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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十四為君婦(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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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周自恒英語課後從學校離開, 明玥就一直靜不下心來。

這樣的情緒是往些時候都未曾有過的,像是一場突發的暴風雨,裹挾著肆虐的力量,在她心中呼嘯而過。

她的手指尖在搬課桌的一瞬間觸碰到了周自恒的,有細細密密的電流穿行, 一直傳導至她胸口處的心臟。

【如果你疼的話, 我來給你揉揉。】

這句話再一次浮現在她的腦海, 周自恒修長的手指也一並浮現出來。

明玥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好讓情緒恢覆正常。

明玥是前不久才換上小衣的,她比班上女生小一些,因為練習舞蹈,身高並不差什麽, 但身姿變化到底要緩慢。

她的媽媽江雙鯉把青春期女孩的發育當作一項頭等大事, 細心為女兒講了許多註意事項, 也在同時,告訴她男孩女孩生理上的差別。江雙鯉是個好老師,相信堵不如疏, 留學的經歷讓她更加開放一些。

身邊沒有什麽熟悉的男孩,江雙鯉就拿周自恒舉例子:“你看小恒,他剛上初中的時候, 是不是聲音沙啞,不太好聽?那是男孩的變聲期,他脖子上會有一個凸起,叫做喉結, 而女孩子是沒有的。”江雙鯉又說,“以後小恒還會和你爸爸一樣,開始長刺刺的胡子,不過你也不會。”

“至於胸口發育,你也不要害羞,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小月亮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不能讓別人來碰,尤其是男孩。”江雙鯉語重心長,為了這樣一節課,她甚至提前一星期寫了滿滿幾頁的文字。

男孩。包括同她一起長大的周周。

孟芃芃拿筆頭在明玥手臂上敲了一下,叫醒她飄離的靈魂。

明玥晃了晃小腦袋,長長的頭發打著卷。

這一堂是數學課,老師講重要的幾何內容,明玥想同孟芃芃說聲謝謝,但她偏過頭,發現孟芃芃已經再一次地投入了題海中,演草紙上全是數字和符號,她的眼睛專註地看著書頁,好似剛剛提醒明玥的,不是她一樣。

明玥心想,孟芃芃腦子裏的巨人一定能力很強大,能飛快地處理數據間的關系,也能記下冗長的政治理論,在南城最好的中學,孟芃芃每一科都保持著第一。

能跟這樣的學神做同桌,真是三生修來的福氣。

明玥振作精神,嚴肅著一張臉,全神貫註地聽講。

孟芃芃在做高一的數學,她寫完一道困擾她一上午的題,收緊的背部終於放松。側側身,便看到明玥認真做筆記。

明玥是班上公認的小美人,一張心形臉,桃花眼,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又甜又可愛。孟芃芃挺喜歡看她,有這樣的同桌,也是賞心悅目。

就比如此時,數學老師出了一道幾何題。明玥如臨大敵,紅潤的嘴巴抿起來,眉頭緊鎖,雙手端端正正擺在課桌上,如同一只外頭全副武裝,內裏戰戰兢兢的炸毛小貓。

孟芃芃跟她說:“AD之間畫一條輔助線。”

明玥聽她的話,拿著鉛筆和直尺,極認真仔細地畫了一條,再轉過頭,誠懇地眨巴眨巴眼睛:“謝謝。”

她眨眼睛時候,長睫毛像羽扇一樣,乖巧的模樣讓孟芃芃忍不住想摸她的長發,但孟芃芃克制住了,她的爸爸媽媽都是律師,從小就教會她什麽叫“理智”,什麽叫“克制”。

孟芃芃一貫的理智,也被她帶到了體育課。

跳繩,她不去嘗試,因為她的彈跳力不夠好;踢毽子,她也不去參與,因為她知道自己肢體並不協調敏捷;球類運動,她也沒有興趣,因為她手腕沒有太大的力量。

孟芃芃的唯一一項運動,就是跑步,在四百米塑膠跑道上,反反覆覆地繞圈子。

明玥比她活潑許多。

她是班上性格最好的女生,像水一樣溫柔,她從不記仇,也不生氣發怒,總是瞇起眼睛笑,像月牙,她也有些缺點,比方說有點嬌氣,但她年紀小,這樣的缺點很容易被人包容。

她人緣好,體育課上拉她一起游戲的人格外多。

大抵是從小練習舞蹈,她的身體素質很好,每一項運動,都能迅速掌握訣竅。

迷蒙曉氣在午後的陽光中散去,四月末的氣溫逼近三十攝氏度。

明玥同女孩們打羽毛球,她打得很好,幾乎不輸球,但總在兩場後自動下場。

要換了周自恒,絕不會這樣,他運動也很好,但只要不輸,就會一直堅守陣地。他還笑話明玥傻不拉唧:“你又沒輸,幹嘛讓著別人?”

明玥露出兩個酒窩,笑答:“我們只是游戲,並不是正式的比賽,大家都玩好,才會覺得開心,再說,我也是很需要休息的。”她臉蛋紅潤,哪裏是需要休息的樣子。

“傻姑娘。”周自恒戳她的腦袋,她有一個不甚明顯的美人尖。

明玥打了兩場,把球拍遞給下一個女孩,守在球場邊,等待。

操場沒有遮蔽,炎陽曝曬,塑膠跑道上空氣都變得虛幻迷離,明玥把頭發紮起來,但汗水一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流。

有女生提醒她:“明玥,把外套脫下來會好一點。”

一水兒的女生都穿夏季校服,把外套放在長椅上,只有明玥,依舊緊緊地扣著外套扣子,露出一截襯衫的領子,捂得嚴嚴實實。

【如果你疼的話,我來給你揉揉。】

這句話好似魔咒,讓明玥沒由來地頭疼,她咬著嘴唇,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擺手說不用。

