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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一一生綠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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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用計算機來充分展示個人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的能力, 一直是ACM國際大學生程序設計競賽的核心宗旨。這個世界上公認的規模最大、水平最高的競技項目以創意、創新聞名, 註重邏輯思維能力、實際應用能力以及團隊協作能力。

歷屆競賽都吸引了世界各大洲賽區的精英, 雲集了計算機界的“希望之星”, 在一臺電腦的簡單編譯器中,各自追亡逐北。

虛妄的名次如同一頂精美的王冠,金色的冠頂鑲有熠熠生輝的稀世珍寶, 引來無數人的垂涎。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周自恒才推開ACM的大門, 便對這句話的含義體會頗深。

“一千道難度大題等於一個亞洲區冠軍,等於一個進入世界賽的資格。”大四的隊長在他進入集訓隊的第一天, 相當直白地把其中關節告訴他, 用一句等式總結。

這是一個驚心動魄的數字,意味著上萬行的代碼訓練, 意味著無數個算法的掌握, 也意味著無數個不眠不休的夜晚。

“那你做了多少道?”周自恒詢問道。

在今年的校內選拔中,訓練隊一共招收了五名隊員來彌補畢業學子留下的空缺, 其中以周自恒的資歷最少,但比賽用時也最少, 因此他在問出這個問題後, 隊長很快回答他:“兩千道。我有兩塊亞洲區的金獎,還有大一時候的銅獎。”

隊長笑了一下, 略有一點失落:“總決賽我和隊員的最好成績是銀牌,本來還想拼一拼,但明年我就要離開清華了。”所以他不能再代表學校出賽, 那些刻苦的訓練最後會給他換來一份價值不菲的offer.

從大一到大四,這名隊長用了四年或者更久的時間,做了兩千道題。

周自恒下意識地看向隊長的手指——指腹上已經有厚厚的一層淡黃色的繭。

任重而道遠。

周自恒心裏這樣想道。

“正規的ACM比賽是三人一組,一組只有一臺電腦。”這是比賽的規則,周自恒爛熟於心,但隊長還是重覆了一遍,“在限定的時間內要完成十道題目,所以三個人之間的團隊協作和分工特別重要。”

周自恒深以為然,認真地點頭應和隊長的話:“所以我們在集訓隊裏是自己組隊還是教練安排?”

他非常聰慧,一點就透,問到了問題的關鍵,隊長領著他往訓練區走,聞言回頭給了他一個讚許的眼神:“自由組隊,但有時候教練會提出意見,不過學弟,你的搭檔不出意外的話已經確定了。”

整個訓練室沒有過多的裝潢,每一張桌子上擺好一臺黑色的電腦,室內充斥著“啪啪”的鍵盤聲,已經是十月末旬,室內開著暖氣,這群隊員幾乎把被子都搬到了訓練室內。

“十二月就是亞洲區域賽了,我們的隊員裏面,有一個落了單,他向教練推薦了你。”隊長跨著步子越過一床被褥,裏頭還睡著一個人,鼾聲呼呼響。

周自恒也小心翼翼地看著地面,以防踩到人。

提前為周自恒安排隊員,這有一點強制,為了讓周自恒心裏好受,隊長耐心介紹著隊員的情況:“我們這個落單的隊員呢,也是你們計算機學院的,雖然只比你大一屆,但是技術過硬,我們這裏頭很多老人都想和他一隊,但他都推辭了。”

隊長看了周自恒一眼,見他不動聲色,心裏認為周自恒沈得住氣的同時,又加大了鼓動力度:“雖然ACM你只要願意豁出去努力,是一定會有回報的一項比賽,但其實也不完全,至少真正的含金量高的金牌靠的還是高智商。”

言下之意是資歷並不代表實力。

“那我今年十二月就要和他組隊參加區域賽了嗎?”周自恒問了一個更長遠一些的問題,並不糾結於眼前。

亞洲區域賽距離現在,只有兩個月的時間了。

隊長覺得這個精致的小學弟思維實在跳躍,一時之間楞了一下,沒回答上來。

“如果你願意的話。”陳修齊從自己的電腦前站起來,很顯然,他就是周自恒未來的隊友,為了表示自己的禮貌,陳修齊非常直接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和一屋子落拓的學生不同,陳修齊的書桌前整理地非常整潔,書籍分門別類按照顏色大小擺放,甚至連演草紙上的公式都非常工整,右上角擺了一盆小巧玲瓏的多肉。

陳修齊依舊是一副陽光俊朗的模樣,笑的開心的時候會露出八顆整齊的牙齒,看起來就有些憨。

他的手掌懸在半空中,幾秒鐘之後,周自恒和他握住手:“多多指教。”

