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關燈
倫敦城對岸的薩瑟克區。

一所普普通通的民宅中,一位金發少年因無從發洩的怒火而扭曲著那張俊俏的面龐,正把這個房間裏所有能夠毀掉的東西砸個遍,而唯一一張完好沙發上的青年只冷冷地挑了挑唇角,默默地低頭繼續擦拭著自己的輕龍騎兵燧發槍。

“卑微的雜種!”

“邪惡的女巫!”

“我要殺了你!”

“殺了你殺了你!”

本應離開倫敦的格奧爾格王子,嘴裏翻來覆去也只有那麽幾句,盡管他的眼眶早已氣得發紅。

格奧爾格從來都是不喜歡那個所謂的妹妹的。

誰說兄妹一定要相親相愛?

至少格奧爾格對於喬治娜的存在唯有如鯁在喉,因為她指定偷走了很大一部分屬於他的東西,包括健康和生命。

在他尚未失去視力之前,她的存在就像閣樓的陰暗角落裏才會有的不起眼的老鼠,小時候長得又瘦又小,幹巴巴的看不出任何好處,稍微大一點就變得又高又瘦,兩只大得嚇人的眼睛鑲嵌在瘦弱的臉上,金黃色的頭發幹枯得如同稻草,連他們的母親對這個小女兒都愛不起來。

而她的性格比起她沒有半點可貴的外表,也糟糕得不行。

那就是他們家族遺傳的暴躁易怒、頑固不化雖說在她身上沒有得到體現,但她的性格卻走向了另一個極端:怯懦、敏感、自卑。

格奧爾格簡直不敢相信,做為流淌著最高貴血脈的皇室後裔,喬治娜竟然心甘情願地被他們那一位堪稱傲慢的堂姐亞歷山德麗娜當做小貓小狗般的玩物,殷切地當著亞歷山德拉的跟班,甚至連個稍微體面的家庭教師或者玩伴也不如,至少後者被允許稱呼亞歷山德拉的小名德玲娜。

好好的公主不做,卻願意做一只卑賤的只會搖尾巴的貓狗,匍匐在同樣是公主的亞歷山德麗娜腳下。

真是丟人至極!

即使亞歷山德麗娜很有可能成為未來的英國女王,這也完全是種恥辱!

格奧爾格冷眼看去,心中的惡念隨著年歲的增長而一天天滋生,終於到了伸出獠牙的時刻。

在一次出行時,他註意到了人群中的一張面孔,後來他才得知,那是與父親有著殺父之仇的魯伯特.塞利斯,於是尊貴的王子殿下第一次給了他愚蠢的妹妹好臉色,提議兩人在教堂做完禮拜後,玩個有趣的捉迷藏游戲。

獵物踏入了獵人事先準備好的陷阱,自然有去無回。

格奧爾格十分興奮,他甚至提前想好了如何拖延侍從們發現喬治娜失蹤的腳步,又該如何牽扯父親的註意力。

因他從小失去一只眼睛視力的緣故,左眼失明的父親對於他的另一只眼睛分外緊張,所以他想到了一個天才至極的主意,那就是假裝這只眼睛也出了問題。

只是沒有想到,這一裝,就是五年。

而這只眼睛,也確實出了問題。

如今的格奧爾格只能模糊地分辨出眼前的事物,一團團顏色各異的迷霧像夢魘般張牙舞爪,令他胸中的郁氣如同瘋長的藤蔓,緊緊地束縛著自己的心臟,一口一口地在那上邊刺出膿血。

那一日在艾爾西歌劇院,驚聞喬治娜仍然在世的格奧爾格迫不及待地見到了她。

當然,他是看不清喬治娜現如今具體模樣的,但他命令巴特勒.薩繆爾向自己形容時,從後者的言語中可以發現,現在的喬治娜無疑是極美的,連那一頭曾經如枯草的金發都叫人著迷不已,很有幾分他們早逝的小姑姑艾米莉亞那招人喜愛的品格。

一個青春正好的美貌少女,有些像他,但比他生得更好。

事實上,他們的五官原本就是有些像的,即使格奧爾格失去正常視力之後,也是頗為值得一提的美少年,只不過上帝在造雙胞胎時亦沒法保證從頭到尾一模一樣,更何況他老人家只會在造他的傑作時格外用心些,毫厘之間的差距便可造就截然不同的形象。

她竟然活著,還活得那樣的安穩,真是上帝保佑。

可仁慈的上帝啊,如果你真的會佑護眾生,為什麽偏偏要把苦難留給他?

格奧爾格面色陰沈,手中的劍杖重重地揮向眼前出現的任何物品。

一柄槍桿抵在了劍杖之下,制止了他的動作。

格奧爾格循著男人的手望去,湛藍的眼眸顯得無神,面無表情地問:“塞巴斯蒂安.莫蘭,你敢攔我?”

