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不認命

關燈
韓老太的話並不能讓王國棟感覺安慰, 誰是老天註定該死的?誰又是不該死的?

他大伯娘該死嗎?大伯娘的親娘死的早,她爹給她娶了個後娘, 沒到十二歲,爹也死了。

她後娘不等她爹過完七七, 就要把她賣出去換錢,是自己的爺奶用兩塊大洋買回了她,為的是給自己殘了一條胳膊的大伯做媳婦。

大伯娘童養媳一樣在他家長到十六歲,剛和大伯完婚兩年,連孩子都還沒一個,禍從天降,大伯二伯就被過敏黨抓壯丁抓走了。

被抓走的壯丁能贖回, 一個人要十塊銀元,爺奶把家裏搜刮了個幹凈,能賣的都賣了, 才勉強湊夠十塊銀元。

這十塊銀元,爺奶選擇了贖回二伯, 因為二伯四肢健全而大伯一條胳膊是殘的。

選擇是無奈的, 也是殘酷的, 更是赤/裸/裸直指人心的。

大伯娘眼都快哭瞎了,從此記恨上了二伯娘,哪怕二伯被贖回後很快就死了, 她這份怨氣也沒能隨著二伯的死而消散,每日裏都要找茬挑刺,和二伯娘爭鬥。

然而就是這樣的大伯娘, 在三年自然災害的時候,每日裏蹲在生產隊的麥稭稈堆旁一根一根的分揀麥稭稈,低著頭仔細地撿拾上面被遺漏的麥粒。

一天下來脖子都要累斷了,人也餓的頭暈眼花,能撿到一小把麥粒,這一把麥粒,還不夠填石磨的縫隙呢,只能拿搗蒜的石臼搗爛,煮成一碗糊糊湯。

這麽一點少的可憐的食物,還想著要給隔壁餓得只能躺在家裏動彈不得的二伯娘端去半碗,自己回來把剩下的半碗兌滿水,一口氣喝光。

二伯娘該死嗎?他二伯娘倒是父母雙全,二伯被過敏黨抓壯丁的時候,二伯娘嫁給二伯剛剛半年,肚子裏的孩子還沒顯懷。

二伯因為被抓期間想逃跑,被毒打了一頓,贖回來沒半個月就傷勢發作去世了。

二伯娘肚裏的孩子好容易生了下來,沒過滿月又夭折了,他爺奶受不住這一連串的刺激,不到一年都相繼過世。

那時候他爹才將將十歲,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全靠著兩個寡嫂接濟才算長大。

自然災害時二伯娘的娘家兄弟給她送來一葫蘆黑豆,她把一葫蘆黑豆分成五份,一份給大伯娘,一份自己留著,三份拿給他娘韓老太,說他們家有孩子,得多吃些。

兩妯娌雖然愛互相爭鬥,可從沒和別人結過怨,因了擔心寡婦門前是非多,更是極少和外人接觸,這樣的兩個可憐人,該死嗎?

好兄弟李志軍的姥爺一家,王老悶兩口子沈默寡言,不管誰家有事喊一聲他都會去幫工,從來不知推脫。在生產隊上工,別人都磨洋工,就他不管啥時候都是下死力苦幹。

兒子王玉林比他言語還少,下了工就待在家裏默默做活,一年到頭連左右鄰居都和他說不上十句話。

女兒王玉蘭,更是命苦的直往下掉黃連水。中年喪夫又喪女,攤上那麽一對兒把兒媳當驢子使喚的公婆,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歸家之後怕人說閑話,日子更是過得小心翼翼。

就這樣一家子只要能與人為善就絕不為惡的面人,都該死嗎?

李志軍的爺奶那一對兒潑皮,磋磨兒媳婦,又捂死了自己的親孫女,這樣的一對兒惡人,難道不該死嗎?

郭家莊的郭二罐子,嗜酒如命,不管誰家辦個紅白喜事他都要湊上去,不給酒喝就要打砸主人家的宴席,不喝個爛醉決不罷休,又接連打死了三個媳婦。這樣的爛人,難道也不該死嗎?

什麽是老天註定的命?老天到底是怎麽定的?

王國棟不信這個邪,既然老天讓他回來了,那肯定是想讓他改變一些人的命,不然為什麽要他回來呢?

對啊!為什麽回來的是他?怎麽不是別的大人物?大人物回來那能做的事就多了,只要一聲令下,全縣都得搬遷。

要他回來又有什麽用,他什麽都不會,只會蓋房子!!

蓋房子!王國棟腦海裏一陣電閃雷鳴,他會蓋房子,蓋後世的那種小二樓!甚至三層樓!對付洪水他有辦法了!

王國棟簡直等不及天亮了,他在床上翻來覆去一晚上沒睡,把腦子裏的計劃想了又想,自覺完全可以實現。

第二天一早,他比往常更早到紅星公社,不去公社大院教學生,而是先找到了喬福山。

“你小子一大早這麽著急忙慌的是有啥事?啊?昨天把你嚇著了?看這倆黑眼圈,嘖嘖!”喬福山左右端詳著他嘴裏還嘖嘖有聲。

“福山大爺,我有一個問題問您,您想住磚瓦房嗎?”王國棟先繞了個圈,許多事都不能明說,他解釋不清。

喬福山朝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這不是廢話嘛?誰不想住磚瓦房?”

