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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萱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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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國的直道上,每隔六十裏就會有一座驛站供過往行人休息,最開始時驛站只服務貴族與軍中傳令使。後來,驛站入不敷出,國庫又緊張,前前前前任宰輔雲翟繼任宰輔之位,覺得這麽下去不是辦法,得開源,便準許過往行人在驛站住宿,只要交錢就行。

在驛站裏的驛卒算是半徭役,人是徭役征來的,沒有俸祿,但也不算完全白幹,因此是半徭役。每一座驛站都搭配著百畝良田,驛卒可以選擇自己耕種,也可以選擇租給別人,收成歸驛卒。

一般來說都是租給別人耕種,不是不想自己種,而是沒工夫。驛卒不僅負責驛館內大大小小的事宜,還要養護六十裏直道兩邊的喬木,以及清理直道兩邊的排水溝渠,根本沒那精力去種地。不過也有自己動手的,卻不是種地,而是栽種果樹,果樹種活後只管收成便是,比種地省事。

阿珩走近後還沒看清驛站便先看清了驛館周圍的桃林與杏林。“可惜還沒到桃子結果的時候,否則還能吃幾個桃子。”

雲洛聞言道:“你若是想吃桃子,驛站裏應該有。”

“如今是仲春,雪都未化光,何來桃子?”

“不信,打個賭?”

阿珩問:“賭什麽?”

“五天改四天。”

阿珩堅決道:“不賭。”

“對自己這麽沒信心?”

“激將也無用,為一時沖動許下不願意的事,若真的有意外,定會後悔萬分。”

雲洛無言。“你有必要活得這麽謹慎?”

“若不謹慎,我活不到如今。”

“可你如今有我,天塌了,也有我給你兜著。”

“阿母曾與我說,靠山山倒,靠水水幹,靠什麽都不如靠自己。”

雲洛真心覺得,阿珩的老娘著實是個奇女子,在這個母系氏族已完全成為歷史,母親都教導女兒要相夫教子,以夫為天的年代,竟教女兒靠什麽都不如靠自己,不是一般的稀奇。

驛站裏真有桃子,去年結的桃子被驛卒用冰保存在冰窖裏,保存不錯,一個桃子二十枚銅錙,阿珩一聽便不想吃了,花二十枚桃子就為吃一個不新鮮了的桃子,她是多無聊?

阿珩不無聊,但雲洛無聊,拍了一枚金銖在案上。“三個桃子、兩個鹹蛋、粟米飯、青菜、魚湯、豆腐、南瓜餅、再來一頭烤全羊。”

驛卒楞了下,歉意道:“郎君,驛站無羊。”

驛站的本質還是公家的衍生物,不是專門的客棧,想吃什麽就有什麽。驛站雖然也養家畜,但最多養幾只雞鴨鵝自己殺了吃,或是有重要的官員路過時殺了吃,除此之外養得最多的就是牛馬與騾驢。牛是方便附近的鄉裏租借耕地;馬是為傳遞王令的使者以及傳遞急報的傳令使準備的,八百裏加急,人吃得消,馬也受不了,必須隔一段時間就換馬;最後的騾子驢子則是為軍隊而養的,騾子驢子養到成年便送去軍隊的輜重營。不論是哪個都不能殺了,甚至死了都還會有人來檢查死因,若是故意養死的,驛卒將被斬首。養死都得斬首,何況殺了來吃,那更得悲劇。

“那你這有什麽肉?”

“昨日剛殺了一頭豕,還養了些許雞鴨鵝。”

“來十斤。”

“好嘞,郎君稍等。”

阿珩對雲洛道:“去年的桃子,根本不新鮮了,不值得花那麽多錢。”

“我又不缺這幾個錢,重要的你想不想吃。”

阿珩坦誠以答:“想。”

雲洛理直氣壯的道:“只要是你想要的,那麽我為此花費再多都不虧。”

這是哪門子的歪理?然而,理雖歪,但阿珩發現自己心裏還是挺高興的。“嘴巴挺甜。”

“那有沒有獎勵?”

