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千喚不一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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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芃芃所說的“被美色所迷”, 不過是一句正經過頭的玩笑話, 她不曾料到, 明玥會一口應下, 點頭稱是。

這在孟芃芃理智的世界裏,是不可想象的。

明玥側著臉,教室裏的燈光和不甚明朗的天光襯得她的臉好似凝脂一般, 細細的晶瑩的絨毛微微晃動。她進了教室,便把絨線帽脫下, 松松的兩個小辮在她耳側垂著,發質烏黑濃密, 在她點頭微笑的時候, 發梢輕輕拂過胸前,她略帶著羞意, 不自在地把玩著發辮, 眼睛霧蒙蒙的,像是飛上了一片桃花瓣, 柔和得不可思議。

剛萌芽的戀情讓明玥整個人好似春水,眼角眉梢都是春意。

孟芃芃無法理解。她的父母都是嚴肅苛刻的律師, 供職於兩家對頭的律師事務所, 他們各自有自己的書房;同樣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從不分享,每樣煌煌法典各自一份, 陳列在各自的書櫃裏;他們交談很少,生活瑣事基本不會入眼,一方持有觀點, 另一方必定會批駁;他們更不會聊到各自的工作,對手上的案子絕不透露分毫;他們曾經多次對簿公堂,為各自的當事人做辯護,各有輸贏。

她的父母好似一對陌生人,若不是睡在一間房,一張床,孟芃芃甚至都以為,他們快要離婚。每晚的七點到七點半,新聞聯播三十分鐘,是一家三口唯一有機會平靜坐在沙發上的時間,夫妻倆觀點一致,灌輸給孟芃芃理智的大道理。

她就在這樣的家庭生活長大,愛情這個詞,幾乎從不曾出現。

孟芃芃比明玥大一歲半,只比周自恒稍小一些,她每天想的最多的,是回家後會不會看到她的父母各自在準備離婚協議書;是下個月的全市考試,她能不能打破她自己保持的記錄;是她的英語詞匯掌握量;是她的數學自學程度……

明玥這廂又開始背誦古詩詞,她背的是《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她每念一句,都會笑一下,但又生怕被瞧見,把書本挪過來,遮住自己的臉,睫毛不停扇動。

孟芃芃聽得出神,不小心,手一抖,就在紙頁上畫了一道長長的劃痕。

“呲——”聲音短促有力,孟芃芃愛惜書本,從不會犯這樣的錯誤。明玥轉過頭來,詢問:“怎麽了?”

孟芃芃把書本收起,是一本高三的總覆習書,封面上有一個力透紙背的名字,一個男生的名字,她鎮定自若地搖頭:“沒什麽。”

高一的數學已經夠讓明玥頭疼,她刻苦努力,才保持著中流水準,孟芃芃卻已經開始高三總覆習。學霸和凡人的差距讓明玥看得清楚。

“是你那個踢足球的哥哥給你的嗎?”明玥好奇,她記得這個名字,曾經一腳足球撞到她的胸,讓她疼了好一陣,周自恒差點沒把人叫出來圍毆。

但這是孟芃芃的鄰居,足球踢出來,是想給孟芃芃打招呼,明玥求了周自恒許久,才讓周自恒打消報覆的念頭。這個男孩比他們大兩屆,正處在壓力深重的高三。明玥常在光榮榜的第一位看到他。

孟芃芃白皙的臉藏入寬大的校服領口,她“嗯”了一聲,不由得多說了兩句:“他已經覆習得很好了,這些資料用不上,就給我了。”

話音落地,她自知多言,拿起單詞書默讀,她的早讀是不發出聲音的,全由腦子記憶。

明玥的視線從孟芃芃身上劃過,再在總覆習書上落了一會,最後收斂。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孟芃芃清秀的臉上有一絲淺淡的嫣紅,打破了她冰人一般的嚴肅。

教室裏書聲瑯瑯,而最後一角,全然沒有學習的氣氛。

白楊還在為早上的事情擔憂,一張肉乎乎的胖臉皺成了苦瓜,他臉上最鮮明的就是一雙濃黑的眉毛,眼下跟毛毛蟲似的掛著。他最害怕學習好的孟芃芃,簡直能把她放在神龕上供起來。

白楊只好一面吃零食,一面安慰自己說:“像孟芃芃這樣的神仙,是不會計較我白楊這點小錯的。”

周自恒嗤笑,又不好意思真的笑話白楊,開玩笑道:“小肥羊,你這麽怕孟芃芃,要是有一天把她當婆娘討回家,那不是得天天跪搓衣板?”他越想越好笑,眼角眉梢都寫著戲謔。

跪搓衣板啊……

白楊渾身上下打了個激靈,全身肥肉都顫動了,想都不敢想:“不行——不行的!”他猛搖頭。

被嚇唬成這樣,周自恒也就放過了哆嗦的小肥羊,從書包裏拿了一瓶牛奶,愜意地不行,懶散地靠著墻壁,目光一直放在明玥身上,好似看不盡,看不完。

他拉了拉校服的拉鏈——

他穿校服,明玥也是校服,同樣的深藍色好似變得溫柔繾綣了起來,染上一層輝光。

白楊順著周自恒的視線去看明玥,全班女生都穿校服,在白楊看來,只有明玥和孟芃芃穿出了纖細的裊娜。

他瞥一眼老大,莫名就覺得他的老大和明玥格外相配,教室上空仿佛有一道深藍色的光帶,把周自恒和明玥牢牢聯系在了一起。

天生一對。

白楊驀地就想到了這個詞,極開心地同周自恒分享:“老大,我覺得你和大嫂就是天生一對。”他很認真地眨著小眼睛。

周自恒有被他取悅,當即一口喝完了一瓶牛奶,打了個響指:“有眼光!”他驕矜極了,又偏過頭來和白楊說,“我也是這麽覺得的。”

