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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甘心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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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珩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至少在她近期沒有拿活人試藥的計劃時是如此,張不易雖不知自己運氣不錯正好趕上阿珩的安全期,卻也驚訝的發現阿珩的多才多藝。天南海北,只要她願意,她什麽話題都能接下去。

張不易可以的引了幾個方向便發現了一事:阿珩的見識太過遼闊,遼闊得有些詭異。

士子游學列國,是為了尋訪知己,也是為了增長見識,但再博學的士子也不可能對中州之外的情況多了解。大荒太過遼闊,九州僅僅是大荒陸地的一部分,而中州更是九州的一部分。以人的腳力與壽命,根本不可能在有生之年游學整個大荒,阿珩卻詭異的對中州之外的情況也有所涉獵。

不同於張不易的詭異感,雲洛非常平靜,阿珩是不可能有那般遼闊的見識,但蒼凜有啊。羲和氏直系的壽命極長,沒病沒災的能活兩百年,蒼凜,天知道他活了多少年,但不少於一百年是可以肯定的,而一百年的歲月,足夠他踏遍九州四溟了。

阿珩有失眠癥,睡不著,但張不易終究是老人,因此在察覺到張不易的身體要受不了時,便提出了休息的要求。

天色已晚,不可能再下山,倒不是怕猛獸,而是帶著個孩子,若是摔著了就不好了。

張不易有點為難,他這就四間房,廚房、書房、他住的房子、健仆住的房子。

阿珩建議:“我與三七住書房,雲洛可與你一起。”

雲洛插道:“我與你們一起。”

阿珩皺眉,雲洛繼續道:“你不怕掐死三七?”

阿珩不抱著人睡不著,而抱著別人睡了的話,輕則傷到別人,重則殺人,雲洛是唯一一個與她同床共枕卻沒有受傷的人。略加考慮了下,阿珩終是點頭,要麽將三七給別人,要麽就得接受雲洛一起睡,她選後者。

她其實也不常與三七一起睡,自從發現自己的問題後,阿珩嘗試過不少治病的法子,但都沒用,因此三七出生後不管多麽的喜歡這個孩子,她都很少陪他一起睡。即便三七要求,她也會在他睡熟後離開。可如今不比藥王谷,在藥王谷裏她只需要讓蒼凜暫時沒有禍害別人的精力就可以放心了,如今卻不然,雲氏內部的情況太詭異了,保不準三七會有危險,她根本不放心讓三七離開自己的保護範圍。

不是不相信雲洛照顧不好三七,論理,這世上,三七最親近的人應該是雲洛,因為他是孩子血緣最近也是唯一的長輩,可阿珩最信血緣也最不信血緣這種東西。

有的親人可以為你去死,也有的親人恨不得把你撕成碎片餵狗,鬼知道雲洛是哪一種。人心最是難測,且雲洛這人,心有十七八個竅,如四年前的初識,她若非察覺到他是辰國貴族,且自己得到齊國的消息太過蹊蹺,加之敏感多疑的神經在多年前被離王給煉出來了,只怕會單純的以為雲洛是順路而拔劍相助,光風霽月,但現實卻是雲洛從頭到尾都在算計自己。

對於阿珩的選擇,雲洛的清雋容顏上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滯。

張不易瞧了瞧阿珩,又瞧了瞧雲洛,終於在心裏為雲洛默哀。

阿珩有病,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身上的癲狂與神經不是偽裝的,而是從骨子裏溢出來的。張不易隱隱有種感覺,這個少女很危險,不是醫揆提到的她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藥物實驗,畢竟,阿珩的藥物實驗過程再怎麽殘忍無人道,但最終的成果卻是造福世人,真正危險的是她本身。

張不易完全無法理解雲洛怎麽就對這麽個極可能將身邊人拖進地獄裏的女子有興趣。

夜裏,三個人躺在一起,三七在最裏頭,雲洛在中間,阿珩在最外頭,這是阿珩要求的,睡著了要是做出什麽不好的事也不至於傷到三七,至於雲洛......兩個人也不是第一次一起睡,以前都沒被她傷到,這一次也不可能。

三七睡覺時喜歡要人陪,每次都拉著阿珩一起睡,哪怕清楚自己只要一睡著,阿珩就會離開,仍舊孜孜不倦。並且每次都緊緊摟著阿珩的胳膊,仿佛這樣,哪怕自己睡著了,母親也不會跑掉。如今也一樣,雖然睡著了不知道旁邊的是誰,但這不妨礙他把人當成阿珩,摟著別人的胳膊。

雲洛看著三七的表現,忽問阿珩:“他好像很缺乏安全感。”