她不敢脫下外套,仿佛這是一層屏障,能讓她舒緩內心湧動的磅礴情緒。

孟芃芃正巧跑到球場外的跑道,她累得氣喘籲籲,卻依舊認真地調整呼吸和腳步,緩慢向前。

明玥興沖沖要和孟芃芃打招呼,遠遠就望見一個黑白圓球飛來。

“向右轉。”明玥對著孟芃芃喊,但孟芃芃的理智無法支配疲憊的身軀,明玥跑上去拉她一把。

這顆球正對著孟芃芃的腦袋飛來,明玥生怕她那顆住著巨人的大腦出了哪怕一點差錯。

足球飛馳,孟芃芃金貴的腦袋幸免於難,但明玥卻運氣不好地被撞上。

左胸口一瞬間,撕裂一般地疼痛。

明玥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來,紅潤的臉色蒼白。

連孟芃芃都被嚇住了,好一會才知道叫人一起,架著明玥去醫務室。

穿著球服的男生過來道歉,“我……孟芃芃……總之,對不起啊。”他是孟芃芃的熟人,想來這顆飛來的足球,是用來嚇唬嚇唬孟芃芃的。

他說了許多道歉的話。

明玥已經是痛極,艱難地擺手,點頭表示知曉,她並不生氣,但眼淚不斷落下來。

進到醫務室,是位女校醫,只讓孟芃芃留下,讓其餘人散開。

“把外套解開吧。”校醫囑咐,又瞧了瞧明玥,道,“這麽熱的天上體育課,怎麽都不脫外套?”她只是笑著,並沒有追問的意思。

但明玥心裏虛,涉及到外套的語句,都會讓她想起周自恒。

她解開外套的手都在顫抖,孟芃芃幫她解開,替她拿著外套,開始和校醫敘述操場上的一場無妄之災。

孟芃芃條理清晰,校醫聽後詢問明玥:“只是疼嗎?”明玥點頭,校醫做了一些檢查,又說:“那不嚴重,熱敷,或者拿藥膏揉一下就好了。也可以等它自己慢慢好。”言罷,出去拿藥。

太陽光斜斜地入射進醫務室,明玥坐在椅子上,眼睛被光照射得有些刺痛。

她正想偏頭,門口的光卻被一道身影擋住。

周自恒立在門口。在同年齡的少年中,他有極高的身量,也許是奔跑太快,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手搭在門框上,深色的木板襯出他的指節如同潔白的牙雕。

頓了一會,他擡手,準備進來。

【如果你疼的話,我來給你揉揉。】

他的聲音似乎就在耳邊,連語調都沒有變化。

被壓抑了一整天,明玥忍不住脫口而出:“不要你揉!”

話一落地,明玥就知道是自己草木皆兵了,一張臉慢慢騰騰地低下去。

周自恒先是一怔,手背抵著唇,見她愈發害羞,道:“我也沒說要揉啊。”

他走進來,極自然地從孟芃芃手裏拿過明玥的外套,坐在她身旁,手臂搭在她身後的椅背上,輕聲問:“是左邊嗎?”他對明玥很熟悉,她感冒發燒,周自恒比她自己更早知道,現在什麽地方疼,周自恒一看便知。

他這樣的姿勢像是半擁著她,又低頭在她耳邊說話,明玥渾身都不自在,垂著頭,悶悶地應答:“嗯。”

周自恒身上溫度比炎陽更灼熱,貼近了能嗅到淺淡的酒香氣,明玥躁動了一天的心,在他身邊,悄然安靜下來,連帶著胸口的疼痛都減輕了不少。

好似進了一個安全的港灣,她下意識地依賴周自恒。

校醫進來把藥遞給明玥,囑咐她:“揉一揉,能讓藥效更好地發揮。”

明玥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周自恒卻一本正經地問:“揉多久?用什麽力道?”

校醫皺起眉頭,孟芃芃適時插話:“這是她的哥哥。”

“三到五分鐘吧,力氣不要太大,最好熱敷過再揉。”校醫舒展眉頭。

明玥頭埋得低低的,露出一截白皙的頸子。

她的領口已經松開,為了方便和透氣,她解開了上面的兩粒扣子,頭發紮成一個把,脖頸柔弱纖細,些許散落的黑發勾勾纏纏,愈發襯得她的皮膚玉一樣的瑩白。

周自恒視線滑下,看清了他一早惦念著的她的小衣。

乳白色,細細帶子,五瓣花紋路。

同酒吧裏妖嬈舞蹈的女郎不同,她的身姿還很青澀,側面起伏的弧度很小,但周自恒莫名覺得格外好看,形容不出的曼妙美好,讓他在這一瞬間,神魂顛倒。

好似在酒吧喝的不是牛奶,是白楊那杯七種口味的彩虹酒,他已是醉意醺醺。

校醫讓他們離開前,明玥欲言又止。

周自恒思量一下,便道:“這會影響她一個星期後的舞蹈比賽嗎?”

“不影響,明天就好了。”校醫笑了笑。

明玥望著周自恒,眼睛瞪得溜圓。舞蹈比賽這事,她還未曾對任何人說起。

周自恒刮了刮她的鼻尖,揚起頭,驕矜地露出一點得意的表情:“只要關於你,我全都知道。”

對於他而言,世上只有三件事,與明玥有關,與他自己有關,和都不相幹。

周自恒的眉眼是綺麗的,眼尾輕挑,會顯出風流來,但此時此刻,琉璃一樣的黑色眼眸裏,只有金石般不可摧的認真。

明玥心間,有一朵玫瑰,輕飄飄打上了一個花骨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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