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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亂世之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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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珩沒騙三七,過了雲水之後的地區真的多河流,多魚蝦。雲夢大澤就在旁邊,商於山脈以東全在雲夢大澤的廣義範疇裏,自然多魚蝦。

盡管不是很滿意,但考慮到車隊真的走得極慢,慢得快趕上蝸牛爬了,原因?阿珩在市人。

人口買賣是這個時代最賺錢也最熱的貿易,貴族的奴隸永遠都是不夠的,不管是田地裏的田奴亦或是府中服侍的奴隸,甚至奴隸訓練的死士、戰奴,都是多多益善。盡管一入奴籍,子子孫孫永世都是奴隸,但市人的價格卻是非常低廉的。

公子芾很是無語。“蘇神醫,青陽有人市,你若想要奴隸,待回了青陽,我贈你一千名奴隸可好?”

“不好,人市的奴隸雖多,卻都是訓練好的,價格太貴。”

公子芾疑惑:“訓練好的奴隸很省事不是嗎?總比你買個奴隸回來還要先教它如何伺候主子好。”

“問題是我要的奴隸不是用來服侍的,訓練好的奴隸對我沒有用。”阿珩道。

人市上的奴隸分為三大類,第一類是伎人,也是最昂貴的,少則數枚金銖,多則......有錢也買不到。伎人訓練好之後是用來贈給那些王侯貴族取樂的,白日可以欣賞伎人的歌舞,晚上可以暖床,更賞心悅目,伎人都是精挑細選長得美的女奴,且自小就開始培養,據說最頂級的伎人可謂解語花,能令王侯貴族神魂顛倒。不過再怎麽神魂顛倒也終究是玩物,年老色衰之後定然曾經多耀眼現今就多淒涼。

自然,事無絕對,阿珩就知道一個例外,雲洛的母親,雲離的正妻便是女奴,且是做為伎人來培養的女奴,容色極為出眾,心腸與手段也格外狠,十歲時,得知主人要用自己的家人做為人牲,便處心積慮的在祭祀之前弄了毒.藥,將主人全家給毒死了。可惜的是並不是每個人都如她一般認為人殉有問題,奴隸自小被灌輸以為主人付出一切為榮的觀念,哪怕主人要將自己作為祭祀用的人牲,那也是榮幸,謀害主人這種事是大逆不道、悖逆天理、十惡不赦的,犯上的奴隸尚且要處以極刑,何況弒主的奴隸。因此雲洛的老娘雖然救了家人,卻沒得到理解,在她準備了好一切,並弄死了主人一家,打算帶著家人逃離時,她的家人卻將她抓了起來去認罪......不過她運氣很好,蒼凜彼時追殺一個方士路過,因為不知道那個方士究竟藏哪個角落裏了,便順手一把毒將全城人都給毒死再慢慢翻找屍體確定那個方士在不在,因而無意中救了即將被處以烹刑的弒主女奴。她一直被關在地牢裏,不見天日,更無食水,所有人都中了毒,她卻沒有。

第二類是婢女,價格在幾十枚銅錙到數百枚銅錙之間,是跟在貴人身邊服侍貴人生活起居的,不過服侍的主子若是男性,那長大後兼做暖床工具是必然。對於貴族子弟而言,身邊的婢女等於嘴邊的肥肉,不吃白不吃,只有傻子才不會吃。阿珩以前在稷陽時因為某些原因聽了不少東家長西家短的八卦,得出過一個結論:貴族府裏的婢女,除非是夫人小姐身邊特別得用的,否則只要是姿色稍微出眾一點的,肯定被府裏的主子享用過,等玩膩了,亦或是年紀大了就會配給府裏的男奴或豢養的部曲。

離王的前太子,公孫係的父親太子華就是這麽一個人,宮殿裏的女子就沒誰是他沒碰過的,而因為貴賤不婚,他是不可能娶那些女子,也不可能給什麽名分。一個兩個還好,但一堆女人,他名聲別要了,養起來也很費事。因此膩了後都會贈人,有一回就發生了個有意思的事,他把人贈出去後沒多久,婢女懷孕了,算算時間,是他的。雖然生母卑微,但到底是太子華的孩子,因此孩子生下來後就給送到了太子華面前,然後......被太子華給丟出去了。貴賤不婚,他不可能給一個女奴名分,自然不能認那個孩子。

這事很長時間裏都是稷陽茶餘飯後的談資,離王險些給氣死,將女奴拉上床不算什麽事,但收尾也不做幹凈點,一國太子竟然讓女奴有了孩子。若是個有貴族血統的女奴也就罷了,貴族就算淪為奴,也比尋常女奴高貴,可以給個姬妾的名分,但那個女奴卻是祖上幾代都是奴隸,太荒唐了。

阿珩那時就一感覺:離王你腦子沒抽著吧?有錯的是你兒子,你這個時候不教好你兒子居然還怪他收尾不夠幹凈?

