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十五始展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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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自恒右手幾個指頭籠在一起, 搓了搓, 放鼻尖下嗅了嗅, 有一點香煙的味道。

媽的!

他“嘖”了一聲, 舌頭抵了抵臉頰。

蘇知雙在臺上講話,風急,校長在一邊被吹得頭發遮住眼, 又十分凍,牙關打顫。

這位校長好生介紹的副局長比他穿的更少, 黑色西裝上衣,服帖長褲, 高跟鞋露出大半個腳背。

——看不冷死她!

平心而論, 蘇知雙濃眉大眼,身姿挺直, 三四十歲, 頗有巾幗英氣,饒是寒風凜冽, 她的聲音也沒有一絲顫抖,頭發一絲不茍地束在腦後, 頗有氣勢。

她拿著一張發言稿, 裸露在外的手指並沒有像意料中那般,變得跟蘿蔔一樣紅, 幹凈白皙。

周自恒看到這雙手就來氣,扭頭想找白楊說點樂子,白楊卻罕見地站得筆直, 態度莊重嚴肅。

站得跟個圓木樁子似的。

“誒,臺上這人——”周自恒聲調拖了老長,撇撇嘴,“小肥羊你認識啊?”

白楊一條縫大小的眼睛不敢亂移,直視前方,嘴巴張張合合:“我爸戰友。”

他打了個哆嗦,加一句:“鐵娘子!”

喲!

還有這淵源呢!

白局長戰友啊!

蘇知雙你可以的啊!

周自恒深知要打入敵人內部,必須摸清底細的道理,但他看不上白楊這跪舔害怕的模樣,冷不丁踹他一腳。

他明顯心情不佳,站他周圍一圈的人都不敢大聲說話,生怕惹惱了這位“縱橫哥”。

白楊被踢疼,隔著褲子摩挲一下小腿,可憐巴巴地看周自恒。

隔了兩分鐘,周自恒掃一眼過來。

刀子似的。

“那她後來怎麽擱教育局混了?”他問。

“退伍轉業了,跟我爸一樣。”白楊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聽說她是因為受傷了?太嚴重,不能待了。”

周自恒興味盎然,眉峰高挑,黑色的眸子裏閃過光亮:“傷哪了?”

白楊沒轍,支支吾吾想半天,只能搖頭:“不……不知道了,老大。”

周自恒恨鐵不成鋼,白了他一眼。

蘇知雙稿子不長,到這時候剛好念完,她往臺下看了看,然後點頭下臺。

她背後正對天光,周自恒瞇起眼睛看了看她,每一步都走得勻稱,好似丈量過。

渾身戾氣。

白楊被這樣的周自恒嚇地心肝亂顫,好不容易拼湊起自己一塊玻璃心,大著膽子問:“老大,你見過鐵娘子啊?”

周自恒眼尾移過來,也沒隱瞞:“嗯,見過,就剛小樹林。”

那不是……他老大欺淩“弱小”那一陣?

白楊玻璃心嘩啦又碎了滿地:“那,鐵娘子見著我了嗎?”

真慫!

周自恒沒好氣:“沒見著,你給人發工資去了。”

又說,“媽的,個幾十歲的老女人了,走路跟鬼似的,一點兒聲都沒有!”

蘇知雙才從臺上下來,他就給了個“老女人”的評價,周遭一圈人都肅然起敬,暗嘆校霸就是校霸,連副局長都敢編排。

白楊心裏頭好受了那麽一點,胖手小力拍著自己胸脯,大喘氣:“幸好,幸好。”

他大概是太過高興,還雙手合十謝天謝地。

“放心,見著了你也死不了。哥罩你!”周自恒難耐地伸手挪了挪毛衣領口。

媽的!熱死了!

早知道不聽周沖的,穿這麽多!

老大信誓旦旦,白楊直覺就是一閃。

“哦哦。”白楊點頭,肥肉太多,沒有脖子的存在,但也不妨礙他點頭的弧度。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問一句:“那老大,您也認識鐵娘子啊?”

“剛認識。”周自恒眼皮都沒擡一下,“這不,校長不是介紹了嗎?”

“南城市教育局副局長,蘇知雙女士。”他把這名頭念出來,語氣淡淡,誰都聽得出來一絲嘲諷。

白楊一顆心又高高懸起來,只覺得今天這心驚肉跳的事兒怎麽就這麽多。

“那老大,那她……”怎麽著您了?