阿珩扶額,不用問也知道雲洛想要什麽獎勵,這家夥腦子裏就不能想點別的嗎?“吃飯。”

別的飯食做起來需要時間,但烤肉卻沒費多少時間,過往商旅走了那麽久都想喝熱湯,吃熱菜,而肉類是這個時代最好的食物,殺了豕,驛卒便將肉給簡單處理了下,然後每日烹飪不少。這段時間是商旅過往最頻繁的時間,不愁肉賣不完,因此烤肉是最先端上來的食物。

雲洛取出割肉的小刀將七分熟的烤肉切成拇指大小的方塊,然後拿箸一塊塊的夾著吃,慫恿阿珩:“可要嘗嘗?這頭豕應是野豕,肉質很筋道。”

阿珩敬謝不敏的擺手。“你吃吧,多吃點,話說回來,武將都如你這般能吃?”雲洛一頓飯吃十斤肉完全沒壓力,同樣是大魚大肉,雲洛的身體仍舊挺拔,而三七的身材......也就這一年好了點。

雲洛咽下嘴裏的肉。“也不全是,我習了內力,對吃食需求很大,加之軍中訓練不輕松,且為了保持身體的最佳狀態,銳士在沒有戰事時也不能停下訓練,以備不測,自然食量更大。”

“夠謹慎,活似狼。”

“狼也比我們好。”

“此話怎講?”

雲洛反問:“你覺得我身材如何?”

阿珩楞了下,這是什麽問題,不過......想想歡好時的手感。“很結實。”

“若我停下訓練,最多半年我便會與三七一般豐滿。”

阿珩對此倒是略有所知,人的血肉有點像鐵塊,日日訓練便如同日日對鐵塊進行千錘百煉的敲打,久而久之,鐵塊越來越小,雜質被擠出,自然而然成了精鐵。人的血肉不會成為精鐵,卻也會縮小體積以儲存更多的能量,別看肌肉體積不大,但儲備的能量卻是極大的。儲備,訓練釋放,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循環,讓血肉不斷凝練,顯得人愈發提拔。然有個後遺癥,一旦放棄訓練,肌肉便會松弛,膨脹,很快就變成大胖子。戲劇裏,年少時英俊挺拔的少年,年邁後仍舊提拔,基本是扯淡,除非是日日錘煉自身的銳士,否則,不論曾經多麽挺拔的少年,終會變成禿頭加發福的老頭。哦,蒼凜和差不離例外,一個快兩百歲了,另一個七老八十了,一個比一個精神,精氣神比小夥子還好。

阿珩想像了下雲洛身材走形發福成三七那般的模樣,忍不住打了個顫,太辣眼了。“你若是與三七一般模樣,夏季便不準再上我的床。”

雲洛:“啊?”

阿珩言簡意賅:“熱。”

三七曾經在夏季讓她抱著睡覺,結果......小胖子自然被熱習慣了,她卻是很是不習慣,好不容易待三七睡著了將人放床上,發現自己懷裏的衣服料子活似水裏撈出來的。

雲洛咬著烤肉無語。“我以為你不會嫌棄胖子。”這麽些年,也沒見阿珩多嫌棄三七。

阿珩道:“很嫌棄,你若是胖子,那我犯病時,誰來背我走動?”胖人走幾步就喘,再背個人,那是變相謀殺。

雲洛瞬間被取悅了。“你放心,我一定背你一輩子。”

阿珩也笑,那是必須的。

用飯時聊天的不止阿珩與雲洛兩人,因為會出遠門的基本是男性,因此自然沒人秀恩愛,可這一回卻見著這麽一對秀恩愛的,驛站大堂裏吃飯的眾人羨慕嫉妒之餘將原本還在聊列國局勢的話題挪到了男女的趣聞上。

阿珩有點失望,她一直有在聽,問這世上誰人消息最敏銳,毫無疑問——商人。為了賺取最大利潤,自然要在最合適的時候拋售貨物,那麽消息必須靈通。商人雖不關心哪個國家滅亡了,但他們很關心哪個國家打仗了,在這年頭,戰事一直是影響商貿的第一因素。

