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十五始展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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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已盡, 淺橙色的霞光收斂餘暉, 臨湖一片亮起燈火, 飄雪的十二月裏, 少了加班,少了應酬,也少了聚會, 家人齊聚在一起,仿佛擁坐著就能把寒冷驅散。

但周家依舊是漆黑一團, 滿山燈火到了這處就暗了,那些枯萎的長蘆葦的影子打在周家別墅的墻壁上, 峭楞楞好似淒厲的鬼影。

山風也如鬼泣一般呼嘯。

江雙鯉揉了揉女兒的長發, 她的衣服被女兒淚水浸濕,微微有點涼。

明玥發質很好, 烏黑順滑, 江雙鯉忽然想起,她已經很久沒有給明玥紮頭發了。

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大抵是女兒長到她胸膛高, 每日蹦蹦跳跳坐周自恒的自行車去上課開始的吧。

明岱川和江雙鯉都留洋讀書,對女兒早戀這件事, 他們並沒有想象中那般開明, 如若不然,明岱川也不會上樓避而不談。

這畢竟是他們的掌上明珠啊, 江雙鯉嘆了一口氣,她也有過青春,也明白愛戀一個人的滋味, 她一面感慨於女兒的勇氣,一面又擔心未來會發生的種種可能的失意。

斯人所彩虹,遇上方知有。

江雙鯉不敢篤定,周自恒會是女兒最好的歸宿,作為鄰居,她可以不管周自恒的任何叛逆,把他當成只是略微調皮的男孩;但作為明玥的母親,對於周自恒的一切,她都持有審視態度。

壞男孩會玩弄愛情,就像擺弄一個玩具,他們誇耀自己戀愛的經歷,就像男孩抽了第一支香煙而洋洋得意。

周自恒並不抽煙,但並不代表他會忠於愛情。

江雙鯉心緒翻湧,但終歸沒有說這些。

她替女兒編了一個半紮半落的發辮,笑了笑,道:“那去陪周周過個生日吧,他一個人,一定等了很久了。”

明玥飛快地眨了兩下眼睛,看著江雙鯉良久,才把手裏的信紙小心翼翼地疊起來收好,頭昏腦漲地起身,走向門口。

“等等——”江雙鯉叫住女兒。

明玥站定。

“去換件漂亮的衣服吧。”江雙鯉道,她也同樣起身,頭發攏成髻,松松地垂著,“媽媽知道你們要吃蛋糕,就先不給你們準備飯菜了,回來要是餓,媽媽再給你熱。”

明玥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有下落的趨勢,她悶悶地“嗯”了一聲,又重重點頭,晶瑩的水珠飛濺到地板上,又是哭又是笑地上樓換衣。

室內與室外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簌簌的飄雪並不因為夜色降臨而減弱半分。

明玥撐著傘走進雪地裏,周自恒走過的腳印已然被完全覆蓋,看不出半點存在過的痕跡。

但雪地會記得,這一塊的雪層中空,外表一般無二,內裏已經經不起踩踏,稍不留神,就會下陷,一切的安定不過是粉飾太平。

好似周自恒的心境。

周家門口的信箱裏塞滿了報紙,有幾張從其中落了下來。

南城時報仿佛無孔不入,甚至把印著《周沖婚期已定,私生子周自恒何去何從?》標題的報紙送到了周家家門口。

明玥放下傘,把信箱裏的報紙丟進垃圾箱,地上的也收拾幹凈。

在這過程中,她脫下了手套,手指沾到雪水,刺骨的寒意往骨髓裏鉆,不過一會,就凍得她雙手通紅。

好冷……

明玥呼出一些熱氣,連連搓手,回暖之後,才按了門鈴。

家政阿姨給她開了門,地上擺著男士拖鞋,阿姨楞了楞,不好意思地說了句:“我以為是周先生……”阿姨是個四五十歲的女人,慈眉善目,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重新給明玥拿了雙拖鞋,“小少爺在院子裏。”