他半截話沒說完,周自恒就擡頭看他,輕描淡寫地送上一句:“就她,我那後媽。”

好似平地一聲驚雷,震得白楊和周圍一圈人都天雷滾滾,恨不得一秒眼瘸耳聾。

這大新聞,這鬧了南城小半月的大新聞,就……

就這麽炸了?

白楊更是浮誇地雙手嚴嚴實實捂住自己嘴巴,捂得太過,連鼻子都給捂住了,忘記呼吸,十幾秒後,憋得喘不過氣來。

他一張白嫩嫩包子臉漲的通紅,再也不敢說話。

周自恒沒理睬,半只手插著口袋,露出手背上的兩道傷疤,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踢開一粒石子。

石子叮叮哐哐,剛巧,一路滾到明玥腳邊。

明玥低頭瞧了瞧,就往後看,對著周自恒眨巴兩下眼睛。

動員大會正好到了各年級的尖子生發言階段,孟芃芃被班主任叫出去,明玥身邊一空,忽的就灌了冷風進來。

“啊切——”明玥冷不防打了個噴嚏。

她覺得在周自恒面前並不雅觀,心裏極羞怯,吐了吐小舌頭,無辜又抱歉。

周自恒心頭一股怒火瞬間被澆熄,換了一股邪火升騰起。

草!

仗著自己嘴巴紅就來逗他,逗了又害羞,不給親,這簡直耍流氓!!!

距離他生日也過了好幾天了,她也就在生日晚上親過他一回。

就那麽一小下,他還沒回過味來呢!

周自恒也就敢在心裏想想,臨了到了,他就認慫,是真正的言語和思想上的巨人,行動上的矮子。

明玥這廂打了個噴嚏,周自恒看著她有些白的臉,頗有些心疼。

他是知道她的小日子的,不舍得她被寒風吹著,再著涼了,那可怎麽辦?

動員大會按升旗儀式陣列排布,每班從低到高依次成隊列,周自恒大高個,立在最後頭。

周自恒從口袋裏掏出手,往前頭人身上拍拍:“哥們,讓讓——”

他說一聲,前面一摞人就迫於他的積威,不等他繼續說,就讓開一條路來。

周自恒挑了挑濃黑的眉毛,難得露出一絲笑意,右手擺了擺,頗有些讚許:“哥們挺上道啊。”

周自恒眼睛長在頭頂上,哪有誇人的時候,加之他右手傷口猙獰,被他讚許的男生話都不敢吱一聲。

順著路,不過兩三步,便立在明玥邊上不動了,他把孟芃芃留下的空位補上,冷風倏然間被擋住。

明玥舒了一口氣。

他沒說話,身上的暖意同牛奶香氣一起飄來。

不過片刻,明玥便被他的氣息籠罩。

真暖和……

她不自覺就彎起嘴角。

周自恒略微側目,瞧見她一截粉白的脖頸,絨線帽上圓滾滾的白球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極力忍住戳弄的念頭,看她滿足的模樣,也勾唇笑了笑。

“周自恒,怎麽站這來了?”成老師眉頭擰了擰,低低呵斥。

周自恒身量頎長,立在隊伍後頭也是醒目,如今上前站著,更是鶴立雞群,一身黑色羽絨服招搖放肆。

“報告——”他舉起手,聲音拖得老長。

明玥替他著急,暗暗用足尖輕輕碰他鞋子。

周自恒莞爾,也輕輕抵了抵她的鞋子,接著一本正經扯謊:“我是想近距離聽聽年級第一的經驗,努力在期末考取得好成績。”

成老師將信將疑,隊伍裏傳來一陣清晰的嗤笑聲。

個不學無術的壞學生,也要聽經驗?

