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願同塵與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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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一月上旬, 南城都遇見了好天氣, 油藍的晴空上綴了棉絮般的雲朵。

一星期的覆習時間很快過去, 從高一開始依次開始期末考。

考前清晨, 天光熹微,整座城市都才剛剛醒來。

明玥昨晚熬夜覆習,起得稍晚, 坐在周自恒自行車後頭,哈欠連天。

猶是睡意朦朧的模樣, 一雙桃花眼滿是水光,小鼻子皺皺巴巴, 嘴巴高高翹起, 幾乎可以掛個油瓶上去。

她抱著周自恒的腰,手鉆到他口袋裏, 腦袋一陣一陣地上下晃動, 釣魚似的。

要睡不睡的。

周自恒真是生怕她一個不小心從車上摔下去,手背到後頭, 捏了捏她的鼻子。

明玥呼吸不暢,打了個激靈就醒過來, 嘴裏嘟囔了一陣, 立馬念念有詞了:“啊,背哪了?”

她聲音軟軟糯糯的, 還帶著點鼻音,臉蛋在他背後衣衫上蹭了蹭,周自恒不用回頭看, 都能想見她迷蒙不清的可愛模樣。

就這樣了,還惦記著背書呢?

“背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周自恒逗她,隨意說一句詩歌。

他手還沒收回去,從鼻子上挪到她臉頰上。

她皮膚細膩,粉嘟嘟像是顆桃兒,周自恒沒收住手,捏了三兩下都不放開。

明玥還未完全清醒過來,卻依舊憑借著本能道:“窈窕淑女那是初中課文,我背過的。我現在背到、嗯,背到……”

她想不出來。

周自恒還鬧騰她,光上手不夠,乘著平地,轉過身,就在她臉上咬一口。

咬了一口,就想有第二口。

他胡亂應承:“親一口嘴巴,就告訴你,你背到哪了。”

“親一口,親一口。”他索性停車,推著她走,“特別劃算,快親。”

“別鬧。”她生氣,聲音軟軟,沒有半點威懾力,“你連語文書都沒翻開過。”

她又打了個哈欠,秀氣地捂著嘴。

周自恒就在她手背上親一口,他站著推車,明玥坐在後座上,他腰整個都彎下去。

“誰說沒翻開過。”他撇嘴,“我名字都擱第二頁寫著呢!”

明玥:“……”

“亂埋汰你情哥哥,明姑娘你很壞啊。”見明玥不說話,周自恒下巴揚起來,哼哼唧唧,“考完試也不說陪陪哥哥我過年,去什麽英國,不知道我會很想你啊。”

他說著就覺得自己挺委屈,垂著眸子。

他把羽絨服拉到最頂上,下巴整個埋進去,露出線條優美的一段頜骨。

從明玥這個角度,能看見他眼底有一些青黑,大概是沒有睡好的緣故。

她睡不好,是因為考試,而周自恒睡不好……

只能是為了她了。

明玥有一些愧疚,她扯了扯周自恒的袖子:“我知道。我也會想你,周周。”

再多的,她說不出來。

她一雙霧蒙蒙的眼睛望著他,跟小獸似的,透出一些依戀,周自恒就什麽怨氣都消了。

“那親一口。”他無賴地湊上來,嘴巴翹著,眼睛閉著。

明玥飛快啄一下,垂著腦袋。

記憶好似恢覆清明,她不敢在看周自恒,悶聲背誦課本:“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即我謀。送子涉淇,至於頓丘。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為期……”

今日是考試,不必穿校服,她穿了一件鵝黃色的大衣,俏生生坐在他的自行車後座上,裹著羊皮靴的小腿晃來晃去。

臨河有微寒涼風,吹她長發,在他手臂上打著繾綣的卷兒。

講真,這首詩周自恒一句也聽不懂,但就沖她這糯糯的聲兒,他能一字不落地記下來。

他忽然就把車子停下,勾著她的脖子,從後頭擁住她。

老城早市未開,河邊只有遠遠傳來的槳聲,行人三三兩兩,聊勝於無。

明玥也就沒有掙脫他,任他抱了一會,靠著他的胸膛。

“要考試了。”好一陣,明玥提醒。

“不想去。”周自恒歪纏,“考完你就要飛走了。”

他說完,又嘆了口氣,“不考你也要飛走。找了個黑心壞媳婦,這過得都是什麽日子啊。”

明玥本想安慰他,聽他言語,惱火地扭過身,錘了他兩下。

周自恒握住她的小拳頭。

她手小,他能完全包住,放到嘴邊,親了一下,又給她捂著,生怕她凍著。

這時節,有冬泳的人從河裏鉆出來,過一會,又紮了個猛子,繼續上溯。

明玥被水聲一激,趕緊把手從他手裏抽出來。

周自恒看著河裏落下好長一條漣漪,嘆了口氣,推車走:“怎麽辦,我也想學游泳了。”

他忽然想起來,長在江南,還沒學會游泳這項基本技能。

前言不搭後語,明玥滿頭霧水:“為什麽啊?”