之前商賈們聊的話題便是睢國在堯陽戰場吃了虧,打算滅周圍一兩個小國,吃不著肥肉,能有點小肉渣也不錯,都是肉。然而商王不知怎麽想的,睢國大軍還在路上,他便已聯絡好了西南的另外四個小國攻打睢國,從睢國大軍在半道上被伏擊的事可以看出,他辦這事已非一兩日,只怕堯陽戰事一結束便琢磨這事了。商國等小國與睢國的戰事對商賈們的影響很大,倒不是擔心睢國,而是一直以來,滄水流域都是中州與越州、寧州的一條黃金商道、

滄水發源於昆吾山脈的西部,而昆吾山脈西部位於寧越交界之地,通過滄水,不管是去寧州還是越州都能省很多時間與路程。如今,戰事一起,這條商道算是廢了,商隊要麽等戰事結束再出發,要麽繞道:去寧州得從中州西北繞道,得經過辰國、玉川國進入冀州,再從冀州南下去寧州,路程增加了數倍;去越州得取道青國,經青水流域,這個的路程倒沒增加,得經過青國,這幾年為了備戰,青國的商稅增加了一成,從原本的三成變成了四成。

十稅四也算不得什麽大事,但青國之前是萱夫人當國,萱夫人與如今終於熬死萱夫人得以親政的青王明顯不是一個畫風。青王野心勃勃,侵略性與掌控欲都極強,最直接的證據就是他上任後青國朝堂整個的被梳理了一邊,曾經忠於萱夫人的公卿或被殺或被閑置,全都換成了青王自己培養的黨羽,然後便迫不及待的參加了堯陽之戰。而萱夫人,輕徭薄賦,重農重商,尤其是後者,青國版圖內有青水流經,這是青國的天然優勢,萱夫人一直大力發展水利,興修溝渠,一來可以灌溉更多的耕田,二來便利商貿往來。與周邊諸國也盡量交好,能用外交解決的問題就絕不用戰爭的手段來解決,商賈們都被慣壞了。

說起來萱夫人執政期間唯一一次大規模的戰爭,即滄水之戰的也是睢桓王自己作死,怨不得萱夫人。

多年前兩國會盟時,睢桓王見了萱夫人的容顏,驚為天人。

換做一般人,見著個美人,驚艷過了就算完了,因為清楚那樣的美人自己得不到。然睢王不是,他是君王,君王都有收羅美人的愛好,睢桓王也不例外。因此睢桓王不似普通人那般驚艷過了就完了,他認為他看上了的美人都合該為他所得。

至於萱夫人是身份特殊了點,是青國的執政太後這首問題,睢桓王也沒覺得有什麽需要顧忌的,最多就是不用娶美人,偷情即可。正所謂,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也是別有一番滋味呢。以及萱夫人會不會願意這種問題,睢桓王更不擔心,青王死得早,萱夫人二十歲就守了寡,當然,就算青王沒死,萱夫人只怕也與守活寡差得不多,夫妻之間差了足足三十歲,年紀那麽大一把,青王就算還能臨幸美人也不可能龍精虎猛。這麽一考慮,睢桓王覺得萱夫人肯定會從了自己,因為萱夫人不是個耐得住寂寞的女子。

誠然,民間女子夫死之後可以再嫁,這年頭,戰火紛飛,今日新婦,明日寡婦並非稀罕事,不改嫁的話,那這天底下就沒幾個不是寡婦的女子了,人口也不用增長了,但這不包括君王的女人。君王的女人,有名分的,沒名分卻被臨幸的,都不能有別的男人,生是君王的人,死是君王的鬼,改嫁再嫁甚至偷情都是不赦的重罪,得抄家滅族。因此君王死後,除去正妻,其餘妃嬪,有子的隨著兒子去封地享清福,註意,是享清福,不能有第二春。無子的,自然是殉葬,君王陵墓封墓之時,無子的妃嬪及大量的宮人都會被推進王陵活殉。美其名曰,守貞,亦或是忠義。

