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各位領導。”

“親愛的各位來賓。”

“大家晚上好！”

在中國晚會的經典問候中，這場新生晚會總算是開場了——不過海涵更願意稱之為“開鑼”。畢竟這主持稿寫得實在是太老舊了，就差加上“花好月圓人常在”這類吉祥話了。不過看在男女主持人長得還不錯的份兒上就勉為其難地原諒他們吧。哦，敏揚學弟是男主持人啊。和女主持人倒是挺般配的嘛……

海涵腹誹未完，調皮的任鋒早已將他的胖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學姐，看到帥哥眼睛都直了啊。”

“帥哥？我看你們芮文學長不就行了。”海涵撇撇嘴說。

“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無言以對。”程峰瞪大了他的小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薛皓在一旁無奈扶額：我河南絕對沒有這麽白癡的老鄉！

“2016年迎新晚會，正式開始！”

兩位主持人念完主持稿，趙敏揚微鞠躬紳士地請女主持人下場，而後緩步下場。

“好啦，開場念完啦，領導們也已經離場了，你們該找妹子的找妹子去吧。”海涵揮揮手，一副暑假將盡的母上大人的樣子，恨不得這幫熊孩子們趕緊離遠點兒。

“不要，我喜歡和學姐待在一起。”任鋒繼續賣萌，就差像小貓一樣抱著海涵蹭一蹭了。海涵忙往淩子風身邊靠：“任鋒，你再不去肖橙就要被人邀走了！”

於是，任鋒一秒鐘恢覆常人，正正衣衫：“爸爸把妹去了，兒子們自便。”而後雄赳赳氣昂昂而去，就差踢正步了。淩子風若非離得遠，真想絆他一跤。不過想想這可是任鋒的人生大事，還是手下留情吧。畢竟以他這個賣相，若不趁著大一大家都還懵懂無知趕緊騙一騙，以後哪兒還有脫單的希望呢。

順便說一句，淩子風是覆讀生，因此心智比其他的大一新生要稍顯成熟。前不久剛剛競選成為班長，也是盡職盡責，而且處事頗顯老練，深得海涵好感。不過隨著兩人越來越熟悉，海涵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了。這個學弟只比她小半歲，卻仿佛比她還大兩歲。每次見到她就是一副“哥找你有事兒”的樣子，毫不客氣地把手搭在她肩上，比芮文還要親密。對於這位學弟，海涵很無奈。因為他很有主見，不像一般的大一新生那樣好糊弄，再加上以往有桃花都是讓芮文去解決，所以對這種情況海涵有些頭疼。

海涵頭疼間，身邊的學弟都已經做鳥獸群散了，連淩子風也被黃嘉興拉著走了。海涵松了一口氣，拿了杯橙汁，找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看著大家或隨樂曲跳舞，或三三兩兩聊天。

想到兩年前時，她還是大一新生，卻也是像這樣找個角落坐下，靜看百態。她不喜歡在臺前炫耀，而更喜歡在臺下看戲。當時她的助導林俐學姐以為她身體不適，便走過來，親切地摸摸她的額頭：“怎麽了，不舒服？”

“沒有，只是喜歡一個人待著。”

“大家都在一塊兒聊天，你也和大家聊聊天不好嗎？”

許是年少輕狂，她擡頭，看著學姐的眼睛，很認真地問：“大家怎樣，我也一定要怎樣嗎？”

林俐學姐楞了許久，才說：“涵兒，我想將來的你，如果不是離群索居，必然是在萬人之上。”

萬人之上？現在的位置，算是萬人之上了嗎？海涵有些自嘲地想。林俐學姐比她高兩級，已然畢業。當時，同一助導組的同學們都已經忘了曾經有這樣一個助導。唯有海涵，特地送了一只親手繡的皮卡丘公仔——她記得學姐最喜歡皮卡丘。林俐學姐接到禮物，有些意外，而後笑著對她說：“有心的姑娘，運氣一定不會太差。”

這算是一句祝福吧。可惜的是，海涵向來不相信運氣，她更相信的是苦心經營。畢竟，運氣實在是太罕有了。與其白白浪費時間等著餡餅砸中你，還不如把這些時間拿來用心做事。

陷入思緒的海涵有些恍惚。突然，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響起：“學姐，請問我能有幸請你跳支舞嗎？”

