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節

關燈
荷灣,就不停地往未晞碗裏夾菜,說這個好吃你嘗嘗,這個也不錯試試看。未晞伸筷想去夾一道赤豆元宵,元宵太滑,試了幾次都夾不起來,子佩很自然地用勺子幫她舀了一個放碗裏。

蒼錦喝完一杯果汁,站起來說,“我去下洗手間。”

南楷鈞嘴裏叼著吸管,“叫你一上來就把喝那麽多。”

一會兒後未晞也站起來,要去洗手間。

“就在那邊。”正在埋頭吃菜的伊人還不忘指給她看。

上完洗手間出來洗手的時候正碰上蒼錦,兩個人同時把手伸到感應水龍頭下。幾秒後才有水噴出來。

“我挺討厭你的。”蒼錦說。

未晞忘記了把手從水龍頭下收回,嘩啦啦的水流時有時無地噴在她手上,她像是挨了一個隱形的耳光,不見其形地火辣辣。

“最討厭你扮可憐裝柔弱飾清純演無辜,以前在一班的時候你不是喜歡常珂麽?鬧得轟轟烈烈全班皆知。你們不是有三年之約麽?現在霸占著伊人的同時又來和南楷鈞演什麽兄妹情深,連子佩也不放過,陸未晞你真是賤到骨子裏了! ”

未晞從沒想過,小小的白白的蒼錦,會把話說得這麽重。

這些話像是石頭似的壓著她,以致她無力反駁。

她只想逃走。

以前閑得無事又不想趕作業的時候,未晞不止一次地想過自己威風八面和人爭論的場景,八國語言無縫銜接,眉飛色舞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舌戰群儒辯得對手啞口無言。然而現實和理想之間簡直隔著天塹,事實是,只是一個毫無攻擊力看起來百分百蘿莉的蒼錦說出一句“陸未晞你真是賤到骨子裏了”就打得她想要落荒而逃。

未晞從來就沒掌握和人撕破臉這項本事,對手一旦打開天窗說亮話,她便手足無措。

結果剛想轉頭離開就結結實實地挨上了蒼錦的一個巴掌,清脆的一聲響,真正意義上的無縫銜接,於是眼裏蓄積了許久不讓掉下來的眼淚被打得潰不成軍,一滴接一滴地落下來,它們的落荒而逃。

未晞沒有捂臉,仍由臉上火辣辣地燒起來,她低頭,頭發從肩後散下來,遮住臉上的紅,從頭到尾她表現地像個啞巴一樣。

不是她懦,而是她懵。

打了人的蒼錦其實也懵了,她已經失卻了判斷力,不知道未晞到底是高級還是低級,難道她的無所作為就是江湖上的無招勝有招?蒼錦覺得自己手疼,剛剛真的失卻理智下太重的手了,在出手的那一瞬她就後悔了,因為對方眼裏的懵讓她覺得不忍心,對方根本就是一個戰鬥力為零的木頭,她幾乎把這樣的一堆木頭打得散了架,打得它零件滿地亂滾。

蒼錦深呼吸了一下,算是給自己壯膽,她把未晞扔在衛生間裏,自己一個人走了出去,走得飛快,像是想把自己的惡劣行徑甩在後頭,生怕它追上自己黏著自己,結果在走廊上撞到了伊人。

蒼錦看了伊人一眼,錯開目光,飛快地往前面走,她知道伊人馬上就會發現自己扔在洗手間的那個犯罪的證據。

如果未晞向伊人告狀的話,那麽伊人在未晞和她之間到底會選擇誰?想到這個問題,蒼錦倒有些期待起事情的後續發展來。

蒼錦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南楷鈞問,“怎麽去了這麽久?”

蒼錦往嘴裏塞了一塊菜,來逃避這個問題。子佩看她一眼。

沒過多久伊人就領著未晞回來了,未晞很聰明地把頭發散在臉頰兩側遮住那個耳光的遺跡,但還是有些紅腫露在頭發遮不到的地方。

大家繼續吃菜,伊人的手一直攥著未晞的手,放在桌子底下。

“子佩,”伊人忽然放下筷子說,“生日驚喜跟我沒關系,是蒼錦準備的。她喜歡你。”

蒼錦的臉飛快地燒起來,就如挨了一耳光。

伊人轉向蒼錦,語調如一潭死水波瀾不驚,“我再和你講一次,你不欠我什麽。當年我幫你純粹是為了我自己,你不過是我英雄主義的一個試驗品。”她將話說得毫不留情不留餘地,“所以,請不要再嘗試對我報恩還債,不要因為我隱藏自己的愛憎,喜歡子佩就喜歡子佩,討厭未晞便討厭未晞,你的行為,絲毫不影響我對他們的態度。”她站起來,把未晞也拉起來,“我們走了。”

南楷鈞小聲地問蒼錦,“你們三個怎麽了?”