阿珩:“......藥王谷,每個人都缺乏安全感。”除非蒼凜那個禍害死了,或者如她一般神經粗壯,對於莫名其妙成了試藥的小白鼠這種事習以為常。這也是她最近才意識到的問題,雖然她也很小的時候就煉制□□投毒害人,甚至故意引差不離一起對離王進行□□比賽,把離王給折騰得生不如死。但阿珩很清楚,她那個時候能做出那樣的事是因為她已經不正常了,當一個人被環境逼到極致時,不論曾經是什麽模樣,都將扭曲變態。當齊載中毒時,她在三個孩子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經的影子,盡管只有一點,但這一點足以令她恐懼。她一點都不想要自己的兒子與徒弟變成了另一個自己。

不是不明白蒼凜很孤單,也不是不明白蒼凜不似離王那般莫測殘忍,蒼凜只是單純的喜歡醫道而已,只是他的醫道走的不是救死扶傷的路子罷了。但他已經在無形中影響到了孩子,並且樂此不疲。所以她選擇了離開,帶著孩子離開,不能放任孩子長在蒼凜的身邊。

雲洛反問:“你呢?”蒼凜是什麽人,看他做過的事情就足以猜到,人性,從來都與他無關。

“蒼凜每次對我下毒,我都會回敬。”阿珩帶著小小的得意說。

眼淚不會讓想要傷害你的人停止對你的迫害,唯有更狠更毒的回敬才能遏止迫害,俗稱,以殺止殺。

雲洛默了下,做為男人,阿珩這樣的女子無疑是打擊男人自尊心的,這女人幾乎不需要男人為她做任何事,因為她的麻煩她自己都能擺平,就算擺不平她也不會讓別人好過。“你這個樣子,也不知你父親見了,會是什麽心情。”

阿珩微噎。“應會很高興......吧。”

“你少時犯錯,他會高興?”

“我沒犯錯,只是自保。”

“所有的毒都是?”

阿珩無言以對。

雲洛摸了摸阿珩的腦袋:“我真好奇清當年教導你時,你們父女倆是如何針鋒相對的。”這對父女的理念與認知截然不同。

“沒有。”

“什麽?”

“沒有針鋒相對。”

“我,幼時很是調皮搗蛋,他被我給氣出境界了。”

“淡定以對。”脾氣不錯。

“抄雞毛撣子開揍。”

“......你做什麽了?”

“也沒什麽,上房揭瓦、下河摸魚、打架鬥毆、欺負別的小孩、偷摘別人的果子吃、不好好寫字背書......反正熊孩子會做的,不會做的,我都幹過。”每個熊孩子都有一段人嫌狗憎的歲月,阿珩的那段歲月雖然來得早,結束得也早,但殺傷力勝過一百個熊孩子加一塊。

雲洛的童年是沒完沒了的湯藥與針灸,因而完全無法理解阿珩曾經的青蔥歲月,可能讓一個好脾氣的父親氣得抄雞毛撣子揍孩子......阿珩也是本事。

“他打你,你不怪他?”

“那個時候怪過,還往他飯食裏加過料,後來懂事了,再想想那個時候的事......”阿珩蒼白的臉上流露出了深深的羞愧之色,每個熊孩子長大懂事後回首往事都只有一感覺——不忍睹聞,太丟人了,滿滿的黑歷史。

雲洛羨慕道:“那你比我好多了,我八歲前就沒離開過房間,只有書劍為伴。”其餘的,連吃藥都比吃飯多。

雲洛的情況阿珩縱然不清楚,但通過雲洛的身體狀況也能猜到一二,中毒那麽嚴重,就算被人用強大的靈力給封住了,想要恢覆健康,也得花費許多年,且還是不能改變短命的結局。這可比自己嚴重多了,羲和氏直系的血脈帶來了覬覦長生的世人,也並非全是壞處,好處就是命硬,恢覆能力好,皮實。“書我能理解,閑著沒事幹看看書也是一種收獲,但劍是怎麽回事?”

“大兄說習武可強身健體,便在三歲那年給了我一柄劍讓我學劍術。”

三歲?阿珩頭回意識到自己曾經愛過的男人其實也挺......兇殘果決的。

都睡不著的兩個人幹脆聊了一整夜的小時候,相比較而言,阿珩的小時候最是多姿多彩。清是鈴醫,也稱游醫,顧名思義,到處跑,到處行醫,與流浪漢差不多,但因著清的醫術好,便是四處流浪也餓不著妻女,阿珩幼時的日子過得還是挺不錯的。

水澤密布、龍蛇瘴癘橫行的沃州,瑰麗的月照海市,白山黑水的山海原,浩蕩無邊的北荒,磅礴萬裏的斷雲雪山......阿珩前半生的足跡完全及得上別人幾輩子加一起的行程。

翌日清晨,阿珩完全不受一夜不眠的影響,精神奕奕的抓著肉團子洗漱,雲洛的精神略有不足,卻也清明。

洗漱完,張不易便表達了送客之意,明確表示:雲洛所求,不允,盡管雲洛還沒說出口。

“我知你瞧辰王不順眼,我瞧他更不順眼,但你就仁心先君烈王的打下的江山就此毀於一旦?”雲洛在臨走時對張不易如此道。

張不易有點懵。“何至於此?”