未曾開燈的屋子顯得過於孤寂,阿姨嘆了口氣,往廚房去。

明玥想,這一聲嘆氣是給周自恒的,家政阿姨也曉得今天是他的生日,但作為父親的周沖,卻遲遲未歸家。

明玥看著擺在地上的男士拖鞋,心底像是有綿綿密密的針在紮。

院子裏開了一盞暖黃的燈,把一地積雪映照成溫暖模樣。

積雪極厚,莽莽的純白色,周自恒穿著一襲黑衣,在雪地裏堆雪人,他堆了一半,滾著一個圓球,大片大片的雪花落進他的衣領,腳步聲和下雪聲沙沙作響。

他原是低著頭的,見到明玥來,眼神忽的就亮了,隔得幾米遠,眼神的亮光一點不比燈火黯淡,明玥笑起來,快步走近。

周自恒比她速度更快,長腿三兩步跨過來,他伸出手就想抱她,但在半途止住——

他的手太涼了,堆雪人的時候沒帶手套,雪片在他手心化開,雙手都是冰涼的。

周自恒不敢抱她,怕把涼意傳給她,手背在後頭縮著,但歡喜的心情掩飾不住,他眼神肆意地在明玥身上劃過,最後停留在她臉上,雀躍驚喜地吹了一聲口哨。

明玥換下了校服,穿了一件紅色的毛呢大衣,裏頭一件白毛衣,帶了貝雷帽,眉眼姝麗姣好,亭亭地站在院子旁,好似一株稀世珍葩。

“是為我打扮過了嗎?”周自恒像個得到了心愛禮物的孩童一樣嘰嘰喳喳,“是嗎是嗎?”他左邊晃晃腦袋,右邊晃晃腦袋,實在等不及明玥回答,自顧自地驕矜揚起下巴,“你真好看。”

明玥把他的手從背後抽出來,握著貼到自己臉上。

“冷的。”周自恒縮回手指,他的手像凍紅的胡蘿蔔,明玥的臉頰白得宛如美玉,他不自在地睨她一眼,“小心把你臉凍紅了,就不漂亮了。”

周自恒裝出疾言厲色的兇橫,但明玥半點沒被嚇到,掰開他縮緊的手指,依舊讓他的手貼著自己的臉。

“這樣就不冷了。”她穿高領毛衣,下巴尖尖的,襯得她整個人分外嬌柔,她手上的力氣也小,但周自恒就是沒有辦法掙脫。

他壞心地雙手擠壓她的臉,然後額頭抵著她的美人尖,無可奈何地說她:“你啊——”

明玥順勢就環住他的腰,他的手很涼,與冰雪同溫,明玥此時卻並不覺得冷,她把臉在他手心蹭了蹭,希望能將一點溫暖分給他。

她笑嘻嘻地瞇起眼睛:“凍紅了我也還是好看。”她瞪他一眼,“就是好看。”

她像只小貓一般,溫馴地跟他撒嬌,周自恒心裏濕濕熱熱的。

明玥膚色白皙,唇瓣卻是嫣紅的,此刻張張合合,周自恒視線在她唇上定格住,再也挪不開。

他肖想親吻她已久,忍不住就捧著她的臉,低下頭去。

明玥霧蒙蒙的眼裏倒映著他的身影,她沒有掙紮,幾秒之後,闔上了眼簾,嘴唇微微嘟起。

周自恒冰涼的手在這一剎那回暖,連同整個凍僵的身子一起,但他的動作依舊遲緩,極其緩慢地把自己的唇貼向她。

北風不時地吹雪,周自恒還沒有同她親吻,一片雪花就被吹到了她挺翹的鼻尖上,極快地化開成一灘水。

這樣一個小插曲,讓周自恒飛快地往後退,手也從明玥臉上拿開,胡亂揪了揪一頭呆毛,猛一下跳下圍欄,立在院子裏,渴盼寒冷讓他渾身激蕩的血液降溫。

沒有親吻……

明玥睜開眼,就看到他狼狽逃竄的身影,極力維持風度,卻還是在跳下圍欄的時候打了個趔趄。

“有賊心沒賊膽”說的大概就是他了。

明玥忍不住悶笑,最後大笑起來。

周自恒臉色臭臭的,一腳踹飛一地的積雪。

草!周自恒想,他當時就應該不管不顧地親上去,這麽好的機會不用,真是……真他媽浪費。

“為什麽不親我?嗯?”明玥胳膊肘搭在圍欄上,從上往下看他,“周周,為什麽不親我?”

他站在雪地裏,漫天的飄絮襯得他眉目像是畫一般精致,每一寸都是上帝精心描繪。

他在外向來無法無天,此刻難得羞囧,想學鴕鳥把頭紮進雪地裏。而明玥歪著頭看他,嫣紅的唇色無端就嫵媚三分。

為什麽不親她呢?