萱夫人是正宮王後,又有子,自然不用活殉,然而不用活殉並不代表就不用守寡了,王後升級為太後,固然成為了青國最尊貴的女人,但就算是最尊貴的女人,她也不能改嫁。不過這顯然不妨礙萱夫人自己找樂子,反正別的太後願意守寡,她卻是絕對不樂意的。執政後沒幾年就有了男寵,還生了兩子一女。自然,對外是不能說那是私生子的,萱夫人對外的說法是夢會先君,因而有感而孕。

盡管只要是長了腦子的人都不會認為萱夫人是真的夢會先君而有感而孕,靈王都爛得只剩下一堆骨頭了,得多生猛才能以骸骨之身讓萱夫人有孕?然而萱夫人是青國的執政太後,青王是她的傀儡,所以她說三個孩子是夢會先君有感而孕,那就必須是。

有這麽個養男寵的前科在,睢桓王認為萱夫人耐不住寂寞很正常,但他忘了一個事,他與老青王是同輩人,老青王便是還活著,也得喊他一聲兄長。而萱夫人養的男寵可是容顏俊美的年輕郎君,兩相比較,若萱夫人的男寵是鮮肉,那睢桓王就是陳年的老臘肉。別說萱夫人挺講究的,就算她不講究,生冷不忌,也不會看上那麽一塊老臘肉。

睢桓王在兩國會盟的重要場合胡來的結果就是被萱夫人一劍斬下了首級,這著實驚訝了所有人,不知為何,會盟時,睢桓王真的動用權勢加上不知名的原因,到了萱夫人的房間。依著正常的發展,接下來就應該是青國的臣子與睢國的臣子一起發現青國的太後竟與睢國的國君偷情這種大戲,養男寵同與別國君王偷情可不是一回事,後者比前者嚴重多了,前者最多就是私生活不檢點,算不得大事。誠然,以前沒有哪位太後養過男寵,但嫁人後夫妻生活不和睦而養男寵的王姬卻是不少,所以,萱夫人那真不算大事。然後者卻是信任危機,國人會懷疑她對青國的忠誠,這問題可就大了。一個不被國人所信任的執政太後,前頭的執政兩個字可以去掉了。而睢王幹出這樣的事,就等著群情激憤的青國發兵討伐吧。

戲是好戲,就是後半場沒按常理進行下去,來了個神轉折。所有人都沒料到萱夫人一個養在深閨裏的嬌女郎竟是懂武藝的,被奢靡安逸的生活腐蝕掏空了身體的睢桓王哪是暗中習武且勤習不輟的萱夫人對手?眾人闖進去時正好見證萱夫人怎麽個將一顆蒼白肥碩的頭顱斬下。

好吧,砍了打算結盟交好的國家的君王的頭顱,這是個大事,但睢桓王出現在萱夫人的行館本身就很值得思量,半夜三更,偷偷摸摸,肯定不是好事,死得不冤。既然不冤,那萱夫人就沒錯,相反,她幹得很好,保住了自身的名譽,也保住了青國的面子。盡管因為此事,滄水之戰沒幾個月便爆發了。

一出神轉折的戲碼,阿珩聽得瞠目結舌,她可不知道滄水之戰還有這麽個□□,睢桓王死得太不名譽,且知情者也不可能隨便嚼睢王這種舌根,因此此事一直只是列國王侯間公開的秘密,嗯,僅限於王侯間。阿珩能聽到整個的前因後果是因為雲洛,商賈們開了個頭,雲洛將前因與後續都給補充上了。

聽到的不止阿珩一個,雲洛沒控制音量,一派淡然的說完了前因與後續,整個驛館都一片死寂。

有人感慨道:“萱夫人真真是好女子。”

“萱夫人算哪門子的好女子,分明是放蕩不堪,便是拒絕了睢桓王,亦養了男寵,喪德不貞。”

