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31日，Q大校學生會辦公室。

九大校級學生組織的主席團齊聚一堂，劍拔弩張。

2016級新生即將入學，校領導經研究決定，允許九大校級學生組織在臨近校門口的空地上擺帳篷納新。這本該是一件令人雀躍的事，然而雀躍之後卻面臨著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九大學生組織的位置應該如何排列？

四個黨委組織認為自己作為黨委直屬的組織，理應排在最前方；學生會則以自己是五大團委組織之首為由，想獨占鰲頭；青年宣傳中心、紅十字會、青年志願者協會雖然不服，卻不知該如何反駁；校社聯（社團聯合會）作為最年輕但規模最大的組織則莫名被這三個團委組織賦予和校會抗衡、爭取權益的重望。而社聯主席王子灝顯然也以和校學生會抗衡為社聯成長的指標，因此在這個沒有空調、只有幾臺半死不活的電風扇的辦公室裏和大家一起揮汗如雨地爭辯著。

在各位主席大大爭辯時，海涵在王子灝身後靜靜地坐著，左手捂著自己的胃。作為一個從文學社社長空降社聯的副主席，她是整個主席團被賦予厚望的人。然而自從她上任以來，卻總是這麽靜靜地看著。有工作了，妥帖高效地完成，對不屬於自己分內的工作、對校級組織之間經常性的撕逼則是從不置喙。就像此刻，雖然她和其他的副主席一樣坐在自家的主席身後，但她並不像其他人那樣激烈地爭辯，而只是靜靜地坐著。她眉間微蹙，咬緊牙關強忍著胃裏一陣陣翻湧而來的脹痛。

蟬鳴陣陣，南方的夏夜顯得分外躁動。這場會議已經持續了接近三個小時，不覺已經是晚上十點，卻依舊沒有結論。常常是一個組織提出方案，馬上被另一個組織以“不公平”為由否決，而後提出下一個自認為非常公平而其他組織又覺得不公平的方案。甚至於，有些方案已經被提出好幾次——總之，他們就像驢拉磨一樣，一直在原地轉圈。

“所以，三個小時過去了，我們討論出了什麽？”趁著一個空檔，海涵強撐著從座位上站起來，問道。大家這才註意到，在極具威勢的王子灝身後坐著這樣一個從頭到尾未發一言的人。

“你是……”學生會主席白芮猶豫著。她不知道這個始終不曾被註意到的女孩突然跳出來，會帶來怎樣的改變；但她的心中隱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她在這個女孩的眼神裏，看到的不是年輕人的朝氣和活力，而是一種波瀾不驚的平靜。而這種平靜，讓她心驚。

“校社聯副主席海涵。”海涵溫和有禮地微笑著，稍一鞠躬，算是和在場的各位打了招呼，“其實大家今天在這裏討論了這麽久，就是為了能夠最大限度地保證自己的利益，都想讓16級的新生在踏入校園的那一刻，第一眼就看到自己，就知道在這偌大的校園裏有這樣一個組織存在。不是嗎？”青宣的主席陳金華禁不住連連點頭，心中默默祈禱著這個女孩會給他們帶來福音。他雖然是宣傳類組織的boss，然而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之下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爭辯、為自己爭取利益；不過好在抱大腿這事兒他還是很擅長的。他看著這個女孩，覺得她雖然看上去溫文爾雅，但她的一舉一動間，隱隱有一種讓人不敢逼視的氣場。

“我總結了之前三個小時裏各大組織提出的方案，形成了一個可能不是非常成熟的方案。大家也說了三個小時了，肯定已經累壞了，就當是中場休息，給我五分鐘的時間，闡述一下這個方案。”

記者團團長詹麟是個胖子，早已透不過氣，此刻連忙解開T恤最上方的扣子，在舒適的辦公椅上“葛優癱”。不過他的腦子可沒閑著，他瞇著他的小眼睛看著這個女生不緊不慢地拖過白板，抄起白板筆開始畫圖。

“首先是學生會。作為五大團委組織之首，學生會毫無疑問是在最中間的位置。”海涵說著在白板中間畫了一條橫線，“因為對於尚未進入大學的同學們來說，‘學生組織’對於他們的概念可能就只有學生會。因此以學生會作為噱頭是最好的吸引註意力的方式。

但是，學生會在這個位置，需要充當引導者的角色。簡單來說就是需要給新生一個引導，讓他們知道大學不僅僅只有學生會一個組織。比如在納新帳篷旁邊擺上各大組織所處的位置的導向彩噴，放上各組織的宣傳單、宣傳冊等等。”白芮交握著雙手，枕著下巴，眉頭微蹙。這一招實在是太狠了。早在上學期，校會的前任主席林濤就提前向學校申請了正中央的場地作為校會的納新點，就是為了搶占先機。而如今按照海涵的說法，校會反而成了為他人做嫁衣的角色了。然而她說的又確實有理，學生會對於新生來說是最熟悉，也是最不需要介紹的，而且作為團委組織之首，理當擔起為其他組織介紹的責任。