海涵擡頭看去，卻是趙敏揚。他依舊微笑著，只不過相比於平時的禮貌，更多了一分親近。

燈光搖曳。趙敏揚輕輕地將她的手納入自己的手心，甜蜜得有些不真實。心中悸動不已，卻要不露聲色，保持著標準式微笑。

“你的主持很有風度。”海涵輕聲說。

“是嗎？謝謝。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風度’這個詞來形容主持。”

“怎麽說呢……有些東西，是可以速成的：比如口才，比如文辭。但風度和氣質，卻是在漫長的歲月裏一點點打磨出來的，並且在一個人的身上烙下無法抹去的烙印。”

“學姐說話總是這麽高深莫測，不過聽起來很舒服。”趙敏揚在她耳邊低聲說，姿勢顯得有些暧昧。不遠處，淩子風正和黃嘉興聊天，看到這一幕，握著杯子的手不由得暗暗用力，險些把飲料灑出來。

“誒誒誒，飲料！”黃嘉興大驚小怪地握住淩子風的手，“別灑到衣服上了。”

淩子風緩過神來，連忙把杯子放到一旁的長條桌上。再回頭時，一曲已畢，海涵和趙敏揚已經離開舞池。淩子風輕輕地嘆了口氣，黃嘉興一臉怪異地盯著他看。

“那個，瘋子，你還好吧？”黃嘉興小心翼翼地問。

“我很好啊。”淩子風完全沒註意黃嘉興叫了他的外號“瘋子”。

黃嘉興又認真地看了淩子風一眼，有點搞不明白剛才他到底看到了什麽以至於這麽失態，而且竟然還嘴硬。不過心廣體胖的黃嘉興很快就略過了這個問題，因為他看到了好吃的……

再說海涵和趙敏揚。因為海涵作為助導是不能中途離場的，因此只能頗為無奈地留在場內繼續靜看人間百態。趙敏揚紳士地把她送回座位，原想再聊兩句，但看海涵似乎有些意興闌珊，便告辭而去。

海涵看著趙敏揚離去的背影，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芮文適時走過來問：“剛才那個好像是趙敏揚？”

“對啊。”海涵說完有點納悶，“你認識他？”

“校籃球隊副隊長，大一新生賽的時候打過對手賽。球技相當不錯。”芮文說著在海涵身邊坐下，“好累。應付女孩子什麽的最累人了。”

“孩子，你這是典型的註孤生啊。”海涵一臉同情地拍了拍芮文的肩。

芮文：“……”

就在海涵和芮文互相打趣的時候（好吧其實主要是海涵碾壓芮文），華珺和王子灝正在討論即將開展的營銷大賽。營銷大賽，說白了就是讓大家組隊去賣讚助商的產品，增加創收，順便練練口才和組織能力合作能力等等各種能力。而承辦營銷大賽的組織則能借此從讚助商處得到一大筆讚助，讚助商呢，也能借此打響知名度。這樣一個三贏的局面，何樂而不為呢？

在Q大，營銷大賽最初是由社聯提出並且承辦的。但是在去年，學生會主席林濤以極佳的口才說服團委老師將營銷大賽交由學生會舉辦，強行捋奪了社聯的品牌活動。而今年，王子灝和華珺提前向團委老師據理力爭，並以去年學生會舉辦的營銷大賽反響並不甚好為支撐。不過團委老師顯然還是比較偏愛學生會，最終決定讓學生會和社聯共同舉辦營銷大賽。而更神奇的是，這個“共同”，並不是指一起舉辦同一個比賽，而是在同一時段、同一地點分別舉辦一個營銷大賽，這讓王子灝和華珺分外頭疼。而同樣的事情到了學生會外聯部的分管主席張子昂這裏就顯得簡單得多，他只給外聯部下了這樣一個命令：無論如何，碾壓社聯！

不過即便抱著碾壓對方的心態，面子上的功夫還是要做的。比如一起商量宣傳單的制作，一起商量報名點的場所和值班時間，等等。一切看起來似乎都很和諧，雙方都是彬彬有禮。但在這背後，是兩個組織外聯部負責人的鏖戰。社聯外聯部長陳鎣和副部楊柳、顧蘭等人天天談相關事宜談到夜裏三四點；學生會外聯部長詹靖雖然不善言辭，但絕對是行動派，帶著幾名副部一起制定出各種方案。

在海涵初入社聯時，陳筠告訴她社聯和學生會的關系是“相愛相殺”。雖然學生會是親媽生的而社聯像是後娘養的，但總的來說都是團委的孩子。兩方雖然多年來一直在掐架，但還是可以一致對外的。但是在海涵的眼中，“一致對外”只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而已，真正有利益沖突的兩個組織，只可能“相殺”而絕不可能“相愛”，最多也就是面子上過得去罷了。