蒼錦的一滴淚掉在碗裏。

子佩從自己的面前扯出一張紙,遞給蒼錦。蒼錦半天沒接過,子佩只好親自替她把眼淚擦掉。

伊人和未晞回到了學校,坐在石階看臺上,背後是巨大的紅色標語。今天是星期六,學校的操場上此時只有散步的退休的老教師和幾個打球的男生,月亮在雲朵之間躲藏,時隱時現。

兩個女孩都是一樣的坐姿,屁股坐在上一級,腿放在下一級,胳膊放在屈起的膝蓋上,臉埋在胳膊上,頭發亂灑。發梢為夜風所搖。

伊人靜靜地想,腦子裏的畫面也是靜靜的,她現在已經沒有剛開始那麽生氣了,那種生氣接近液體的沸點和金屬的熔點,咕嚕咕嚕地沸騰,嗚滋嗚滋地熔化。她想起走進洗手間時看見獨自站在洗手臺前的未晞,伶仃的,孑孑又煢煢,又帶著那麽一點不谙世事的懵,像是只剛從洗手臺裏爬出來的單細胞生物,沒有腦子。她就站在那裏,像是冰,像是玻璃,像是一切易碎的和晶瑩的。伊人走過去,卻怕驚動她,她掉淚,她無言,她表現得就像個軟弱可欺的啞巴。

伊人很惱。

然而,或許就是從那時開始,從她在洗手間像認領一只小狗似的認領未晞開始,她就再也不可能扔下這個女孩。縱然後來未晞和她鬧,和她嬌,把她按在身下瞇著眼睛模仿霸道總裁腔說女人你服不服,縱然未晞常常可以恃寵而驕在她們的關系之間占據主動權,她也總是想起,名叫未晞的女孩一旦走出伊人的房間,就又變成了那個軟弱可欺的啞巴。

她的伶牙俐齒,她的天馬行空,她的瘋癲無狀,她對諾貝爾文學獎的解讀和崇拜,她夢想中的八國語言無縫銜接,她欲立世界之巔的雄偉決心,她五星紅旗的愛國情懷,她人教版的童年,統統只在伊人這裏生效。

離開伊人,她不過是一個軟弱可欺的啞巴,單細胞生物般沒有腦子,別人給她一巴掌,她只會懵到哭。

伊人的坐姿忽然碎裂了,她轉身伸出手臂抱著未晞,狠狠地圈著她的肩背,她的頭發和未晞的頭發纏在一起,喪失個人所有權,辨不出彼此,她不說話,只是抱著,直到感覺未晞也伸出手來回抱她,緊繃的她終於松懈下來,仿佛心安。

她們用相擁的姿勢,溶解一切解釋和安慰。

無言是最優雅的親密。

蒼錦做錯了事,心裏愧疚,逃避著伊人,她不再和伊人一起去廁所,一起回家。本來她們也不順路,伊人說得對,蒼錦不過因為報恩心態,才故意繞路陪伊人回家。

未晞沒有問伊人,她到底幫了蒼錦什麽忙,要蒼錦還恩許多年。

南楷鈞逮著獨處的機會,問未晞,那天你和蒼錦到底怎麽了,伊人又是怎麽回事?

未晞不知如何開口,她既不想告狀也不想為誰開脫,發生了就發生了,不必要審判,不必要追究,她實話實說,“我不想說。”

南楷鈞說,“如果真的沒什麽的話,未晞你和伊人講講,讓她別生蒼錦的氣了。蒼錦還小。”

未晞在心裏想,你也不見得多大。

“嗯,我知道了。”她說。

未晞把話帶給伊人。

“南楷鈞讓我和你講,不要生蒼錦的氣了。”

未晞甚至懶得加工,懶得委婉,直接來了這麽句。

後來她會後知後覺,自我角色以外的人,會把她的這一行為稱作“婊”。

果然伊人生南楷鈞的氣,她拉著未晞的手帶著種抄家氣勢沖進二班走到南楷鈞的座位,開始找他吵架。

伊人說,“你什麽都不懂就不要指手畫腳。”

南楷鈞說,“我不過想大家回到從前和和睦睦,現在你和蒼錦冷戰,我和子佩也難堪。”

伊人說,“本來就不可能回到從前,現在多了未晞。”

南楷鈞說,“伊人你不要那麽霸道好不好?未晞又不只是你一個人的朋友,她也是我和子佩的朋友,你用欺負蒼錦的方式來替未晞伸張正義,扔下我和子佩。你不覺得你這麽做太過分了嗎?”

“南楷鈞你一個男的少在這兒給我扮聖母!我欺負蒼錦?我有當面親熱背面給她一巴掌嗎?你有功夫可憐蒼錦怎麽不心疼心疼未晞?平日裏你不是一口一個妹妹叫得那麽親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