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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路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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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如月,何時可掇。”

樂輕青望著窗外明月,腦子裏冒出這句詩,輕輕吟誦道。她現在有點能理解為什麽古人常常對月愁思,因為夜,真的是漫長,月亮,是真的明亮。可於她而言,卻是空有像這夜一樣長的看不見盡頭的日子,而沒有一片能夠讓她感受到明亮的月光。

“郡主。”熒心手裏拿著幾支剛剛剔好的羽毛進來,卻見郡主居然穿著褻衣就站在風口處,趕緊去給她找披風。

晚膳之後,樂輕青忽然說想畫畫,熒心知道郡主是想借這些瑣事打發時間,跟心兒尹兒一起給她備好宣紙筆墨,又見郡主慣用的羽毛筆快沒了,趁著她畫得專註,便去將之前做好的幾支刻了刻。

熒心不知道在她走後不久,樂輕青便要心兒尹兒給她換了衣服準備就寢,否則,少夫人未睡,心兒尹兒也沒法休息,可她們離開後,樂輕青並沒有睡著。

一葉即可障目,光芒空有萬丈長,樂輕青將遮光簾撫開,像她初來此地般將那扇窗戶打開,光透進來,樂輕青便被天上那輪月吸引住了。

熒心拿了披風披到她肩上,為她系結時卻發現她看著月亮竟然呆滯住了,心想,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熒心將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還是沒什麽反應,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熒心慌了,搖著她道:“郡主,可別嚇我。”觸碰到她手時,發現她手居然是溫熱的,又去摸她額頭,趕緊拉她到床上。

樂輕青直到被熒心拉到床上才回過神來,眼睛還是沒什麽神氣,嘟嘟噥噥地道:“熒心?”

熒心見她好歹還能認出自己,定了定神,把心兒尹兒都叫來,讓她們趕緊差人去找大夫。

見少夫人癔癔癥癥,尹兒直接嚇得跪癱在地上,心兒也慌了,少夫人要是出了什麽事,她們都會被嬤嬤打死的,不一時,從別院到主院,燈火通明。

樂輕青身上蓋了幾床被子,頭上敷著涼水浸過的毛巾,蒼白的臉上終於泛起血色,只是那道紅痕跟著發兇,顯得那側臉頰更加通紅,兩邊臉色不均,在燈火下看竟有些猙獰,她因口渴而幹裂的嘴唇無論熒心怎麽去擦去餵水都無濟於事,更增添了幾分慘淡。

易夫人從主院裏匆匆而來,一看樂輕青那臉色,根本用不著去試,跟丘嬤嬤交代了些話,將場面穩住,再一會兒大夫便來了。

大夫在帳外診脈之後又詳解病情,問些癥狀,熒心答了。大夫捋了捋胡子,說心火旺盛,又著了風寒,要靜心休養。隨後便開了方子。

丘嬤嬤去送大夫離開,易夫人看了眼床上的兒媳,叮囑了熒心幾句話便也離開。

熒心給郡主換毛巾,試著盆裏的水不夠涼,便端了水去換,正到轉角處,忽然聽到易夫人與丘嬤嬤低聲說話,熒心要走開時,易夫人因驚訝而出聲道:“他沒在輕言閣?”

熒心疑惑,誰?

又聽丘嬤嬤壓低聲音說:“可能是尹兒看錯了。”

易夫人來了之後,好似就沒見到尹兒。輕言閣?尹兒最怕的地方就是輕言閣,她怎麽會去哪裏?熒心腦子裏一連串問號。又想,尹兒是駙馬身邊的丫頭,晚膳的時候,丘嬤嬤一邊來給郡主送藥膏還一邊旁敲側擊地提到過說駙馬在輕言閣。易夫人是想趁著郡主生病的機會,給駙馬一個臺階下,讓尹兒去告知。那麽就是說,駙馬並不在輕言閣?

輕言閣是易家祠堂,駙馬被罰在那裏,是不能擅自離開的,而且那地方,熒心雖然只去過一次,而且也是晚上,但她能感覺到,絕對不是一般的家廟祠堂,看守與執法一樣很嚴格,若想悄無聲息地離開,是很難的。

熒心一邊想著,將盆裏的水潑出,當務之急還是先讓郡主把燒退了。她向輕言閣的方向看了一眼,檐下的燈泛出淡淡的紅光。

鴛鴦樓。

桌上擺滿了佳肴,看起來是要大宴賓客,可直至那菜肴噴著的熱氣散去,再到它冷卻凝結,這桌前都只有一人,且她好似也不在意那些珍饈降溫下去,只將桌上的酒一壺接一壺地倒入杯中,然後一口接一口細細地品嘗。

“易捷,這可不像你啊。”淺玉嗅著酒香,瞥一眼窗前眺望月下景的頎長身影。

易捷回過頭來,一派冷峻,“哪裏不像?”