直到多年以後阿珩才明白,離王腦子沒毛病,有問題的是自己,自己與雲洛的老娘一樣都是這個貴賤等級森嚴的時代裏的異類。

第三類是雜役奴,這種奴隸也是最便宜的,在人市上論打賣,不過阿珩不想要經過了人市的奴隸,誰不知道每一座人市背後最大的東家都是該國最有權勢的王侯們,人市是列國將自己的細作安插到國內各地甚至列國的最主要途徑。用雲洛的話來說就是,經過了人市這道工序,買回家的奴隸就別想有幾個幹凈的。

因為辰國的特殊情況,辰國的貴族買的奴隸都是用來做苦力的,身邊服侍起居與辦事的或為已經服侍了氏族幾代許多代人的家仆。這樣的家仆,雖然頂著個仆字,但在府裏不論是貴族本身亦或是旁人都不會真用對待奴仆的態度對待他們,累世之仆,忠心是可以肯定的,又有許多功勞,地位等同於氏族的普通族人,並且可冠以主人的姓氏。甚至很多家仆本身早就去了奴仆的身份,以良家子的身份在府中繼續服侍貴族,用起來怎麽都比人市上買的奴隸可靠。

新氏族與新貴們喜歡與老氏族聯姻也有這方面的原因,曾有新貴意氣風發,結果府中買來的奴隸是敵國細作,給辰國帶來了不小的損失。與老氏族聯姻,雖然陪嫁而來的家仆未必清白,但至少不是敵國的細作,能力也過人,縱然家仆忠心的不是自己,可夫妻一體,不忠於夫主只忠於夫人及夫人所出之嗣,如此,只要下一任家主是嫡嗣,這些家仆就算如今對自己這一代家主沒什麽忠心感,卻一定忠心下一任家主,很合算。

雲洛便曾想送阿珩一些家仆,藥廬裏的情況,在他看來就跟篩子似的,只是因為阿珩有個愛在住的地方種植各種“奇花異草”的習慣才沒真的出什麽事,卻也難保不會真有事。

阿珩拒絕了,辰國貴族的家仆培養起來極不易,且說是奴仆,能力也不比士人差了,給她實在是暴殄天物,至於藥廬的安全問題,她相信沒人有那個膽子。

最重要的還是,養不起,算賦太重。然而在辰國以外的國家卻沒這那變態的算賦,能蓄奴的都不會是普通人,屬於特權階級,對權貴針對性施政,內亂那是必須的。便是辰國,算賦這一項政策也是數百年前雲越許奴隸以軍功封爵打下了基礎,提高了辰國奴隸的地位,隨後百年前雲翟才得以在此基礎上繼續變法,否則......雲翟就不是身死法存,而是人死政消。

既然出了辰國,阿珩琢磨著,正好多圈幾塊山頭,多買些奴隸好好培養,然後種植藥材。山南郡提供的藥材很可觀,但都是尋常草藥,那些名貴的草藥,沒有極高的專業造詣,種不活。

這是阿珩第一次在人市以外的地方買奴隸,以前是為蒼凜買藥人,花的也是蒼凜的錢,自然怎麽方便怎麽來。此次是為自己買,阿珩頗為盡心,挑商於之地的國家的鄉野買奴隸便是因為這些國家在打仗,打仗是燒錢,必然會增加稅賦,否則後勤跟不少,仗也不用打了。若商等國家與辰國差不多,這場仗打完便開始琢磨下一場打哪個方向,然後花數年去準備數月的戰爭所需,稅賦便有所增加,幅度也不大,對庶人黔首生活的影響在承受範圍之內,不至於過不下去需要賣兒賣女。然而商於眾國卻不是,先是突然打了堯陽之戰,然後又突然伐睢,都很突然,準備不足,稅賦增加的幅度不是一般大,便是小康的庶人都吃不消,何況承擔了最主要壓力的普通人家。

鄉野間就沒幾個孩子的頭上是沒插著草標的,價格低廉,最多一斛粟米,或等同價值的粗糧。

公子芾與璽王姬看得目不忍睹,人市裏的奴隸都是打理過的,不然賣相不佳,賣不了好價錢。然而鄉野間的這些還不是奴隸的孩子卻不是,瘦得皮包骨頭,衣衫襤褸,有的幹脆連衣服都沒有,不論老幼,皆是一臉的麻木,千覆臉孔,一張表情。加之每個人的頭上都插著一根草標,放眼望去,蔚為壯觀,也愈發觸目驚心。

三七窩在牛車裏不再下車,公子芾也抱著妹妹不再下車,心中後悔帶著妹妹出來,碰上了阿珩這麽神經病。

阿珩是唯一不受影響的人,一臉認真的挑選合適的貨,看手看眼神看根骨。種植草藥不是容易的事,嬌生慣養的就算了;眼神太過麻木跟死人似的也算了,不會用心照顧草藥,而且阿珩對死人也沒興趣,死亡很美,但醫者碰上個死人絕對是衰神臨門;看根骨則是,藥王谷裏有金玉礦藏,蒼凜閑著也閑著,讓他訓練一些護衛好了。

“貴女,買奴吧,奴會幹很多活。”

被幼小的孩子註視阿珩一點都不受影響走過,這個孩子身體太差,不適合。

一路挑挑揀揀,走到商國的時候阿珩攏共才買了十一個奴隸,耗費加起來都沒超過一枚銀毫。

三七忍不住問阿珩:“他們為何要賣兒賣女?”