莫蘭的聲音同他的表情一樣冷淡,說道:“這是教授親自挑選的。”

那是一只不對外發售的白鳥娃娃,只有在白鳥百貨購買一定金額的商品之後,顧客才可以從圖冊上挑選一只,莫裏亞蒂教授幾乎是一眼就相中了這只金發碧眼、穿著粉藍色公主裙的,並親昵地稱呼它為“我親愛的小鴿子”。

格奧爾格看不清那是什麽,只撇了撇嘴角,從鼻腔中發出一聲輕哼,卻也停下來,隨手丟開了劍杖。

他將幾縷由於此前的發洩而散落下來的金發往後一抿,下巴微擡,摸索著坐到了沙發上,理所當然地吩咐道:“給我一杯熱茶。”

莫蘭沒有理會他,自顧自走去了窗前。

格奧爾格等了一小會兒,發現莫蘭真的不打算搭理他,只得自己在沙發邊找到手搖鈴,一聲鈴音過後,自然有訓練有素的仆人,垂首進入房間。

“給我一杯熱茶。”他說,“找人收拾好這裏,要快。”

仆人沒有立即答應,而是在小心翼翼地看了莫蘭一眼之後,這才退出了房間。

快要到中午時,莫裏亞蒂邁著愉悅的步伐,回到了這處臨時的宅邸。

這個時候,客廳內的一應用具自然是已經收拾妥當了,就連格奧爾格也沒了那種蒙頭蒼蠅般的不安和焦躁,安靜地坐在那兒喝茶。

哦,不得不說的是,他這樣子還算有幾分可愛。

莫裏亞蒂微笑著走過去,順手摸了摸格奧爾格的金發,神情之中透露出幾分怪異的慈愛和滿足。

“你好呀,殿下。”他輕快地打了個招呼。

“教授——”格奧爾格那雙黯淡的眼睛一下子鮮活了起來,循著聲音擡頭,“我等了你一上午!”

莫裏亞蒂接過莫蘭遞來的熱茶,啜飲了一口才說:“廣場上的‘小鴿子’很可愛,稍微耽誤了點兒時間。”

格奧爾格連忙道:“教授,我並不是——”

“不要解釋。”莫裏亞蒂一擺手,挑了挑右眉,“說說吧,你不聽從國王陛下的安排,而是冒險出現在這裏,想要做些什麽。”

格奧爾格似乎習慣了莫裏亞蒂的態度,很誠實地說出了自己的請求,“教授,我希望你能夠和我一起去歐洲。”

聽到這裏,莫裏亞蒂擡起的眉峰降低了下來,唇邊露出一個堪稱燦爛的笑容。

他放下茶杯,薄唇輕啟:“不行。”

“可是,我真的需要你,教授!”格奧爾格著急道,“你不知道,她完全是個女巫,就連陛下和我的父親都被她所迷惑了,我真懷疑他們根本找錯了人!”

他明明做好了準備把那樁謀殺案栽在她頭上,即使她最後洗脫嫌疑也會在名譽上沾染汙點,可誰都沒有想到那個見鬼的咨詢偵探輕而易舉地破了案,她居然也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據……

莫裏亞蒂鼓起臉頰,看似苦惱,“所以,那和我有什麽關系?”

他可愛的小鴿子呀,可比眼前這個無趣的家夥討人喜歡得多。

——或許第一堂哲學課,他可以給她講講《君主論》?不不不,這樣的話,也未免太刺激了一些,或許先談談盧梭或者康德,是個不錯的選擇。總之,他懶得提什麽古希臘三賢就是了。

他這樣想著,臉上就帶出了一抹和煦的微笑,似乎在真誠期待著什麽。

格奧爾格從這抹微笑中汲取到了勇氣,再一次開口道:“可是,你不是說,我是你最喜歡、最出色的學生嗎?你總該幫幫我的,教授。”

“哦,我有這樣說過嗎?”莫裏亞蒂一邊微笑思考著他的哲學課,一邊伸手拍了拍格奧爾格蒼白的臉頰,如情人般呢喃道:“我騙你的,蠢貨。”

他幾乎是含著蜜糖一般說出了這句話,令格奧爾格本就蒼白的臉色陡然透明了幾分,整張臉都仿佛寫著滿滿的無法置信。

莫裏亞蒂卻已經懶得同他敷衍,直接揮了揮手,一直保持安靜的莫蘭直接上前捂住了王子殿下即將脫口而出的質問,將這位尊貴的王子如同死狗般嗚咽著拖了出去。

事實證明,蠢貨是無藥可治的。

莫裏亞蒂有些遺憾自己在蠢貨身上浪費的寶貴時間,卻很快就將這點兒遺憾拋諸於腦後。

他從壁爐上取下那個穿著公主裙的娃娃,像一個天真的小姑娘那樣動作輕柔憐惜地撫摸著它那頭漂亮的金發,眼裏迸發出熱切的光芒。

仿佛是想起了什麽,他突然揚起一個甜蜜到無以覆加的微笑,望著那個玩具娃娃自言自語道:“來玩個游戲吧,我親愛的小鴿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