淺玉粲然一笑,這笑中帶著些許無可奈何,偏偏她又笑得極美,讓人有些疑惑她著笑意是否出自真心,果然,她嘆了口氣,道:“就拿剛才的話來說,放做以前,你不會理會。”

說著,她將杯中物一飲而盡,接著道:“更不會大半夜地跑到鴛鴦樓來……”

易捷聽得出她話沒說完,因為事實上他來鴛鴦樓的時間段恰恰大都是大半夜。

“……來看那被你視作牢籠的輕言閣。”淺玉邊笑著看了易捷一眼,那是她特有的一種笑容,她在猜對別人心思之後,便會散發出這樣的笑意,她這個笑意迷惑過很多男人,讓他們一邊叫她解語花一邊將大把的金票塞進她懷裏。

可是易捷不是很多中的一個,他看到她的笑意了,卻僅僅只是看到。

淺玉有心理準備,但身體卻很誠實,側回臉去做一個無所謂的鬼臉,隔了一會兒,她指著桌上一口未動的菜和已經被她快要喝光了的酒,“你已經不是絳霄閣主了,來這裏是要花錢的。”

“還有,那個錢,你明白的,就快過年了,一並結給我。”

易捷回過身,將桌上放著的一個布包撩給她。淺玉知道易捷的東西,他要給你看就會給你看,如果他不給你看那就是不想讓你看,所以雖然這布包就放在她身邊不到兩臂的距離,她還是沒動。這時候打開一看,她驚叫了一聲,由於嗓音特殊,又立馬將自己的嘴捂住,那是厚厚地一沓金票,看這數目,三萬夠吧?

“易捷,跟你真好!”一向走熟女路線的淺玉嬌羞起來還有模有樣。

“以後廢話不要那麽多。”聽她嗲聲嗲氣的,易捷有點受不了,轉回身去又看著窗外,月亮已經圓了。

“哪裏哪裏,不會不會。”淺玉興沖沖回道。對於她,有錢賺最開心了,何況易捷的心又不在她身上,她再怎麽跟他搭話在他身上刷存在感都是無謂,但他懂得用錢來彌補她這一失落,是,他給她錢,她就不會再揪著他問左問右,只默默幫他把情報送達。

只是易捷,你開心嗎?淺玉將金票裹住,看著他眺望窗外的背影,那沈靜、淡然與落寞的背影。

三年前,秋老頭、易捷、葉淵和她四個人也是在這鴛鴦樓裏。那時鴛鴦樓只剛剛出了一個雛形,這塊地方也沒有這麽多家商鋪,外面一片荒涼,任憑他們如何恣意放縱都沒有人會知曉。他們雖然猜測他是京中某府的公子但還沒想到他竟然是易家的人。只因為他常常晝伏夜出,所以秋老頭每每把酒約到晚上,說是喝酒,其實是想要商討鴛鴦樓日後去從,秋老頭總是一副不把鴛鴦樓辦好就死給易捷看的無賴樣子,葉淵故意氣秋老頭,和易捷在這還未完工的樓裏比劍,兩個人都鋒芒外露意氣張揚,險些把工匠們搭了一天才完成的架子給拆了,果然把秋老頭氣得破口大罵。

淺玉想著這些事情,不過三年而已,卻恍如隔世。

那時候他們是真的快樂,酒也是真的醇香。可如今呢?易捷舉止越發從容、穩重,卻越叫人看不懂。

他到底想要做什麽?淳王?南野絮?還有……

當初聽說他要娶妻時,鴛鴦樓貼出榜來猜真假,她是下了重註買真的,贏得莫名其妙,葉淵說她不愧是解語花時,她自嘲地笑了笑。易捷不是那種父母之命什麽就接受什麽的人,否則,他又怎麽會在易太傅那麽嚴苛的家規下還跑出來混市井?可他怎麽會想到要娶一個他連見都沒見過的人?按照他的性格,不喜歡的人即便娶了也就只是娶了。直至那日,見到那位郡主的時候,淺玉有些明白,事態不大一樣了。

那郡主確實有些姿色,雖然行事莽莽撞撞,可或許就是這莽莽撞撞撞到易大公子的心窩裏去了,他明明愛潔又強勁有力,可抱著渾身酒氣的她時卻是那麽小心謹慎、悉心呵護,還有他那視旁人如無物的強大氣焰,那是占有,是男人在宣示主權時候才會散發出來的氣場。

愛她卻利用她折磨她也折磨自己,易捷,你心裏,一定很苦吧。

淺玉將酒壺再一次傾空,對著這個背影,再次響起她清亮的聲音,“為我們合作愉快,幹杯。”

易捷將已經被風吹得很涼的酒從窗楹上舉起,對著明月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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