阿珩聞言回道:“不賣的話,一定會死,賣了兒女,兒女雖為奴,卻可能活下去,而他們少了累贅,也能活下去。”

三七繼續問:“那又是什麽讓他們活不下去?”

此言一出,車裏的公子芾與璽王姬都不由看向阿珩,想知道阿珩會如何回答。

阿珩想也不想的回答:“人心。”

公子芾忍不住道:“世道如此,怎會是因為人心?”

阿珩挑眉反問:“亂世造就無窮無盡的生離死別,那麽又是什麽造就亂世的?”

這個問題,公子芾從未想過,也不會有人去想這種根本沒有意義的問題,因為亂世已經到來,是什麽原因已經不重要了。

公子芾抓著腦袋想了許久,道:“如今的亂世是因為九州帝國時洛王五世無道,天下大亂,諸侯並起,直至如今。”

“很中規中矩的答案,可惜是錯的。”阿珩道。

公子芾不解:“難道不是?”

“不是。”

“怎會?”

阿珩理所當然的道:“一無所有的人想要擁有財帛,擁有財帛的人想得到權勢,擁有權勢的人想得到更高的權勢,擁有最大權勢的人想要這權勢世世代代,於是亂世無休無止在這片大地上上演,成為歷史的主旋律,人心的溝壑不消失,這一支旋律便不會消失。即便日後有人統一了九州,重建人族帝國,亂世重臨也是時間問題。”

洛王無道嗎?阿珩想起了無憂在三七讀史書時隨口提到的九州帝國後期的幾句話。

“洛王一世是個毫無廉恥的渣滓,但他治國挺有一套;洛王二世雖然治國一塌糊塗,但很能打仗;洛王三世是個舉世無雙的天才,竟能想到引異族之兵來對付反對自己的同族;洛王四世善於玩弄人心,卻也只會玩弄人心,他若是做一個謀士,定會是名垂青史的千古謀士;洛王五世......他是個好人,就是有一堆糟心的祖先,將所有罪孽丟給了他一個人,以至他被邪靈分食,永世不得超生。”

嗯,好人,能讓一個對洛王族恨之入骨,重生的執念便是像洛王族覆仇的邪靈說出這樣的評價,足可見,洛王五世真是個好人。須知邪靈重生的執念便是它們存在的意義,誰都可能放下仇恨,唯獨邪靈不可能。然而親手毀滅了九州帝國的無憂卻有如此評價,很不可思異,卻也可證明一件事,末代洛陽與無道的暴君絕不會沾邊。再看看洛王五世繼位後的倒黴事,雖然繼位沒幾年就死了,但從洛王最開始的表現可以看出他做個閑散宗室遠比做王合適,事實上,所有人都沒想到最後登上王位的會是他,他兄弟裏比他出色的太多了,洛王四世攏共一百零一個兒子,洛王五世在其中,只能算下等。然而慘烈的奪嫡,所有王子都死了,唯有少時險些送命,為了活下去而逃離了王宮的少年洛王五世得以幸存到最後,也是唯一的幸存者。因為別的兒子都死了,洛王四世終於想起自己還有個兒子流落在外,這才將這個兒子給找回來繼承王位,但一個荒廢了多年的王子......阿珩敢發誓,朝堂上真正服他的臣子絕對不多。

洛王五世唯一的優點恐怕就是被逼入絕境時的魄力與血性了,洛王三世擺平了巫宗,王權自此至高無上,然而有後遺癥。引異族之兵,請神容易送神也會很容易嗎?不會。所以洛王三世留給子孫的是一個被異族給逼得慘不忍睹的江山,洛王五世最慘,都被逼到絕境了,若非如此,就他那能力,只怕還沒繼位就被不服他的臣子給幹掉了。

赤帝接受爛攤子時,內憂外患,果斷將王都遷到前線戰場,看誰還敢在背後捅她刀子,不怕子子孫孫被整個種族唾棄的,盡管動手。洛王不需要遷都,因為異族已經兵臨城下了,他的選擇是放棄了世襲制建立後的君子不立危墻之下的觀念,親自上城樓當鼓勵士氣與凝聚人心,以及拉仇恨的靶子。異族花了二十年也沒能攻破帝都,直到異族破釜沈舟......把月照海的邪靈給放出來了,一招便將洛王五世凝聚的士氣與人心給打散了。

這世上最了解一座城一個王朝的弱點的是何人?不是敵人,是昔日的守護者,當守護者化為惡鬼自地獄歸來時,沒有人能抵擋。

盡管死得慘,且是一個亡國之君,但阿珩深以為,不論是誰,只要知道真相都得公允的說一句:洛王五世是個明君,就是倒黴了點。人族的亂世不是他的錯,他只是恰好背了這口大鍋,於是被釘上人族的恥辱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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