“然後是校社聯。”海涵說著在手下拐了個彎，繞到了左側的位置，“在中間這一排、校會的左側接上兩個校社聯的帳篷，一路拐到第一餐廳，一共十個帳篷。第一餐廳的人流量僅次於校門口，想來是各位的必爭之地。我把校社聯排在這裏，自然是有一定的私心，因為社聯的部門最多、招納的幹事數量最多，而且也要為兩周後的社團納新做前哨宣傳。但是，我們在前期就已經向各位收集過納新宣傳的材料，並且把它們圍繞成一個太陽的形狀，做成了大型彩噴，將立在社聯的納新點旁，在宣傳自己的同時也為所有組織做宣傳。”廣播電臺臺長陳仲寧點點頭，表示讚成。同時暗嘆社聯如此遠見，胸懷之大，將來必不在校會之下。

“而青宣則緊接著校會的右側擺成L型連接，因為那裏正對著青宣的辦公室，雖然人流量稍小，但也是一個不錯的宣傳點。至於青協和紅會，之前兩位說過都不超過四頂帳篷，那麽可以在這裏相對占據過道兩側。兩個組織性質相近，可以相互協助。”青宣主席陳金華大喜，這個位置原本就是他想要的地方。而紅會和青協的負責人也相視而笑，畢竟兩個組織從幾年前就是合作最為密切的。而且，有青宣這個專業搞宣傳的組織在近旁，想來他們附近的人流量不會小。

“而剩下的四個黨委組織，可以在中間的部位，緊跟著校會後方，一路呈‘T’字型展開，其中電視臺和記者團在外側，廣播電臺和網通社在內側。電視臺的位置正好靠近LED屏幕，是一個宣傳的噱頭；記者團其實在新生的心目中也是有一定的地位的，所以位置稍微靠後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而且，對於在這個‘T’字型中的四個組織而言，無論新生走進哪一個方向的帳篷，都可能被吸引到中間來。”海涵說著放下筆，“一個小小的方案，請各位批評指正。”說著又是微微一鞠躬。

全體沈默。

半分鐘後，白芮悠悠開口：“諸位對於這個方案有不同的意見嗎？”

依舊是沈默。

“這樣吧，”張子昂說，“我們投票決定。每個組織派個代表，同意這個方案的舉一下手。”

話音剛落，詹麟就舉起了手，而後是陳金華、陳仲寧，各大組織都舉了手，而且明顯不是跟風，而是對這個方案都非常滿意。張子昂有些意外。原本以為大家肯定還會有異議的，沒想到竟然全票通過。

“看來大家對這個方案都很滿意。”白芮笑得有些勉強，“那麽就這樣定下來吧。已經十點多了，辛苦大家了。”白芮說著起身，和大家笑著點頭致意。於是大家紛紛站起身來，或伸著懶腰，比如詹麟；或立刻緊鑼密鼓地開始安排納新事宜，比如陳金華。王子灝保持著他的紳士風度，偏著頭微笑著聽張子昂在那兒嘮叨納新時的註意事項，其實無非是旁敲側擊地提醒社聯不可搶了校會的風頭。海涵則不像社聯的其他兩位副主席——陳筠、華珺那樣緊跟在王子灝身後聽，而是安靜地收好東西，緩緩地站起身準備離開。不料胃裏又是一陣翻滾，仿佛一塊原本就填滿了整個胃的鋼鐵在裏面硬生生翻了個個兒。她狠命地一咬牙關，強忍著不表現出來。

“學姐，你沒事吧？”暢離——納新事宜的負責人、海涵分管的組織部的部長——湊近了低聲問道。

“我沒事。”海涵勉強一笑，“時候不早了，趕緊回去休息吧。如果實在不舒服我會去看醫生的。”

“那……學姐我送你到樓下吧。”暢離的眼神中明顯閃爍著擔憂。

“好吧。”海涵本想推辭，但知道暢離是一個執著的孩子，索性讓他送到樓下，好讓他放心。

南方的夏夜是悶熱的。兩人並肩走在回宿舍的林蔭小道上，耳邊不住地回響著蟬鳴。暢離配合著海涵慢得出奇的步子，一點點地挪動著。看著海涵一直用手捂著胃，不時咬一下嘴唇、全身用力地忍著疼痛，心裏莫名有種酸痛的感覺。

突然，海涵蹲了下來，而後無力地坐在地上，左手仍然捂著胃，右手則撐在地上，在路燈的映照下臉色蒼白。暢離也蹲下來，隨手撥開海涵垂下來的長發攏到耳後。他遲疑了一下，道一聲“學姐，得罪了”，一把將她打橫抱起，直奔校醫院。海涵欲待掙紮，可全身的力氣都用來抵抗疼痛了，只能任由暢離抱著一路狂奔。罷了，偶爾休息一下，也未嘗不可。

十分鐘後。

“急性胃炎，掛個瓶吧。”醫生說著推推眼鏡，在電腦上敲擊著輸入藥名。海涵坐在椅子上，無力地將頭靠在一旁的暢離身上。暢離擔憂地低頭看了一眼海涵，輕輕地將手搭在她肩上。這個動作原是生怕她因為沒有力氣滑下去，卻不知這在外人看來簡直就是一對恩愛的情侶。

又是十分鐘後。

護士姐姐在誤紮了好多針後終於找到了海涵手背上的血管，點滴液順著細細的管子流下。暢離順手將海涵攬到自己懷裏，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可以舒服一點。海涵也懶得抗議了，反正剛才護士姐姐紮針的時候他那種要吃人的眼神早已足夠讓左右打點滴的陌生人以為他們是情侶了。而且，忍了兩三天的漸進性加劇的疼痛，早已身心俱疲，有一個人在身旁，感覺……似乎很不錯？

海涵這樣想著，胃似乎也沒那麽疼了，慢慢地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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