這個問題周自恒不用細想,原因就在他心裏冒出——

是特別珍視的緣故吧,太渴求所以覺得珍貴,到了眼前,也舍不得觸碰。

那對她來說,好像是一種褻瀆。

但周自恒並不想說出口,不管是由於害羞還是其他原因,他都不想開口。

周自恒裝出沒好氣的模樣,呵斥她:“小姑娘家家,一點也不害臊,成天親阿親的。”他只比明玥大一歲半,總裝老成。

明玥被他說,依舊不覺羞澀,眨巴著一雙水潤潤的眼睛望著他。

打一棒子給一個甜棗被周自恒貫徹到底,他讓她站在庭院邊,轉身堆那顆堆到一半的雪人:“你就別下來了,在那待著,哥哥我給你堆雪人看。”

“好。”明玥把手上的手套扯下來,“那你戴上我的手套,別凍著了。”

她的手套粉嫩嫩,繡著可愛圖案,周自恒撇嘴說一句:“大老爺們怕什麽凍?”但他還是無奈帶上,十分軟和,但和他一身黑色不搭調。

明玥探出身子,借著庭院臺階的高度親他臉頰:“好了好了,你不怕凍,可我怕你凍著。”

她這一番話,極大程度上取悅了周自恒,看粉色手套順眼了許多,心甘情願地戴著堆雪人。

整座南城已經被夜幕籠罩,上空濃雲密布,風雪不停息。

因著雪量大,周自恒不多時就堆了個雪人模型出來,比他高一些,周自恒看了看,動手精心雕琢雪人輪廓。

明玥手托腮,看著他,並不覺得枯燥無聊。

周自恒就更不覺得枯燥了,因為他只要擡眼,就能看到她笑盈盈站在那兒。

好像永遠都會站在那兒。

周自恒笑了笑。

他今天其實有點怕她不會來,今天雪下這般大,天又這般冷,外頭新聞甚囂塵上,他怕她的父母不會準許她過來,所以他在庭院堆雪人,想堆一個“人”來陪他過生日。

但她穿著一身漂亮的紅衣就來了,在這萬頃的白雪裏,是唯一一抹鮮艷的顏色。

她來陪他過生日,十六歲的生日,偌大的院子裏只有他們相互依偎——

沒有周沖。

周自恒手下動作頓了頓,良久沈默。

他仿佛一瞬間情緒低沈,幾乎融進風雪裏。明玥輕輕喊他一聲:“周周。”

“堆好了。”周自恒怔了怔,笑道,“雪人我堆好了。”他立在雪人邊上,把手上的木炭當成煙頭放進雪人嘴裏。

雪人比他高一些,輪廓刻畫有些粗獷,但特征鮮明——有刀裁一樣墨黑的濃眉,嘴角叼著煙。

明玥看一眼便楞住了。

周自恒見她神色,也細細端詳雪人,背部慢慢繃得筆直。

他堆了一個雪人,按照周沖的模樣。

不過是下意識的動作,卻反映了他內心的訴求。

風雪夜沒有歸人,周沖依舊不回,周自恒在這一刻,再也掩飾不住內心的脆弱。

明玥從庭院上下來,站到了周自恒身後,抱住他的腰。

風雪如刀,一片片切開明玥的心。她有些想哭,卻很怕自己落淚讓周自恒更傷心。

周遭燈火黯淡,庭院裏只亮著唯一的一盞黃色的燈,漫天都是冰凍的淚水。

她突然很心疼這樣的周自恒,像是脫去了一切張揚肆意的偽裝,露出纖細敏感的內心。

所有有關於他的惡意新聞沒能讓他軟弱,校園裏的揣測和議論沒能讓他在意,但面對著空曠的庭院,面對著一個與周沖仿佛的雪人,他再也打不起精神,強顏歡笑,粉飾太平。

如若她沒來這裏陪他呢?

明玥忍不住想,那他是不是會一整夜都一個人呢?

南城每家每戶都是溫暖的燈火啊,他一個人,在落滿雪的院子裏,一個人堆起一個能陪伴他的“父親”,然後聽沙沙雪聲直到天明。

明玥從他背後走到他的身前,他睫毛濃長,霜雪滿落。

她踮起腳,勾住他的脖子,把紅唇印上他的唇:“雖然我不知道,你今天為什麽不吻我,但我知道,我想吻你。”

她貼著他冰涼的唇瓣,他的唇瓣幹澀,她輕輕用舌頭潤濕。

周自恒定定地看著她緊閉的雙眼,她的睫毛像是蝶翼一般顫動。

周自恒輕輕地回應她,啄著她的唇。

她很生澀,周自恒也生澀,但他依舊順應本能,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捧著她的臉,舌尖在她唇上掃過,生怕弄疼了她一般。

