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猿聲天上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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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京城, 天幹物燥, 灼人的艷陽天沒完沒了, 日頭豐盛得幾乎要把地面烤焦。

在這樣的炎炎烈日下軍訓, 剛剛結束報道工作的大一新生還未來得及享受幾日清閑生活,便被無處不在的紫外線曬得焦黑,一個個如同從礦洞裏爬出來似的。

每日六點起床, 早飯之前晨練跑操,不定時加練, 甚至夜裏還有二十公裏負重定向越野。

清華的軍訓嚴苛又嚴格。

連硬板床都睡不慣的薛元駒覺得自己已然進入地獄十八層。

每一天都過得昏天暗地,前景一片漆黑, 伸手不見五指。無法逃脫, 薛元駒只能嗚呼哀哉悲愴道:“這日子,到底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正是剛剛站完軍姿後的短暫休息時間, 學生一個個累得氣喘籲籲, 不是癱倒在地,就是猛地灌著涼水, 無人搭理薛元駒的感慨。

周自恒覺得自己有必要安慰一下同寢室友的情緒。

於是在一陣思索之後,他開口說道:“快了, 還有六天零九個小時。”

忽的被回應, 薛元駒有一點兒楞住。

周自恒解釋一番:“我們軍訓三周,現在過去十四天零十五個小時。所以這日子很快就到頭了。”他看了看手表, “如果你需要,我還可以精確到秒。”

他說得非常認真,並且語氣裏還帶有一點執拗和頑固。

薛元駒更加楞住了, 啞口無言的同時,心想,也許周自恒比他更盼望軍訓的結束,以至於每時每刻都在計算著時間。

鐘晨也有些怔,對其中緣由百思不得其解。

“我們橫哥啊,可是犯了相思病!”岑嘉年拍著小鐘晨的肩膀,以十分莊重嚴肅的教學模樣同鐘晨傳授知識,“相思病。相思病懂嗎?就是那種見不到心上人,就抓心撓肝,每天都過得生不如死,度日如年,茶不思,飯不想。”

岑嘉年興致大發,盡管語文水平欠佳,但他還是念了一句詩出來:“實在是‘為伊消得人憔悴’——”

這句話的尾音拖得千回百轉。

周自恒自然聽見。

他勾起唇角坦然地笑了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不自覺地再一次低頭看了看時間。

他笑起來實在是非常好看,陽光下熠熠生輝。

清華軍訓要求男生頭發長度不能超過1cm,近乎於光頭的板寸發型,薛元駒在鏡子裏看到自己新面貌的第一秒,就想找根寬面條去自掛東南枝。

薛元駒一面懷念著自己一頭燦燦奪目的土豪金色頭發,一面暗恨著C樓理發大叔下手太狠,但事已至此,再無回環餘地。

板寸是真真考驗男生的長相,這句話實在是不摻半點假。

同一個理發師剪出來的相同的發型,薛元駒、岑嘉年相繼敗下陣來,周自恒卻毫無壓力地駕馭住了。

黑色短發不過指甲蓋長短,發質偏硬,額間沒有了碎發的遮擋,使得他的五官顯露無遺,輪廓線條極有棱角,眉骨清雋,眉形深刻,眼窩深邃,瞳仁黑且冷,鼻梁挺直,而唇線弧度優美。

一頭板寸將他身上桀驁不馴的質感被放大,內斂的氣質和澄澈的笑容又把壞小子氣息中和。

這一天要進行簡單的軍體拳教學訓練,帶周自恒這一排的是個十分年輕的教官,大抵是經驗不足,這位教官在教學前十分忐忑,為了展現良好的教學效果,且保有自己作為教官的顏面,年輕的二炮小兵相當謹慎地挑選與自己對戰的人選。

在許久的端詳後,教官選中了看起來相當“花瓶”的周自恒。

即使是曝曬十幾日,周自恒也沒有被曬黑太多。

皮膚白皙,面貌精致,穿上制式綠色軍裝卻好似T臺模特。

所以,盡管周自恒身高腿長,教官卻心裏有底許多,聲音也渾厚了起來,並且非常誠懇地對周自恒說:“在接下來的對戰中,你要好好表現,拿出你的水平來。”

軍訓在周自恒的這所大學相當被看重,甚至占有三個績點,計入總成績。聽得教官這麽說,周自恒自覺馬虎不得,於是嚴陣以待,拿出了十二分的認真。

岑嘉年替周自恒捏了一把汗,但結果卻出乎他的意料。

在操場十八個排裏,周自恒是唯一一個把教官打敗,並且扣住了教官的雙手,讓他動彈不得的。

反轉性的場景惹來一大片驚呼,年輕的教官十分沮喪,覺得自己不但技不如人,而且眼神也不太好。

周自恒這個精致的花瓶大概不是易碎瓷器,而是灌註銅水的青銅重器。

“我的媽呀,橫哥你這是練過的啊?”岑嘉年咋咋呼呼叫嚷,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對周自恒的崇拜之情,圍著周自恒蜜蜂似的轉著圈子,“你這要是出去打架,高中時代簡直就是稱霸學校的校園大佬啊。”

他只是一句感慨,頗有玩笑的意思。

周自恒卻怔了一會。

“我確實是。”他這樣回答,“而且成績不好,是個人見人厭的壞學生。”

經過一場對戰之後,汗水從他臉上往下低落,睫毛上甚至都有一些細密的水珠,綿綿密密,使得他說話的時候,眼神被遮掩住,辨不清言語之中的真假意味。

薛元駒沈默不語。

岑嘉年壓根不信,撇嘴反駁:“那如果是這樣,你的女朋友怎麽看上的你?”

