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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瞿塘灩滪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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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老師在上完最後一節課後, 把“前途似海, 來日方長”的祝福寫在了黑板另一側, 盡管已經六十有餘, 他的字體依舊蒼勁有力,每一處筆鋒都落得恰到好處,錯落有致。

和另一側的“有志者事竟成, 破釜沈舟,百二秦關終屬楚;苦心人天不負, 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一起, 構成一段靜默無聲的珍貴記憶。

這最後的七天, 像是騎在了能日行千裏的白駒上,過得飛快——中性筆芯飛快用完, 草稿紙飛快寫滿, 知識點在腦海裏飛快閃過……高三苦修的最後時刻,比其他時候都要來得緊張和煎熬。

但也比任何時候都要來得充實和滿足。

高考就這樣按照約定和這一群高三的學生相遇, 不遲到,不提前, 每一分每一秒, 都是剛剛好。

高三理科一班,紅色的倒計時數字, 變成了“0”。

最後的倒計時數字由班主任成老師親自填上去,填的慢極了。他寫好後,看了全班學生許久, 最後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鄭重地說了兩個字:“考好!”

周自恒在成老師班上待了三年,第一次看到他笑得如此爽朗,好像每一片皺紋都年輕了。他想成老師應該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出口,也應該有很多叮嚀要強調。

但這些到了最後關頭,都不如一句“考好”,來得實在。

南城一中的考點設在高一高二教學樓,封了警戒線,高三教室沒有被征用,依舊能作為學生休憩的大本營。

六月七日這一天,周自恒從教室離開,離開前,他站在倒計時的數字面前,看了一陣。

對於他們這一群人來說,日子是零,而對於新一屆的高三來說,是三百六十五。

這三百六十五天對於周自恒來說,像是一場夢。他轉身看向整間教室,教室裏空蕩蕩,沒有人,只有書本和資料靜靜立在桌上,六月清晨的陽光從每一扇窗戶裏射進來,灰塵在光束裏飛舞。

每一粒塵埃都清晰透亮,周自恒從這些小小的光珠裏看到連片的畫面。

……

高一的下半學期,整個二月上旬都在下雨,成老師恨鐵不成鋼罵他:“你上學期考試……是真正的最後一名!”

“你準備以後就拿這樣的成績去高考?還是高二畢業就離校?”

……

五月的月考過後,白楊被他前進四百名的成績嚇到,叫囂不停,他一本書砸在白楊頭頂,又繼續背自己一竅不通的語文,對著明玥的手念:“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

高二的上半學期,第一次月考讓新來的倔老頭——武老師臉色鐵青,不斷拍著桌子發洩怒氣,因為他的語文只拿了七十七,因為他比平均成績低了三十分,因為他的一句【晚霞真的好美!王勃好有水平。】

……

十月的夜晚有一點涼,明玥在他身邊睡著,他在語文這條路上刻苦鉆研,因為一句“明明如月,何時可掇”記住了整篇《短歌行》。

……

那些記憶深處的細節在周自恒要離開教室,步入考場的瞬間,清晰湧現。那些一步一步的努力,不只被時間見證,也讓他刻骨銘心。

他也累過,趴在桌子上睡過;也煩悶過,把卷子擰成一團丟過;也喪氣過,在走廊的陽臺上大喊過。但睡了,爬起來繼續看書;卷子丟了,從籮筐裏撿回來翻看錯處;大喊了,就心平氣和重新鼓起勁兒。

教室裏桌子擺的有些歪斜,過道狹窄。周自恒從講臺走到自己的課桌前,離開前,最後一次翻開筆記本。

扉頁畫著一個彎彎的月牙,邊上寫了一句“最好的自己”。

這個月牙是他畫的明玥的縮影,而最好的自己是他的期許。

周自恒伸出手,接了一捧陽光。

璀璨又柔和。

像他此時此刻的心境。

懷著這樣的情緒,高考的兩天順利過去,四份試卷好似都沒有刁難他的意思,周自恒十分順利地寫完,一氣呵成,甚至留有足夠的時間反覆檢查。

最後一門英語在鈴聲響起的那一刻結束。

這也意味著高三的徹底結束。打完最艱苦的戰役,周自恒在教室外短暫地呼出一口氣。他覺得他給自己的高中畫上了一個完滿的句號,不愧於心,也不愧於自己的付出和汗水。

周自恒在樓梯口找到明玥,人潮還在湧動,但因為過於喜悅,他忍不住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又在她兩邊臉頰上各親了一下,最後輕輕碰了碰她的嘴唇,並吹了一聲壓抑許久的口哨。

從這一聲口哨聲中,明玥知道他發揮很好,這讓她安下一顆心。

周圍人群並沒有在意他們的舉動,歡呼的歡呼,尖叫的尖叫,許多人把書本撕掉,從陽臺上往下扔,滿地鋪開的紙張也同樣是一種宣洩。

但依舊有人把他們的親密看在眼裏。

成老師一直守在樓梯口,等待每一個歸來的學生,他並沒有等在空調房裏,而是站在最醒目的地方,因為太過炎熱,一直拿著那把老舊的蒲扇呼呼地扇風。

明玥被班主任抓包,很是羞澀,縮著腦袋扯著周自恒的衣服,企圖把臉擋住:“老師……看到了……”

“我知道。”周自恒並不慌張,輕輕握住明玥的手,“但是我們畢業了。”