他貪婪地從她身上汲取溫暖,好似要吞噬她的呼吸。

她一身紅色大衣好像有火一般的溫度,將他的黑色融化。

良久,周自恒才放開她。

明玥此刻才有點害羞,對他說:“周周,生日快樂。”

“謝謝。”周自恒抵著她的額頭。

“還有好多人也祝你生日快樂。”明玥掰著手指頭,“我爸爸媽媽,白楊,還有孟芃芃……”她絮絮叨叨,說個沒完。

這些人名從她嘴裏說出來,就讓他心裏釋然一些,他直接抱起她,離開庭院,在她一聲驚呼裏道:“走咯,去吃蛋糕。”

周自恒把整一個蛋糕都給明玥吃,滿足地看著她,道:“今兒不是說了嗎?你親我一下,我就把整個蛋糕給你吃。”

明玥好氣又好笑,吃了許久,才把一個蛋糕吃完,不高興地把奶油抹在周自恒臉上。

“謝謝你。”周自恒忍不住道。

“那要親我一下嗎?”明玥戲謔道。

周自恒又是一陣羞囧,用奶油掛她的鼻子,再親她的鼻尖。

已是九點,周自恒舍不得她,卻只能送她回家。

離開明玥家門,他又一腳深一腳淺地返回,走進庭院裏。

雪人沒有被新下的雪蓋住,他枯坐在臺階上,靜靜地看著雪人。

雪人有和周沖一樣的濃眉,一樣的叼著煙,卻到底不是周沖。

他坐了許久,身後的屋子忽而夢一般地亮起來。

整個別墅燈火通明,周自恒往後看去。

周沖一步一步地走到庭院來,沒有穿西裝,裹了一身棉襖,沒有夾煙,面容罕見地有些滄桑。

周沖第一眼落在兒子身上,第二眼便瞥見了同他極像的雪人。

他心裏藏了許多話,忽而就說不出來了。

周沖雙手都拎著盒子,一個是蛋糕,另一個是禮物,周自恒不過一眼就知道,那是他最愛的一家蛋糕店,他常去給明玥買甜點,討好她。

他的父親滿身風霜,風塵仆仆地趕回來,周自恒忽而就輕易地原諒了他。

只要他能回來,還能趕上十二點最後一刻的鐘聲,周自恒就不在意他的遲到。

周自恒從臺階上站起來,拍了拍灰塵,看著周沖,許久,聲音幹澀地開口:“她會對你好嗎?”他頓了頓,抿唇道,“我是說,和你結婚的那個蘇知雙,她以後會對你好嗎?”

周沖沒有說話。

周自恒立在原地,繼續道:“如果她對你不好,但你又不能離婚的話,那我會對你好的。”他聲音很輕,比雪片落在屋檐上的聲音更輕,喃喃地好似在對自己說話。

但周沖聽得一清二楚。

【我會對你好的。】

他沈默了一會,把蛋糕和禮物放在地上,上前靠近兒子。

隔得這般近,周自恒沒有聞見他身上的煙味。

“我今天去結紮了。”周沖說,“所以等我老了,等你長大了,我就只能依靠你了。”

他笑了笑,搓了搓手,有些愧疚與不好意思,道:“我總抽煙,所以以後咽喉說不定不太好,說不定總待在病房,翻天覆地地折騰你,兒子,你會照顧我嗎?”

周自恒眼淚落下來,他抱住父親,力度大得幾乎要把周沖撞飛,說不出話,只能不停點頭。

周沖楞住,然後拍拍兒子的頭,摸他硬硬的頭發,哽咽道:“對不起,爸爸回來晚了。”

“沒關系。”周自恒搖頭。

這是自幾年前就沒有的親近,所有的隔閡和溝壑,在這一刻,冰消雪解,灰飛煙滅。

在這個寒冷的十二月冬夜,春日仿佛來臨,草長鶯飛,楊柳春煙,暖意融融。

“你吃過蛋糕了嗎?”周沖笨拙地替兒子擦眼淚,“爸爸買了一個蛋糕,要不要嘗一嘗。”

“沒吃。”周自恒眼眶通紅,忍不住笑,“我,我都給小月亮吃了。”

周沖提起蛋糕進客廳,點燃十六根蠟燭,然後熄燈,給兒子唱生日歌。

十二點最後一聲鐘聲敲響,周自恒虔誠許願,把蠟燭吹熄。

窗外依舊落雪,雪人狼狽不成模樣,但真正的周沖在暖和的屋子裏陪著他。

好似一個不願被驚醒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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