為什麽?

周自恒刮了刮她精致的鼻子,勾唇露出一個笑:“為你漂洋過海啊,小月亮。”

車子停在車棚,白楊老遠就拿著肉包子沖過來,跟個球似的,興高采烈:“老大老大,咱倆分到一個教室了誒,前後桌呢!”

他一邊咬包子,一邊歡喜地把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囫圇說著:“真好,真好。”

“好個球球。”周自恒淡淡挑了挑眉梢,“是你能罩我,還是我能罩你?”

“數學和英語……”白楊自顧自說了半句,又止住。

眼尾瞥到明玥臉頰通紅,笑嘿嘿喊:“大嫂,你讓老大罩我嘛,罩我嘛!求你求你。”

周自恒也不說話,饒有興味地環著手臂,對著明玥吹了一聲口哨。

“都聽你的。”他這樣表態,狹促地笑笑。

明玥被他直勾勾看著,怪不好意思,就找了借口飛快跑開:“我也,我不知道,你們自己商量,我要再去背會書。”

她臉上都是遮不住的瀲灩春光,被鵝黃色的大衣一襯,更是姝麗。

周自恒單肩挎著書包,看著她背影,心情分外好:“真是不經逗。”

一句話都能臉紅。

白楊三兩口塞下一個肉包子,撒開腿跟上來:“老大,英語數學,英語數學……”

他念叨個沒完。

周自恒把他推開一點,頗嫌棄,“你這一身包子味,圓潤地滾開點。”

白楊照做,雙手合十祈求看他:“老大,這次真是很重要,我爸說了,這次考不好,就要我減肥,地獄模式的那種!!!”

“別啊——”周自恒無奈,攤手,“這次真不是老大我不幫你,實話和你說了吧,我這次呢,只打算考個什麽五六十分,你這真指望不上了。”

“這是幹什麽呀?”白楊急了,“老大你別沖動啊。”

他急的原地轉圈圈,白白的胖臉漲紅。

“我那後媽,知道吧。”周自恒扯了扯書包帶子。

“知道。”白楊應一聲,情緒低落。

周自恒說:“過兩天進我家門,我得拿出點狠顏色給她看看。”

白楊跳腳,咽了口口水:“我去,不是吧老大!你要給鐵娘子一個下馬威啊!”

“她不是搞教育嗎?”周自恒啐了一口,“教育跟我不沾邊。”

白楊一邊對著他豎大拇指,一邊戚戚然哀嚎:“完了完了,這次考試之後,我就要過上苦日子了。一天三頓變成三天一頓,三葷一素變成三素一葷了!”

他說的慘兮兮,立在路中央自抱自泣。

孟芃芃正好從他身邊過,忽然就笑了一下。

她笑容轉瞬即逝,白楊都沒看清,拉著周自恒:“老大,班長她是笑了一下吧,是在笑話我吧。”他很絕望,“我感受到了學霸的鄙視。”

周自恒倒不覺得孟芃芃是在笑話白楊,但也沒多說,只“嗯”了一聲。

很快到八點半,第一堂考試開始。

考數學。

白楊本還對著周自恒抱有一絲的幻想,覺著老大不過是說說而已,但見周自恒寫了兩道大題,便趴在桌子上睡覺,心都破碎成了渣。

他這回走了狗屎運,坐在年級第一孟芃芃邊上,但這並沒有什麽卵用。

他怕死了孟芃芃了。

陽光從玻璃窗外射進來,教室裏是齊刷刷地寫字聲,大概是陽光過於暖和,監考老師竟有些昏沈,瞇著眼,垂著頭。

想著白局長的鐵血手腕和他媽的河東獅吼,白楊下了死決心,踢周自恒凳子:“老大,老大。”

“嗯——煩啊。”周自恒罵他,“夢裏都快和你嫂子親上嘴了,你喊什麽喊。”

他揪了一下頭發,又睡過去。

白楊下巴整個貼在課桌上,貼成了一張大餅。

好憂傷……

他轉了個頭,孟芃芃筆直地坐在椅子上,她已經做完,認認真真地檢查,齊肩短發只有輕微的晃動。

他只是看一眼,孟芃芃卻忽而偏過頭。

她擡了擡手臂,把整張試卷,往白楊這邊移。

“能看清嗎?”孟芃芃比口型。

白楊僵住不動,好一會,才點頭,脖子上梗著一圈肉,像只手足無措的大白熊。

她的數學試卷工工整整,沒有一絲塗改,像是印上去的標準答案,黑色字跡工整。

陽光斜斜地落進來,在她周身打了一層金邊,白楊分不清這是陽光,還是學霸自帶的光芒。

他第一次直視孟芃芃。

她身材嬌小,眉眼細致清秀,黑色的短發襯得她像個精靈。

白楊心裏空落落地停了一拍,借著看試卷的機會,偷看她白皙的臉頰。

她的臉是常年不見光的素白,有些冷,但這一刻,白楊覺得,她那一塊臉頰,像是剛出爐的熱騰騰的包子的皮。

他最愛吃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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