雲洛反問:“你覺得當今辰王沒這份敗家能力?”

張不易無言以對,當今辰王,還真有這本事。

君王一定要有卓絕的天賦,絕頂的聰明嗎?張不易曾經是這樣以為的,只有資質上佳,聰明絕頂的王才能成為一代明君,但他遇到了辰烈王,辰烈王的存在完全是對世人常識的顛覆。

辰烈王不聰明,相反,他還挺笨,文不成,武不就,十歲了都認不全字,弓馬更是慘不忍睹,甚至連政務處理起來都極為吃力。也因此,雖是嫡子,但因著前頭有三個嫡出兄長,以及一大堆庶出兄弟,他在辰惠王諸子裏是最不起眼的。諸公子裏,比他聰明的,比他可愛的,比他懂事的,比他尊貴的......各種類型都有,不過辰惠王的地位是最特別的,他是不聰明,但他省心,辰惠王諸子奪嫡,刀光劍影,辰烈王因著清楚自己什麽資質,加之年齡太小,根本沒什麽競爭力,果斷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諸位兄弟慢慢爭,當我不存在,我對王位沒興趣。為了表示自己的決心,辰烈王更是在惠王尚在人世時早早要了塊封地就藩過日子去了。

事實證明,烈王挺有先見之明,奪嫡越鬧越兇,諸子或廢或死,惠王給生生氣得只剩一口氣,命懸一線時還得立個儲君,免得辰國大亂,便立了最合適的烈王,嫡子繼承王位名正言順,哪怕能力不足,就辰國朝堂的情況,諸公子也鬧騰不起來。

彼時就沒人看好這個當閑散宗室勝過君王的辰君,但烈王卻打了所有人一耳光。誠然,他不聰明,也文不成武不就,歷代辰王裏問誰資質最差,非他莫屬,但他也有一個優點: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邦交朝政托付張不易,軍政托付雲湛,烈王自己很完美的履行了一個橡皮印章的責任,兩位權臣說什麽他就幹什麽。也不是沒被小人挑唆的疑心過兩位權臣,但烈王還有另一個優點:自我反省,哪怕腦子當時沒轉過彎來起了猜忌之心,這份猜忌的維持時間也不會超過十二個時辰。

碰上這麽個君王,對於臣子而言無疑是大幸,至少雲湛與張不易可以盡情發揮自己的才幹。

奈何......張不易磨了磨牙,烈王薨逝時他與雲湛允了烈王會輔佐新君,當時他想著,新君自小就是個聰明伶俐的,想來能超越烈王,成為更加偉大的盛世明君。現實卻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新君很聰明,也確實資質過人,但......不管多麽聰明的腦子,只要被屁股給控制了,智商便會下降得連弱智都不如。

雲湛死後,張不易便有種預感,二十多年前在離國上演過的悲劇將在辰國重新上演。不同的是,二十多年前離國的那一場大戲,列國彈冠相慶,辰國亦為彈冠相慶之國的一員,而這一次辰國卻是被彈冠相慶的一員。

察覺到新君弄死雲湛後將目光挪到了自己身上,張不易想也不想的掛印而去,新君不是烈王,烈王於他有知遇之恩,是他的知己。做為士,他可以為知己九死而不悔,但知己的兒子,呵呵,哪涼快哪呆著去。

可,這偌大的江山是昔年他們君臣三人合力創造,真的要毀在那頭豬的手裏嗎?捫心自問,他甘心嗎?

烈王與雲湛已逝,日後黃泉忘川之地,君臣再會,他又要如何解釋?

擡頭望著亙古不變的青空,張不易合上了深邃的眸子。

而他自己,真的甘心就此埋沒一生嗎?

前往高陵的馬車上,阿珩問雲洛:“你不是來勸他毀朝堂的嗎?這樣就可以了?”不至於吧?辰王兩顧茅廬的時候,張不易就跑了,雲洛就走這麽一趟,連勸告的話都沒一句,能行?

“我與辰王不同,辰王想用他,也疑他,他要真與辰王回去,定有鳥盡弓藏之日,我大兄的前車之鑒可是在那擺著呢,他自然不願理會辰王。”

“那怎麽就願意答應你了?”

“他沒答應我,也不會答應我。”

阿珩:“......既如此,你走這一趟圖的什麽?”

“什麽都不圖,順路而已,他願意回去,我賺,他不願,我也沒損失,沒他,這條路我仍會走下去。”

阿珩發現自己對雲洛這個人竟無言以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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