“互相進步。”陳修齊言語上也和他客氣了一番,但行動上卻非常實際,將身邊的電腦桌收拾出來騰給周自恒。

隊員之間頓時就凸顯出一副融洽的氛圍來,彼此之間有一種熟悉的感覺。隊長看得心喜,認為這個團隊可以省略去磨合期,在找齊最後一名隊員之後,可以直接進入訓練階段。

“上海交通大學是咱們的老對手了,訓練隊每天至少訓練八個小時,咱們也不能比他們差得太多。”隊長和周自恒透底,“比賽準備只剩下兩個月,所以我們這段時間可能會非常忙。”

“就是要熬夜訓練。”周自恒沒有用太多的修飾詞,直接說道,眼睛的餘光瞥向滿訓練室隨處打著地鋪的學長。

被點破,隊長有一點不好意思,於是嘿嘿笑了笑,他摸了摸頭,想起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對了,學弟,你有女朋友嗎?如果有女朋友,陪她的時間可能要被犧牲了。”

和這一屋子的落拓實在不搭調,周自恒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休閑夾克,因為室內暖氣源源不斷,他拉開了拉鏈,露出裏頭白色的棉質上衣,肩寬腿長,有一副好相貌的同時更有一副模特一般的標準好身材。

陳修齊進入集訓隊以後,大大地提升了這一支競技隊伍顏值的平均值,而周自恒入隊以後……

隊長心想,他們的平均顏值可能會爆表。

這樣想著,隊長望著周自恒的目光就愈發慈愛了。

隊長的告誡讓周自恒心裏頭顫了顫,腦海裏浮現出明玥的臉龐,一時之間沒有馬上回答隊長的問題。

反倒是陳修齊替他回覆:“他有女朋友啦,兩個人感情超級好。”

陳修齊的言語沒有半分嫉妒,十分平和,像是一種老朋友的口吻,有一點親切之意。

周自恒看了陳修齊一眼,旋即又點頭,告訴隊長:“她好乖的。”明玥是一個非常善解人意的女孩子,並不會無緣無故地發脾氣,不會無理取鬧,更不會時時刻刻纏著人,但就是因為這樣周自恒心裏生出一點愧疚來。

【她好乖的。】

顏值爆表的學弟非常認真,一臉寵溺地誇讚他女朋友,這讓一心苦練ACM,至今依舊單身的隊長受到了一萬點傷害值,萬分悲憤,掩面離去。

周自恒並不了解隊長所想,在一陣神思飄忽之後,調整狀態,進入了正統的ACM題目訓練之中。

誠如隊長所言,陳修齊在這一方面確實十分突出,堪稱後來居上,有這樣一位隊友,通過一段時間的學習,周自恒很快掌握了一些經驗,並且在逐漸的熟練當中。

他再度陷入了題海之中,再度與破曉同起,與曉月同歸。每一天都是新的挑戰,每一天也都是重覆的訓練。

明玥知曉他的情況,作為一個深明大義的女朋友,她非但沒有歪纏抱怨,還用非常大的決心支持周自恒,三兩天的從北舞跑來,怕他吃飯不準時,會給他帶上午晚飯。

十二月初,四季更替讓京城進入冰冷的冬季,滿香山的紅葉簌簌飄落,雲層積了厚厚的一層水汽,覆壓百餘裏,是大雪將至的前兆。

“白楊給孟芃芃織了一件毛衣。”明玥從刺骨的風裏進入溫暖的圖書館室內,尚還來不及脫下外套,就獻寶似的從袋子裏拿出一條黑白的圍巾。

非常漂亮的花紋和緊密的針腳,不顯女氣又非常保暖。

圖書館不斷路過的學生將艷羨的目光投向周自恒。

周自恒一面替她捂著手,一面又忍不住刮了刮她嬌俏的鼻尖:“於是你就給我織了一條圍巾。”

他不能想象白楊這個將近一米九,在公安學校扛槍格鬥的硬漢是怎麽織出一件毛衣的,也不能想象白楊織出的毛衣會是怎樣一番狀況,但他認為明玥學習的成果非常優秀。

明玥露出一點小得意的表情,非常歡愉:“孟芃芃誇白楊很賢惠。”她小聲地說著,咬了咬唇,略有些期待,這話裏的弦外之意是希望周自恒也誇她賢惠。

但周自恒顯然有意逗她,捂熱了她的手,松開之後來回翻看著圍巾好半天,才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是要我也誇誇你嗎?”他說完,補充道,“可是我不想誇你,我想把你娶回家。”

這句話的功力比一句誇獎來得實惠,明玥偷偷地親了他一下。

她以為這一幕不會有多少人瞧見,但卻正好被周自恒的室友薛元駒逮個正著,他立在書架後頭看了一會,然後靜靜離去。

“這一條圍巾我織的還不是很好。”明玥說道,“等你從成都賽區回來,我再織一條,做你的生日禮物。”她和周自恒打了個商量,“你覺得可以嗎?”