“那您家怎麽還是泥坯房?”王國棟想不通,按理來說喬福山是退伍老兵有津貼,他不應該蓋不起磚瓦房。

提起這事喬福山就來氣:“還能怎麽著?買不到磚唄,咱縣就一個磚瓦廠,就縣城南邊的東風公社,我三年前去買磚瓦,他們說報好數量,交兩成的定金。買磚瓦的都要排隊,他們造不出那麽多來,給我排到了三年後。今年春天我又去問,好嘛,縣裏要蓋大禮堂,把磚瓦全拉走了,所有人的單子都要往後拖一年。”

喬福山說完氣的呼哧呼哧喘了幾口氣:“他們那個磚瓦廠屁大一點,一年才能做出來那麽幾塊磚,有心思蓋房子的,都提前五六年開始買磚瓦,我看我再有兩年也住不上磚瓦房。”

聽了他的話王國棟樂的呵呵直笑,也顧不得管這老頭是他大爺輩的了,拍著老頭的肩膀笑瞇瞇地對他道:“大爺,咱的機會來了啊,幹嘛等他們賣磚給咱呢?咱自己做磚!”

“你小子說的胡話吧?磚是那麽好做的?”喬福山不想搭理這個異想天開的小子,難道他就沒想過自己做磚嗎?

燒磚的泥坯他們這裏倒是不缺,到處都是黃泥,但是燒磚要建磚窯,這個努努力也能解決,但是燒磚最最重要的是要有燃料。

燒一窯磚,時間長的要七八天,短的也要五六天,爐火要日夜不熄,用啥燒?

農作物的稭稈還不夠社員們做飯用呢,生產隊裏收了糧,稭稈也是要按工分每家每戶地分配下去。

他們這兒地處平原,沒山沒林,也就家家戶戶房前屋後和路邊能種點樹木,老百姓的婚喪嫁娶都少不了木材,房前屋後的樹木就是給子孫後代留的。

道路兩邊的樹木都是屬於集體的,就算全伐來燒磚,也是杯水車薪,全然無用,所以說燒磚不是嘴一張就能辦成的,要是容易幹,他自己早做了!

王國棟實在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動,既然這老頭也有燒磚的心思,那事情就更好辦了。

他抓住老頭的肩膀前後搖來晃去:“大爺啊大爺,磚哪不好燒啦?咱這到處都是合適燒磚用的黃泥巴,磚窯就建在你們喬家集前面的水塘邊,咱一氣兒建上它三四個大窯,一窯磚就夠給您老人家蓋磚瓦房啦!”

喬福山聞言生氣的把王國棟的手扒拉下去,擡手給他腦門上來了一下:“你這個沒長腦子的混小子,我缺的是建窯的地方和做磚的泥巴嗎?我缺的是燒磚的柴火!”

王國棟挨了打也不生氣,繼續呵呵笑:“大爺,您這就鉆牛角尖了是不?咱幹嘛要用柴火燒呢?柴火溫度不穩定消耗又大,咱上哪弄那麽多柴火去?東風公社用啥燒的磚?他們肯定也沒柴火,他們用的是煤吧?咱們也用煤燒!”

喬福山看著笑得樂不可支的王國棟,喃喃道:“你小子比我還會想,問題是燒煤咱也沒有啊?咱上哪弄煤去?”

“往北兩百裏外的頂山就有煤礦,咱去頂山買煤去。”王國棟知道頂山煤礦還是因為他弟王國梁上輩子做蜂窩煤。

王國梁活潑好動,不願做一板一眼的活計。七十年代末解散了大集體包產到戶,他不想整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種田,又不愛老老實實坐下學習,就想做生意。

王國梁的第一筆生意就是雇了拖拉機從頂山往縣裏運煤,運回來的煤塊粉碎之後摻上黃土,做成蜂窩煤出售,一度成了他們縣最大的蜂窩煤供應商。

“去頂山買煤?”喬福山暗暗思量,倒也不是不可以,問題是怎麽運回來?人家會不會賣給他們?

“國棟啊,你想的倒是容易,問題是咱去買人家就能賣給咱了?你要知道現在不管幹啥都要領導說了算,有上級批示才行。就算買到了,咱咋運回來呢?”

王國棟覺得這些完全不是問題,現在幹啥不都要舉旗子嗎?他們也可以給自己的行為舉一桿大旗。

“大爺,煤買回來可以用火車運,咱縣就有車站,我看鐵路上的火車也經常運煤。”王國梁就愛在鐵路兩邊晃悠,撿拾從敞篷的火車廂裏飛濺下來的碎煤渣,在冬天取暖用。

喬福山還是覺得王國棟異想天開:“你法子都是好法子,問題是咋實施?鐵路上憑啥給你運煤?頂山又憑啥賣煤給你?”

“大爺,這就是重點了!咱們去找領導,報告領導咱們要在每個生產隊都建一個主席大禮堂,禮堂要建三層高,正中掛上領導人的畫像。它是用來給社員們集中學習領導人思想,傳達上級命令建造的。”

王國棟整肅了神色,沈聲又道:“這個禮堂要大,要堅固牢靠,要頂的住洪水,要抗的住地震。每個生產隊的禮堂,要能裝得下他們全生產隊的所有人,這個禮堂,是領導人給社員們的庇護所!”

喬福山聽著王國棟用夢幻的聲音描述這個大禮堂,嘴張的河馬一樣大,他怎麽都不知道這小子有這麽大的野心?

“這個禮堂非建不可,凡是阻撓的,攔路的,都是在和偉大的無產階級領導人做鬥爭!”王國棟說完還學著報紙上的小兵形象擺了個造型。

喬福山把嘴吧嗒一下合上了,王國棟這小子有譜,他這口號喊出來,誰敢不讓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