阿珩瞅了一眼說話的人,前頭說話是個商賈,衣著帶著濃郁的北地特色,再看看腰間的比翼鳥,是辰人,辰王的妃嬪在辰王死後是可以改嫁的,已有幾百年的歷史,與辰王被三足架空的歷史一般漫長,已成了所有辰人都覺得理所當然的事。然而改嫁與強女幹絕對是兩碼事,前者是高高興興的出嫁,後者,辰國女郎是列國中最辣的,夫妻間吵架吵得厲害了,妻子跟夫君打起來都屬正常,若是碰上那種情況,自然是拔劍砍人。後頭說話的是個士子,看服飾發髻,應是唐人,唐國是古國,最中規矩,對女子的要求也極多,總結一下的話,精髓就四個字:恭順,忍耐。

阿珩扭過了頭,不打算理會,狗放屁擾了你,你總不能吠回去吧?非禮也。

“放你娘的狗屁!”

雲洛揚了揚眉。“阿珩,有人說出了你的心裏話呢。”

☆、番外北荒往事一

齊國北境極其遼闊,山海原往北是雁鳴山,雁鳴山以北是黑水流域,再往北是無邊冰原。

落雁關位於雁鳴山,是利用山體修建的雄關,齊武王征伐三十萬民夫耗費十餘年修建而成,但沒發揮多大用處,因為這座雄關營建之後不久齊武王便再次北伐,占據了黑水流域上游與中游,將北荒的戎、胡、羯三族驅逐至更北的苦寒之地。齊武王再次征伐民夫在黑水營建了與城邑無甚區別的黑水大營,黑水流域雖苦寒,卻是極好的草場,土地是抓一把能流出油來的黑土,這裏養出的戰馬在中原都是價值百金的寶馬。

不論是為了補充軍隊所需的坐騎,亦或是利用馬匹賺錢,齊國都不可能放棄這片土地,因此黑水大營駐紮了十萬大軍,真的很多,非常多。然而齊武王去後,北荒三族便不斷南侵,只是一直無法突破黑水大營。然而那一年,北荒暴雪,牛羊凍死無數,在生存的巨大壓力下,北荒三族所有能戰的兒郎傾巢而出,黑水被染成了血色,黑水大營終於化為廢墟。黑水流域地勢平坦,根本沒有什麽天險,唯一算天險的便是黑水,但北荒聯軍已經過來了,因此北荒三族的聯軍在越過黑水大營後毫無阻礙的打到了北境的第二道關隘。

雖是雄關,但這座雄關從落成之日起便是擺設,齊人與北荒三族的戰場一直都在黑水,落雁關是商隊的中轉以及黑水大營的將士的歇息之地,關隘這個作用,早不知被人遺忘了多少年。盡管落雁城留守的軍隊極力抵抗,仍舊沒能擋住猛虎一般的北荒聯軍。

燒光、殺光、搶光,北荒聯軍將這三光政策落實得很徹底,高過車輪的男子,殺;所有能吃的物資與能鑄造武器的青銅,搶;搶完殺完後,一把火將剩下的都給燒了,不給日後會回來的齊人留一丁點東西。

載雖只十一歲,卻長得很高,高過了車輪,本來被擔心阿珩的公子旦給留了下來保護阿珩的他就很郁悶,在得到黑水大營覆滅的消息後更是險些暈過去。公子旦是北境主將,一年裏有九個月是呆在黑水大營的,有戰事時,一整年呆在黑水大營都很正常,這一次也沒例外,黑水大營被破後沒有俘虜,所有俘虜都被北荒聯軍給殺了沈入黑水餵魚。

阿珩沒住進公子旦的府邸,她一直留在清留下的醫館裏,載在城破的時候便回來找她,打算先帶她離開,去南邊的端水。山海原氣候寒冷,居住的民眾不多,大多是流放的罪犯及其家眷,以及天災期間被安置於此的流民。但山海原也是黑土,在得到黑水之前,山海原一直是齊國最主要的牲畜產地,比牧雲原與條原更重要。因為這片山海平原不僅是天然的牧場,更有林海,有漁鹽之利。因此盡管沒有戰事,但山海原仍有大量駐軍,若是能找到大軍,落雁關便能收覆。