明玥悶聲悶氣,把一顆小石子踢出去老遠。

周自恒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攤手就說:“期末也關系著我這過年的紅包錢啊。”

他語意誠懇,眼神又清澈透亮,成老師轉了身,就隨他去了。

他其實挺喜歡周自恒這個學生,格外聰明,進他班上以來,也沒像初中部傳的那樣壞,近來上課也不愛睡覺,雖然心思總亂飄,但也不鬧事。

執教多年的經驗告訴他,周自恒身上有點兒事兒,但具體又說不上來。

目光在周自恒身上轉了轉,好一會,收回去。

借著班主任轉身的瞬間,周自恒飛快地低下頭,用極小的聲音同明玥道:“你乖一點啊,散會給你買熱奶茶。”

他湊過來,帶著一陣風。

唇齒間的熱氣噴在她耳廓,極暧昧,又讓她極甜蜜。

明玥沒有應聲,頭垂下去,馬尾落在一邊。

她是很怕冷的,冬天穿兩條秋褲,厚實棉襖,但校服裏依舊空蕩蕩的,單薄瘦弱。

周自恒動了動身子,影子落下來把她整個人罩住。

下一秒,一雙幼白的手借著校服袖口的遮擋,拉他衣擺。

手指纖細修長,手背細膩柔白。

小姑娘只是輕輕拉他衣擺,他的心卻跟著劇烈跳動,擂鼓似的。

“我很乖的。”她這樣說。

——所以你要給我買熱奶茶。

聲音細弱蚊蠅,嬌滴滴跟他撒嬌。

周自恒終於忍不住,捏了捏她頭頂那顆晃來晃去的毛線絨球。

她身上的東西,怎麽都這麽軟!

軟化他了!

動員大會結束,各班自行組織離開,成老師宣布放學,一眾人便歡天喜地地作鳥獸四散。

“這群孩子!”成老師搖頭笑,和同事一起離開。

明玥還有作業沒拿,同周自恒說了一聲,挽著孟芃芃胳膊,上樓收拾東西。

只周自恒立在原地沒動。

視線同正上了車的蘇知雙交匯,冷淡地笑了笑,送她三個口型——“後媽好”。

深色擋風玻璃下,蘇知雙眼神古井無波,很快司機便開車,駛離市一中。

得!

這蘇知雙!

養氣功夫夠好的啊!

白楊看這一幕跟看戲似的,咽了口口水,萬分佩服:“老大,你這麽……不怕,不怕鐵娘子以後弄你啊?”

“怕什麽?!!!”周自恒回一句。

又拍白楊肩膀,笑著勾他幾乎沒有的脖子:“不是還有你嗎?”

“有我什麽?”白楊囁嚅。

“我可是未成年人,這老後媽,要是敢虐待我,你就叫你爹來,把他戰友押進局子裏去!”周自恒嘬了嘬牙花子,表情頗為狠辣,“到時候看她怎麽在道上混!”

白楊被他這一系列安排,弄得小眼睛都瞪圓了,裏頭有星星閃啊閃,差一點就能蹦出來一樣。

周自恒手背抵著唇,靠著欄桿,等明玥過來,垂著眼眸,薄唇透出些哼聲:“也就今天運氣背,打個架也能被她瞧見。她最好沒出去亂說,不然——哼哼——”

老大不愧是老大!

白楊狗腿子湊上去,圓圓潤潤地靠過來:“我不亂說,我不亂說!”他做了個拉嘴拉鏈的動作,“老大,咱們待會去臺球廳嗎?”

話題轉的飛快,饒是周自恒都楞了一下。

他擡頭往教學樓上看一眼,明玥在走廊上和他招手,驚喜地笑,兩個酒窩圓溜溜。

剛剛好,早一秒晚一秒,都不是剛剛好。

心有靈犀。

周自恒想到這個詞,就忍不住彎著唇笑,交疊的雙腿換了個姿勢。

他一手推開白楊的胖臉,繼而從口袋裏拿出兩張電影票來。

“你橫哥我今兒要和你大嫂約會!”他驕矜地揚著下巴,“第一次約會,懂不?哪有閑工夫陪你!”

又掃一眼小肥羊,“都什麽玩意臺球廳!不去!”

白楊伸手想捉電影票。

周自恒寶貝地不行,碰都不給他碰一下。

他把兩張紙在白楊面前晃了晃。

情侶座,外國片兒。

片名《兩小無猜》。

白楊砸吧砸吧嘴,深覺老大這情趣真是搞的可以的!

但仔細琢磨,他又問:“那老大,不是還缺一朵玫瑰嗎?”

情侶座,外國片兒,火紅玫瑰花兒,管他電影在說啥!

周自恒忽而就正經地笑了笑,努努唇:“喏,那不是來了嗎?”

夕陽西下,明玥笑著朝他走來。

“哪還要什麽玫瑰花喲!”周自恒吹了一聲口哨。

她就是朵長在他心裏的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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