這個問題周自恒回答地非常快,也非常幹脆利落:“被我美色所迷。”

這樣的答案讓單身十八年的岑嘉年受到了莫大的傷害,更加堅定的周自恒是在開玩笑,並且相思病入骨,實在是不可救藥。

為了彌補自己受傷破裂的心靈,這一天的訓練結束後,岑嘉年領著鐘晨一起,向號稱經驗多多的薛元駒學習泡妞技巧。

岑嘉年聽得十分認真,甚至拿了筆記本寫著筆記;鐘晨年紀小小,臉紅不已,但依舊是一副虛心向學的乖巧態度。

這讓薛元駒教授地十分開懷,拿出了十二萬分的激情,口水唾沫橫飛,再次展現“指點江山”的激昂與壯闊豪邁。

“讓你們長長見識,別把目光老放在計院這口小井裏,也別拘在咱們大學裏頭,目光要放長遠,要著眼整個海澱區,整個京城,找準機會下手。”薛元駒打開電腦,接上網絡之後,一連打開了十幾個網頁,“要多逛逛這中戲啊、北影啊、北舞啊這些學校的論壇,看看美女照片,給自己洗洗眼睛。”

薛元駒語重心長,在屏幕上指指點點:“這些美女雖然離得遠啊,但也不是沒有機會遇見啊,海澱區就這麽大,萬一哪天緣分到了,說不定就能成事了呢?”

他的言語帶有十分的誘哄和欺騙性,騙的岑嘉年是一楞一楞地呆呆點頭。

“這些學校啊,都找一個時間選新生校花,我也不幹別的,就挨個論壇給他們投票,以後遇上,還能說句,選校花的時候我可給你投票了,人家對你的第一印象能不好嗎?”薛元駒以過來人的口吻,非常得意地昂起了下巴。

岑嘉年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再一次小雞啄米一樣點頭。

經過了許久的教育,岑嘉年也學會了一點舉一反三的能力,於是他點頭之後,開口詢問薛老師:“這些學校也太多了,能畫個重點嗎?”

“重點”的意思不言而喻,鐘晨覺得十分羞愧。

薛元駒認為岑嘉年孺子可教,又拍了拍鐘晨的肩膀以示鼓勵:“以前的姑娘我也就不考據了,但就今年的照片來看,北影的勝在數量,北舞勝在質量。”

薛老師教學相長,為了驗證他的說法,他打開了一個新的鏈接,裏頭是北舞新生校花的評選介紹。

周自恒從樓道口的浴室洗漱回來,便看到明玥的照片赫然立在電腦屏幕上方。

她穿著十分得體的黑色小禮裙在發言臺上微笑,細細高跟鞋襯出她的身段亭亭玉立,面容嫵媚又不失莊重,桃花眼彎成月牙,酒窩小巧迷人。

照片只拍了一個側面輪廓。

小臉的姑娘骨架撐不起臉頰上的肉,正面倒還上鏡,側過頭便顯出了原形。

但明玥不一樣。

她無論是正面還是側顏都有非常柔和連貫的輪廓線條,耳垂晶瑩白嫩,沒有耳洞,仿佛一塊尚未曾受過雕琢的璞玉。

周自恒喜歡在她耳邊吹氣,看她耳垂紅透的樣子。

薛元駒拉開照片以下的回帖,並在回帖裏找到了更多關於明玥的信息和照片。

幾乎都是偷拍,但她生的貌美,既是是刁鉆的角度也有不一樣的韻致。

岑嘉年看得嘖嘖稱奇,只差拍手讚嘆,鐘晨也紅著臉張大嘴。

周自恒不動聲色地站在後方,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看。

清華軍訓期間並不允許請假,加上夜晚也有訓練,周自恒這一段時間都沒能有機會親眼見見明玥。這樣的分離對周自恒來說算得上是一種比軍訓更嚴苛百倍的煎熬,即使是每天通電話發短信,聽明玥說說她的生活,他也覺得不滿足。

而通過電腦上的這些偷拍照片,讓他的想念得以慰藉。

照片裏有她站軍姿緊緊抿唇倔強的樣子;有她訓練結束後,坐在操場上呼呼喘氣的可愛樣子;有她歡欣雀躍抱著一爿西瓜松鼠一樣啃咬的樣子;有她當眾表演節目臉紅害羞的樣子;也有她呆呆坐在地上,一個人落寞孤單的樣子……

【我很想你,周周。】

周自恒心裏頭跳出這句話。

“我看了這麽多照片,就數這個北舞校花的最好看,如果不是照騙,那就是真的絕世大美女。”薛元駒再次做出中肯評價。

岑嘉年十分認同薛元駒的話,止不住地點頭,道:“我活了這麽多年,認識的人裏頭,沒一個有她這麽好看的。”

鐘晨半句同意,半句不同意,他哼哧哼哧反駁:“橫哥、橫哥就有她好看。”

室友高度評價女友,周自恒心裏油然而生一股喜悅,於是忍不住手抵著唇,輕輕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使得他被電腦前專心致志的三人察覺。

大抵是周自恒入學以來光風霽月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使得開設戀愛教學課程的薛元駒有一點羞囧,於是薛元駒嗷嗷叫喚了一聲道:“嗷,你不是有女朋友嗎?還跟著我們看姑娘的照片,好意思嗎你?”

周自恒當然是十分好意思的。他也不羞囧,徑直走到電腦前,微微彎腰,手撐著桌面,頭微低,與屏幕上的明玥的臉龐擺在一列。

“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女朋友,明玥。”

他的唇角勾起,眼底流光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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