帶阿珩離開會很麻煩,她就是徹頭徹尾的累贅,但載仍舊決定帶她離開,因為公子旦走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要他保護好阿珩,君子怎能失信於人呢?哪怕要保護的對象是他素來瞧不起的未婚妻,寧死也不想娶,甚至心理做好了一直拖著婚事,待公子旦百年後立刻與之解除婚約的未婚妻。但承諾了的事便應該做到,年少未經過權利場侵蝕的少年如此堅定的踐行著承諾。

少年的想法是美好的,但架不住阿珩太累贅,阿珩到如今也最多動動雙手,兩條腿完全不能動彈,便是雙手,也沒多少力氣。北境多藥材,卻也苦寒,離了清所打造的有地龍的房子,有藥池子的醫館,阿珩就是全身癱。

少年終究被北荒的武士所擒,沒被殺,因為有人認出了他是誰,生擒他或許能與公子旦做筆交易。

一直沈默的阿珩見北荒人要帶走少年,卻沒打算帶自己走,終於開口:“我是醫者,在北荒,應該很稀缺吧?”

阿珩一點都不像個醫者,蒼白陰郁如地獄爬出來的惡鬼,看一眼都覺得慎得慌,仿若被惡鬼註視,然而她真的是醫者。確定阿珩是醫館的醫者後,北荒人將她一起帶走了,她沒說錯,北荒的確很缺醫者。

除了這兩位,北荒人還帶走了所有年輕的女子與部分成年男子。

離開時阿珩看到了化為廢墟的落雁關與滿城的屍骸,在華族俘虜的悲泣裏鬼使神差的吐出了兩個發自內心的字:“真美......”

死亡能夠解脫,多美啊。

無人應和。

北荒是高原,齊國所占據的地方,海拔不算很高,還能適應,但走著走著,海拔越來越高,很多人都出現了高原反應。同全身癱沒多大區別的阿珩是第一個適應海拔變化的人,除了近乎非人的自愈能力,她的體質還有一個優點——適應能力強悍,強悍得讓很小的時候,阿珩問了清一個問題:“若世代居於海上,我們會不會長出魚鰭魚鰓?”

清無法回答,因為那還真有可能,為適應新環境而產生變異是動物的本能,羲和氏的這種本能遠勝旁的物種。

羲和氏的體質帶來了麻煩,也帶來了很多,長壽、健康(沒被做實驗前是如此)、良好的適應能力......阿珩有時挺愛自己的體質的,不過如今很恨,別的人大多沒熬過去,死了,她卻根本死不了。

當載也出現高原反應時,阿珩終於從郁悶中回過神來。公子旦的子孫死得就剩這一個了,可不能再出事。

毒蛇出沒之處,七步之內必有解藥。

高原反應雖非毒蛇,但阿珩相信,高原之上一定有可以治它的藥,只是目前還不知道是什麽草藥。北荒人根本不需要,他們生在高原,長在高原,根本不會有高原反應,沒有需求,自然不會去琢磨如何治高原反應。阿珩最後比較了自己能找到的各種草藥,挨個給載試了。

載醒了,醒來後看著阿珩給自己吃的東西,很想死,那草分明是北荒人用來餵馬的草料。

半個月後,北荒人回到了生活的草場,阿珩只一感覺:夠冷。

載亦只一感覺:夠北。

有多北,有多冷,離落雁關有兩千餘裏,冬季有八個月,也因此,這裏只是北荒人的一片草場,追水草而居,只是逗留一處,牛羊會餓死。

被擄來的華族都是奴隸,年輕健康的女奴被武士按著功勞分走,只有年輕健康的女子才能生下強壯的娃娃。餘下的都是羊奴,羊奴是比牲畜還要低賤的存在,與牲畜一起住,一起吃。不管是有潔癖的阿珩還是沒潔癖的載都受不了這種環境,卻不得不忍著,至少載選擇了隱忍,暗中想法逃走。

阿珩,忍了半日便開始琢磨怎麽換個環境,哪怕她現在一心求死也不想死在如此汙穢的環境裏,哪怕是凍死在雪原裏也比死在羊圈裏舒服。

北荒真的很缺醫,在阿珩展示了自身不比老巫差的醫術後,兩人成功自羊圈搬進了帳篷。

“阿珩,你有沒有什麽能殺人的毒?”