果然，在營銷大賽報名開始的第一天，兩大組織就差點撕破了臉。

起因是社聯方面的獎品設置比學生會要多1000元獎金，學生會覺得這不符合前期說好的“公平競爭”。學生會主席團助理譚思潔第一時間到近旁的社聯帳篷內進行理論，並隨著兩方外聯部負責人和分管主席的到來很快變成了一場大戰。雙方的爭論焦點一直在變化，從最初的社聯獎池比學生會多了1000元現金，到下發各班的報名表的署名只有學生會而忽略了社聯，再到雙方幹事在介紹時有意無意地相互貶低。

當海涵自習回來時，看到的就是一群人圍著相互指責的奇特景象。如果不是雙方都是年輕人的話，她可能會以為這是兩撥大媽在爭奪跳廣場舞的場地。海涵無奈地把書包扔給芮文，掏出工作證戴上走過去。

“涵學姐。”楊柳低聲喚她。她微一點頭，不動聲色地站在外圍聽著他們的爭論。楊柳雖然是外聯部副部，但不擅長舌戰，何況報名點這邊也得有人盯著，於是她避開了這場混戰，幫著幹事們向往來的同學介紹營銷大賽。

十月初的天氣還有些熱，身處漩渦中心的王子灝和華珺更是急出了一身汗。他們兩人平日裏自認口才也算不錯，現在卻只能聽著張子昂數落他們。海涵輕嘆一口氣，大概聽明白了原委，便給陳鎣使眼色讓他讓出個位置。

“不好意思，打斷一下。”海涵趁著張子昂說話的間歇微笑著插了句話，“張副主席這樣憑借著自己身高的優勢居高臨下地說話可是讓我們很不好受呢。”

一句話讓大家放松下來。是身高的優勢，而不是身份的優勢。而張子昂185cm的身高也確實是有身高上的優勢。雖然被誇獎了，但張子昂有些敵意地看著海涵，覺得這姑娘應該又是來救場的。

果然，海涵不緊不慢地開了口：“雖然我是後來才過來的，但是聽了一下，諸位爭論的焦點無非是‘公平’二字。但公平是相對的，你們說我們在沒有和你們商量的情況下獎池多加了1000元，我們立馬就把它改了；你們說我們的幹事惡意中傷校會，我們也立刻吩咐下去註意言辭。但是對於你們在報名表上只寫了自己的落款又該作何解呢？你們能夠保證你們的幹事在宣傳的過程當中沒有任何一句話中傷社聯嗎？在這件事上，我們社聯的態度擺在這裏了，請問，你們的態度又在哪裏呢？”

譚思潔剛想說話，被張子昂攔下了。這的確是他們理虧，在剛才的論述中他有意略過這一點而專抓著社聯的錯處不放，卻不料被這麽輕易地翻出來了。

“如果說有過錯，我們雙方都是有過錯的。但是，這個時候爭論誰是誰非，除了讓過往的同學看笑話，又有什麽意思呢？營銷大賽，雖然是兩家分開辦，但雙方的獎池和報名表都是一樣的。與其在公平與否上面爭論，還不如盡心地辦好這個活動，不是嗎？”

張子昂沈吟著，其餘人卻早已自覺主動地各自散開忙自己的事去了。譚思潔看著張子昂，有些心疼，卻終究不敢僭越，只能也回到報名點裏去忙了。張子昂看著海涵輕車熟路地抱抱華珺、拍拍陳鎣的肩膀安慰他們，有些無奈。

果然這個人是玩手段的專家嗎？

晚飯，海涵和華珺、王子灝一起，芮文也毫不見外地加入了這一行列。嗯，其實只是他又忘了帶餐卡。吃飯期間不免提及白天的“罵戰”。

“校會也是真有意思，自己做了那麽多不公平的事情，還來咱們這兒要求公平，簡直是雙標！”華珺言語間仍有些不忿。

“其實，這個姿態對學生會來說並沒有什麽問題。”海涵淡定地把盤子裏的西紅柿夾到芮文盤子裏，“畢竟他們是以老大的身份自居嘛。對於他們來說，任何人、任何組織都應該臣服於他們；而其他組織，只能通過各種手段來爭取自己的一席之地。換句話說就是，營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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