亞洲賽區一共有五個,周自恒的團隊抽中成都賽區。

明玥滿心掛念著他,但周自恒現在心思顯然不在比賽上,他憧憬明玥給他送上禮物,想到了許多畫面:“你送這麽多條圍巾給我,讓我覺得,你是想用力拴緊我。”

他笑了一下,嘴唇勾起愉悅的弧度。這一段時間來他的頭發長長,而又生了一點胡須,因此這樣的笑容看起來非常性感。

明玥有被他的笑容勾引到,心跳都撲通撲通加快。一條圍巾讓周自恒想到了這樣的意思,明玥相當羞澀,但她沒有反駁,只是告訴他:“每個女生都想牢牢拴住自己心愛的男生。”

而我想拴住你。

這句話被明玥藏在心口。

她用了一個泛指,用含蓄的方式表達自己的內心情緒。

周自恒心裏一清二楚,於是不由自主地笑起來。

他的笑容十分好看,吸引過路人的視線,明玥只能轉移話題:“這一次比賽,你們要去多久?”

“三天。”周自恒耐心回答她,並且笑著把圍巾戴在了脖子上。圖書館熱氣蒸騰,他卻不合時宜地帶著厚實的圍巾,還對著明玥挑著眉毛:“你覺得合適嗎?”

明玥不去看他,再次轉換話題:“那你有信心嗎?”

說到這一點,周自恒沒法給出一個肯定答案,如果說有,他才進入訓練三個月,有點誇大和自傲的意思,如果說沒有,那又是在滅自己威風。

於是周自恒頓了頓,這樣回答明玥:“陳修齊和鐘晨都很優秀。”

言下之意是靠著這份優秀,還算是有點信心。

陳修齊和他一隊,在這之後,周自恒邀請了鐘晨加入,十五歲的鐘晨精通數據結構和分析,曾經拿過建模大賽的獎牌,流暢的數據構架和解題思路讓陳修齊嘆為觀止。

至此為止,他們的隊伍算是成型。

周自恒誇讚他的隊友,卻不顯露自己,明玥並不滿意。她認為周自恒才是真正的非常優秀。

這樣想,明玥也就直白告訴周自恒:“他們再優秀,可是我也只喜歡你。”

她的眼睛好似含了一汪江南的春雨,眼睛睜得大大的,濃長的睫毛一瞬不瞬,眼底好像撒了一把星辰,璀璨奪目。

周自恒親吻了一下她的眼眸。

因為這樣一個甜蜜的下午,周自恒一直懷有一份好心情,甚至在宿舍裏吹起了口哨。

軍訓時候,同樣會吹口哨的薛元駒會放下游戲,過來應和他,但今天他放下了耳機,徑直走到了陽臺上,並關上了門窗,好似要獨自清醒一番。

宿舍裏保持這樣僵固的氣氛已經許久了。

岑嘉年和鐘晨早已放下薛元駒不光彩的進校歷史,但薛元駒自己卻始終放不下。

身後傳來嘎吱的開門聲,薛元駒轉過頭,發現周自恒也走到陽臺上來。

他脖子上還圍著明玥送他的黑白圍巾,顯然一直沒有松開過,喜愛之意溢於言表。

薛元駒的目光在他脖頸上掃過,又收回去,道:“今天我在圖書館看到你和明玥了。你們感情真好。”他就沒見到周自恒眼睛離開過明玥,“漂亮家裏條件又好的女孩子,很少會親手給人織圍巾了。”

難怪岑嘉年總是說周自恒是人生贏家。

薛元駒淡淡地說著,語氣非常羨慕,他把目光望向天空,略有一點悵然。

他進入這樣一所大學,抱著一個不切實際的加強排的夢想沾沾自喜,而周自恒在兼顧愛情的同時卻開始拼搏。

周自恒低頭看了看領口的圍巾。

再擡頭看了看薛元駒。

軍訓過去已經許久,薛元駒的頭發已經長長,但他沒有再染上囂張又炫目的土豪金色,耳朵上的耳釘也被他塵封在了盒子裏。

“不管你相不相信,在十六歲之前,我曾經是我們學校的倒數第一,也是聞名全城的校霸。”周自恒開口說道,走到了薛元駒的身邊。

他的語氣非常認真,薛元駒懷疑自己可能出現了幻覺,用力甩了甩頭,鎮定了幾秒後,才反駁:“怎麽可能?那你的女朋友是……”怎麽看上你的?

【被我美色所迷。】一句玩笑話湧上薛元駒的心頭。

此時此刻,薛元駒開始相信其中的真義。

簌簌的寒風把梧桐樹的葉子都吹落,陽臺外橫亙的只有洗漱的枝幹。周自恒雙手撐在欄桿上,遠處蒼茫的天空成為他的背影。

“她最美年華,我一無是處。”周自恒彎彎唇角,有一些出神,眼眸濃黑。

他低頭,用下巴蹭了蹭暖和的圍巾。

“所以,我這輩子,除了明玥,都不會再愛上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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