“我不能殺人。”

明白阿珩為何不能殺人的載到:“你把毒給我,便是我殺人,不算你殺人。”

阿珩一楞,亮若妖鬼的眸子擡起。“你殺人不算我殺人?”

“對啊,清阿翁只說你不能殺人,可沒說你不能給別人提供殺人的工具。”

盡管大門已經被堵上了,但阿珩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向新世界的窗子在眼前打開,是啊,她不能殺人,可別人殺了人,亦或是自殺了,可不能算她殺人啊。

阿珩突然覺得自己不是那麽想死,很大方的給了載毒.藥。“不能亂用,否則被發現了,就算我有利用價值也救不了你。”

“你放心,沒有萬全的把握我不會出手。”

阿珩覺得這話的可信度一丁點都沒有,少年人血氣方剛,誰知會做出什麽來,不過只要小心,應該不會有什麽事。

窗子打開了,阿珩覺得全身每個毛孔都通了,開始關心起自己的食物。

對待有本事的人,且是醫者,胡人很熱情,阿珩一日兩餐都是新鮮的燉羊肉。然而每次看著木盆裏燉得軟爛的帶骨頭的羊肉,阿珩一點食欲都沒有,寧願繼續與牛羊同槽而食,她吃素不沾葷腥啊。

北荒三族,只有山戎會栽種一種名為菽的作物充饑,半耕半牧,華族栽種的菽都是當年齊武王北伐,被清自北荒帶回中原栽種,發現收成可觀才漸漸變成華族的主要作物。與山戎一比,另外兩族都是純粹的游牧民族,以半生的牛羊肉為食,真的是半生,有的幹脆像華族吃魚膾一般將牛羊肉切成薄片生食。宰殺牛羊時,牛血羊血也沒浪費,而是用容器接住,然後生飲。

考慮到阿珩是華族人,胡人頗體貼,每日送來的羊肉都是燉得十成熟的,阿珩全都給載吃了。

啃了半個月的牛羊草料後阿珩看到了河裏的貝殼。

魚貝是人族最早的肉類主食,據說,古人類最初是生活在輞川海邊的,沒人知道輞川海在哪裏,因為後來人族遷徙離開了那裏,再後來,歲月湮滅了太多的東西,已無人知道人族的祖地在哪裏了。但既然有個海字,想來肯定有魚,又是定居,定然是有充足的食物的,稍加分析便能得出當時的人是以什麽為主食的。

刳木為舟是人族最早的舟船,它的歷史比人族馴養牛馬,制作車還要早,阿珩相信,最早的人族刳木為舟肯定不會是為了去遠方,只是單純的捕獵而已。

北荒三族也吃魚,漁獵是它們獲取食物的主要來源,但為了獲取更多的魚類,在魚類繁衍的季節,北荒人是不會捕魚的。不能打擾動物的繁衍,否則來年的漁獵收獲會減少,這是人族不知何時傳下的傳統,只是華族遵守的人已不多,魚子是很不錯的美食。

北荒人遵守,因此阿珩沒能從胡人那裏得到貝,不捕魚的話,也沒誰會專門去撈貝,只能讓載幫忙,她太虛弱了,草料只能讓她不餓死,沒法提供她足夠的體力,如今她連坐起來都要人幫忙。

載帶回了兩三斤的貝,本來想帶更多的,但他實在找不到了,而且水裏實在是太冷了,受不了了,便只能帶著這些回來了。

載將貝殼剖開,再用水煮熟,因為沒有調料,所以是清燉,腥氣很重,會很難吃,然而阿珩卻毫無所覺,事實上也的確毫無所覺,她聞得到魚的腥味,卻永遠都吃不出來。最多通過口感判斷一下這只貝平時吃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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