他揪著頭發,好心情一直保持到下午,整一天都沒有鬧事,甚至舉手認真地回答了英語老師的問題,這讓英語老師惴惴不安,反覆思量著今天上課有沒有得罪過這個小魔王。

外頭陽光和周自恒的心情一樣和煦,等到放學,天色漸晚,路面上積雪已然全數化開,雪水也滲入地下,只有棲霞山山背和山頂還有幾塊殘雪。

周自恒自行車騎得慢,但路程是有限的,不多時便回了家。

他舍不得明玥走,拉著她說話,把腦子裏的東西整個掀了個來回,還拉著不讓人走。

明玥也是舍不得他的。小兒女之間開了情竇,呆在一起,連空氣都是甜蜜的,更不要說情人嘴裏的一句話,能甜的心肝顫。

“小肥羊說我們是天生一對。”周自恒把明玥的雙手拉著,放進自己的口袋裏,低著頭,溫言細語。

天兒冷,他噴出來一點白氣,很快消散,但熱度一直留在明玥額頭。

明玥很是讚同,在他口袋裏環著他的腰,仰頭同他道:“白楊說得對,明天我要給他送幾個肉包子。”

“他說的不算對。”周自恒不高興,摟著明玥蹭了蹭。

“那怎麽才對?”明玥撓他腰窩,周自恒忍不住笑。

笑了一陣後,雙手捧著明玥臉,道:“我們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外加天生一對。”

再沒有比他們更合適的一對了,周自恒想,他們一同成長,一同讀書,生命裏每一個時間段,彼此都未曾缺席,好似生活的軌跡一直交織在一起,慢慢滲透,再也不能分離。

他說得虔誠認真,眼底有脈脈春光流瀉,一番話,無端變得深情綿邈。

明玥趁他低頭,雙手攬上他的脖子,在他眼睛上親了一下。

“這裏也親要一下。”周自恒楞了一會神,扣著她的腰不放,努起唇,流氓一樣貼過來。

他只是裝模作樣,沒有真的要親的意思,但內心還是期盼。

明玥推開他:“沒有了。”便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帽子,小步跑回家。

她特特捂著嘴跑走,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周自恒倚著自行車笑,又摸上自己的嘴唇。

明玥的唇比他的要豐潤一些,那親起來……

應該挺軟的吧……

只是這樣想著,周自恒就心動地不行,擡頭往明家看了一眼,卻瞥見窗簾霎那間被拉緊。

“明大俠,叫你去看看小月亮怎麽還不回來,你怎麽跑到小月亮房間裏去了?”江雙鯉頗有些嗔怪。

明岱川還捏著一片鵝黃色的窗簾,沈心靜氣好一會,一言不發地下了樓。

“爸爸。”明玥進屋,還未放下書包,就喚他,甜蜜蜜地湊過來,拉明岱川的手。

明岱川心裏狂風驟雨,面上偏生裝出和風細雨:“嗯。今天冷不冷?”又不動聲色道,“以後還是爸爸送你吧,別麻煩人家小恒了。”

明玥瞥了明岱川兩眼,正不知道如何答話,江雙鯉招呼兩人吃飯。

江雙鯉做一桌好菜,擱往常,明岱川必定好生誇讚一番,但今天他帶了本書上飯桌,特意把封面露出來——《三少爺的劍》。

“瞧你爸,吃個飯也帶本武俠小說,走火入魔。”江雙鯉和女兒埋汰。

“哼——”明岱川翻了一頁,淡淡道,“這你不懂。書裏有大智慧。”他看了女兒兩眼,“我看的這本書啊,裏面神劍山莊三少爺和慕容秋荻青梅竹馬多年,到頭來,三少爺始亂終棄,說拋下就拋下了,留得慕容秋荻還懷著孩子,一個人面對是是非非。”

明岱川神色不變:“青梅竹馬啊,也不是什麽靠得住的,相處好多年,最容易厭煩啊。”

好端端的一部古龍小說被他曲解成這樣,明玥縮了縮脖子,她做賊心虛,明岱川一句話,便讓她覺得是在含沙射影。

她放下筷子,盡量裝出安定神態,小聲怯怯道:“那也不是啊,楊過和小龍女也相處好多年,最後也沒有變。”她又轉頭看江雙鯉,“媽媽,你說是吧?”

江雙鯉自然是認同女兒的話的,她給明岱川夾了一筷子蔬菜:“吃飯還堵不住你的嘴。”

明岱川最不愛吃蔬菜,他頗有些不高興,不陰不陽地自言自語:“花花心腸花花臉蛋的男孩,就該被種下生死符,嘗一嘗始亂終棄的壞滋味。”

明玥暗暗咬唇,踟躇許久,到底再沒說一句話。

周自恒在沙發上躺著,驀地脊背就是一涼,擡眼望了望,沒見周沖回家,摸摸鼻子,罵了一句:“誰他媽念叨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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