣十分晴朗,常平常年灰蒙蒙的天空都變了湛藍色。

征兵辦門口仍然簇擁著許多家長,介明妤好容易擠到門前,卻發現鐵門緊鎖,院裏分撥站著許多女孩子。

她擡手看了看表,離通知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便自言自語道:“我沒遲到啊……”

一旁和她一樣扒拉著鐵門的姑娘看了看她,說:“一會兒到了他們通知的時間,他會開門叫人進去的。”

介明妤扭頭沖她笑了笑,說:“哦,謝謝。”

過了一會兒,果然有人從旁邊的樓裏出來,給院裏的女孩子點了名帶上樓去,又有個人過來打開旁邊的小門,大著嗓門兒喊道:“通知三點到的!三點的!進來了!”

鐵門外站著的家長們給她們讓出一條路,介明妤連聲說著謝謝,小跑了進去。站在院裏等了一會兒,也就像剛才那樣,來了一個人給她們點了名,讓她們上三樓去。介明妤聽完,拔腿就往樓裏走,這時才聽見身後有人問:“帥哥,我們分到哪兒了呀?”

介明妤聽了這話,腳下也放慢了速度,接著便聽見那個負責給她們點名的男兵班長說:“信安,警備區!”

這樣的去向,介明妤覺得雖然暫時也說不上好與不好,不過對她而言尚且可以接受。說起來的確離家很遠,不過信安離北京不遠,想來氣候飲食等種種應該也和北京差不離。比起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的確是要好了很多。

於是她又提起步子繼續往上去了。

上一次來這裏面試,介明妤滿心裏都是“我不要去”這樣的消極想法,故而絲毫沒有表現自己的欲望。這一次雖然也是抱定了要和周主任抗爭的念頭,卻又由於心態的不同,反而表現出與上次截然相反的積極態度了。

從信安市來的兩個接兵幹部看了她的檔案,又簡單問了她幾個問題,其中一個短發的少校就收起了介明妤的檔案對她說:“行了,你出去領了被裝,後天下午一點還是這裏集合,我們出發去信安。”

介明妤笑著答應了,站起來出了面試間的門。等下一個女孩進去了,她剛反手拉上門,就被旁邊一個看上去似乎等了好一會兒的士官拉住問:“你是介明妤嗎?”

介明妤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尚未說話,就聽那個士官又說:“你檔案袋已經給她們了?”

介明妤又點點頭,老實說,她被這個突然出現的班長弄得有點兒懵圈了。

“哎呀,壞了,剛剛總部那邊的不知道怎麽聽說有個央工大的學生,非得要過去。嘖,”士官說著話,敲了敲門,又一尋思,張嘴喊道,“報告!”

裏面隱隱約約說了聲“進”,那士官這才趕緊推門進去。介明妤就站在原地,心想他不知道總部怎麽知道有個央工大的學生的,她這兒可是門兒清——周主任開脫不了。

一邊要和她同去信安警備區的幾個女孩子聽見了士官剛才的話,此刻便向介明妤投來了異樣的目光。

介明妤覺得有些尷尬,只好將目光轉向別處。

過了一會兒那個士官拿著她的檔案袋出來了,臉上的神色不太好看。他剛叫上介明妤跟他再走一趟,從面試間裏就追出來了剛才那個長頭發的一毛三:“你們這個征兵辦怎麽回事兒啊?還帶這麽欺負人的麽?!我找你們參謀去!”

總部的接兵幹部正好被安頓在征兵辦那間唯一開著門的辦公室隔壁,介明妤剛一進去,就聽見隔壁那位一毛三跟征兵辦參謀吵架的聲音。

總部來的兩位幹部對此不以為意,翻閱了介明妤的檔案,對她說道:“我們也是剛剛才知道你們省這次有個央工大的學生的,我們覺得你條件很不錯,想讓你去我們單位。只要你願意跟我們走,華北軍區那邊我們負責去談妥。”

介明妤知道央工大的名頭還算響亮,卻沒想到央工大的名頭竟然能有這麽響亮。

總部,尤其是駐地在北京的總部單位,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這樣的大學生士兵去了,兩年後參加幹部選拔就可以長久地留下。

兩個幹部說完,便含笑等著介明妤答應下來。

介明妤看著兩個幹部帶著笑容的面龐,卻伸手從茶幾上拿起了自己的檔案,搖了搖頭,說:“兩位首長,我知道可能有人和您二位一樣希望我能去總部,所以才向你們匯報了我是央工大學生這個情況。承蒙二位擡愛,也謝謝二位對我們央工大的肯定,沾了這麽大的光,我真的不勝惶恐。但是,我還是選擇去警備區。因為我既然已經決定去當兵,就希望憑我自己的本事得到我想得到的成績。也希望兩位能理解我。”

說著,她從那張已經有些陳舊的黑色沙發上站起來,朝著那兩位幹部鞠了個躬,從小屋裏退了出去。

臨出門時,她聽見那兩個幹部低聲討論起來,其中一個說了一句“沒提前知道這個孩子,還是有點兒可惜”。

介明妤心裏一下子感慨萬千——就這麽短短三五分鐘的接觸,接兵幹部就會覺得她這個孩子是不錯的。但生她養她和她相處了二十餘年的親生母親,會給她下“除了讀書什麽也做不好”的定義。

旋即她敲開了旁邊辦公室的門,裏面華北軍區的那個長頭發接兵幹部仍然和兩位征兵參謀吵架,短發那個不知什麽時候也從三樓下來,正在拉著長發的那個。

見有人站在門口,長頭發的女幹部暫時停下了進攻的火力,屋裏四個人一齊扭頭看著介明妤。

介明妤走進去,對著兩邊都欠了欠身子,又把手裏的檔案袋遞到華北軍區幹部的面前,說:“對不起,給首長們添麻煩了。首長,我跟你們去警備區。”

長發女幹部仍在氣頭上,聽了這話,乜斜著看了介明妤一眼,又看著征兵辦的兩個幹部,說:“總部要的人,我們可要不起。你不是在那邊有關系麽,你去總部啊。”

介明妤的倔脾氣上來,仍舊保持著遞出檔案袋的姿勢,下巴不自覺地往上揚了揚,說:“首長,我不想被貼著關系戶的標簽走進軍營,更不想躲在大樹底下過完本來應該經風歷雨的兩年時間。”

短發女幹部看了介明妤一眼,感覺到身後的同僚又準備開口,趕緊扭過臉,低聲喝道:“小顧,別再說了!”

說完,她伸手接過了介明妤的檔案袋,說:“嗯,還是後天下午一點在這裏集合,記得東西都帶齊。你快去領被裝吧。對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頭發,說:“記得走之前把頭發剪了。”

介明妤點頭答應了,出門之前順便看了看那兩個女幹部胸前的姓名牌——長發的叫顧莉,短發的叫謝京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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