他側身對著成老師揚了揚眉毛,露出一個炫目的笑容。

成老師也笑了笑,給他豎了一個大拇指,並且調皮地動了動手腕。和往日都不相同,他在高考的這兩日,穿了齊齊整整的紅色衣服,鞋子上都是對號,這讓他看起來十分可愛。

撕書扔書的活動還在繼續,沒有人制止這樣一場盛大的狂歡,紙片紛紛揚揚散落。

明玥並沒有扔書,但她發現孟芃芃在。

作為一中最富盛名的書呆子、讀書機器,孟芃芃站在陽臺左側,把厚厚的書和整齊的作業本往下扔,不是一頁一頁,是一本一本的,完完整整扔下去,素白的臉上露出一點笑容。

明玥覺得孟芃芃這時候的笑容應該是發自內心的,連面色都在下午的陽光裏顯得柔和。孟芃芃身上沈重的擔子好像去掉了一點,整個人都活潑起來。

而白楊站在一樓空曠平地,孟芃芃扔下來一本,他就眼疾手快地從書堆裏撿起來那一本,忙得不亦樂乎。

從樓上落下來的紙片太多,白楊一不留神,身上就掛了許多紙片,他也不急著抖落,靈活地竄來竄去,撿起一本孟芃芃的書,就對著孟芃芃咧開嘴露出笑容。他笑起來很好看,帶著清透的天真,讓人覺得溫暖。

高三的嚴苛讓白楊並沒有胖回去,甚至更瘦了幾分。他和周自恒是截然不同的兩個類型,周自恒桀驁傲慢,五官精致工整,白楊膽小和善,輪廓清秀文雅。

但白楊和周自恒一樣努力刻苦,明玥相信,白楊會得到一個好的結果。

孟芃芃資料太多,一本本慢條斯理丟,丟了許久。

但白楊依舊樂顛顛撿起來就當寶貝似的抱在懷裏。

“白楊身手了得。”明玥在看了十幾分鐘後,認認真真評價。

“他說要把孟芃芃的筆記收藏起來,當成傳家寶留下去。”周自恒解釋,又不免誇讚一下自己,“我的身手更好。”他揚著下巴補充,“能翻進北舞的圍墻。”

明玥低頭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周自恒:“那你的書呢?是帶回去還是也扔掉?”

周自恒搖頭:“我爸他說這些書不能扔,他待會開車來搬這些書,順便把我們也接回去。”

周沖這一段為著兒子高考,公司的事兒都拋開了,整天就穿個大背心大褲衩,耷拉一雙拖鞋,大熱天就等在鐵門外等著送飯,時不時和同來送飯的家長們嘮嘮嗑,磕磕瓜子。

顯而易見,在周沖的邏輯裏,兒子永遠排在第一位。

怎麽會是……搬書,順便把周自恒接回去?

帶著這樣的疑問,明玥皺起眉頭問他:“為什麽?”

為什麽?

周自恒正按照尺寸大小整理書本,聞言手下一頓,擡起頭,拍拍書的封面,一本正經:“我爸說,要把這些筆記和資料都留下來,好好保存,以後得給他的孫子,知識是一種財富。”

他認真起來,眼珠子像是琉璃一樣亮,刀裁般的濃眉顯出氣勢,明玥從他眼睛裏看到自己的倒影,於是很輕易地把這個“孫子”和她自己聯想起來,她絞著細白的手指,努力掩飾喜悅和羞澀的情緒,但還是有一絲從語氣裏帶出來:“周叔叔想得……可、可真長遠啊……”

這是一句場面話,也是一句奉承,周自恒青出於藍,臉皮比周沖更厚,他面色不改,依舊正兒八經地說:“我覺得我比他想的更長遠一些。”

怎麽個長遠法?

他嚴肅地抿著唇,道:“你的書也應該一起搬回去,因為我無法確定,以後我們生的,是一個搗蛋的男孩,還是一個和你一樣可愛漂亮的女孩。”

精子決定性別,男女各有二分之一的可能。生物書上用示意圖清清楚楚地表示這個過程。

周自恒說得很有道理。

但明玥卻沒有辦法把註意力集中,腦袋一片空白。

“以後我們生的……”

“以後我們生……”

“我們生……”

他怎麽能……就想到了生孩子的問題上了呢?

周自恒看到了她的臉紅,動了動喉結,嚴肅表情破功之前,把話說完:“如果男孩和我一樣,我會鞭策他好好讀書;如果女孩和你一樣愛跳舞,那就得靠你好好教育她,把你藝考的資料和筆記都給她。”

“這也……太長遠了吧?”明玥吶吶,臉色酡紅。

這哪裏只是“更長遠一些”?

“不遠了。”周自恒把桌上和課桌裏的書清理完,用繩子捆起來,之後雙手握住明玥的手。

他的手大,她的手小,一個有力,一個柔軟,截然相反,但很契合。

“我上生物課的時候就老是在想這個問題,所以那段時間我都不怎麽敢看你。我把這一課學得很好,可惜高考沒有考到。”他的語氣甚至有一點惋惜。

明玥沒有把手從他手心裏抽出來,她能感覺到周自恒在作怪,用食指勾著她的掌紋。明玥小聲說:“還好沒有考,因為我學得不好。”

她這是一段氣話,精卵結合是覆習重點,哪能不好好學?

但周自恒沒有拆穿她,順著她的話往下說:“學不好也沒有關系,以後你會親身體會到。”

他低頭湊近她的耳朵,不讓周圍人聽見,輕輕說了一句:

“我親愛的孩兒他媽。”

明玥抽出手,幾乎是落荒而逃,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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