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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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美貌男生抱著幾乎渾身血淋淋的女生沖出來,很驚恐地“咦”了一聲。

出租車司機同樣對於這樣駭人的一幕感到驚恐,把車開得飛快,等到南楷鈞把未晞從車上抱下去的時候,他的出租車後座已經被染得一片鮮紅。

於是南允這個冬天的顏色,好像也從皚皚的白變成了殷殷的紅。

白露未晞·上

初三畢業的那個暑假,未晞把手裏的錄取通知書看了又看,窄窄的薄薄的錄取通知書上“南允高中”那幾個字真是體面,賞心悅目,有著非同一般的重量。

那張錄取通知書在兩個多月的漫長假期裏並沒有得到一刻休息,媽總是會把那張薄紙一次又一次地拿出來承受鄰人羨慕的眼光,沒幾天全鎮都知道陸家的女娃兒未晞考上了市裏最好的高中。

漸漸地就有了這樣的流言,也不知道是從誰的嘴裏說出來的,反正流言嘛,要的就是不明來歷。說未晞是南允高中花了四十萬挖過去的,又說開學的時候,將是南允高中的車親自來將未晞接走。等到未晞聽到這些流言的時候,已經是一傳十十傳百全鎮皆知了。未晞心裏暗笑他們的癡,心想你們當這是什麽啊?這是新生報到又不是娘娘進宮,還開著車親自來接?

笑著笑著未晞就悲哀起來了,她想這原不是小鎮居民的錯,他們都是淳樸善良熱情的老實人。如果他們有了那麽一點點酸臭的虛榮、愚昧和自私,那也都是因為他們沒錢。

沒錢,窮。而對於窮這一宗罪,窮人們是最無辜的。未晞怎麽可以因為多喝了幾滴墨水,就六親不認,扮起小法官來定他們的死罪?

未晞陪媽去買菜的時候,賣土豆的,賣茄子的,賣魚的,總拉住媽的手,指著身後的未晞問,“這就是你屋那個考上南允高中的?”

媽笑出了魚尾紋,說,“是,是,是。”

問話的那一個此時也就不顧身上的魚腥味兒或是別的什麽味兒,拽似的把未晞從媽身後扯出來,看不夠似的看,直說,“能幹!能幹!”

未晞一直覺得誇著她能幹的那些她根本不認識的嬸嬸伯伯叔叔阿姨的笑容裏,有一種悲哀的向往。

漸漸地,她就不願陪著媽去菜市場了。她不願再扮演媽的勳章,跟在媽的身後熠熠發光,把媽照得笑容可掬。

這個叫雲樂的小鎮,有兩條主要街道,被人們稱作新街和老街,還有一條河,說是追根溯源該是長江的一條小得在地圖上隱跡的支流,鎮民們叫它蕭水河。未晞記得自己初二的時候,男同學們中間就流行過一句話,叫做“蕭水河又沒有蓋子”。弦外之意是你為什麽不去跳?再弦外之意要死就趕快死!還有一座叫做紫雲的山,未晞因為不喜歡看過的《夜光神杯》裏的那個叫做“紫雲”的公主,因此也不喜歡紫雲山。她總覺得紫雲山這名字俗氣得緊。另有一座叫做“金臺”的山,未晞的初中學校就坐落在金臺山腳下。每次一進校門就可以看見金臺山上的蓊蓊郁郁,冬季雪來的時候,最早就是金臺山上白了頭。教語文的小羅老師說,“其實我們學校裏是有校歌的,”她淺淺地哼了兩句,“金臺山下,蕭水河旁……”

後來未晞會聽到南允高中的校歌,這所蜚聲全省的高中有著很威武光輝的歷史,校歌作詞者是是百年前的一位革命先烈,還和國父孫中山是故交。新生入學後的第一周,升旗臺上紅旗飄飄,三千多個學生跟著那雙漂亮的白手套的節奏,那時候未晞因為是新生,所以唱得很認真,她不知道高二高三的學長學姐們從來將校歌唱得吊兒郎當,像一張破布,一只滾在地上無人拾起的空易拉罐。

“蓮池泠泠,嘉陵湯湯。清泉右繞,舞鳳左翔。巍巍吾校,在水雲鄉……”

後來未晞也將這歌唱得如一張破布,一只滾在地上無人拾起的空易拉罐。她從來覺得高中的校歌不如初中的校歌,那兩句孤零的“金臺山下,蕭水河旁”總使得未晞遙想,神往,有種“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味道,欲言又止,欲說還休。

小羅老師也是未晞很喜歡的老師,遇見這樣的老師是未晞的幸運,她那樣活潑,那樣熱情,去過很多地方,懷著很多向往。剛見面的時候她梳一個不高不低的馬尾,穿一件紅色的短袖T恤,天藍色牛仔褲,白球鞋,未晞她們還以為是高一的學姐,知道她是接任的語文老師時大吃一驚,而且她那個時候已經二十八歲了,可是比十八歲的小姑娘還水嫩些。

初三照畢業照時,未晞她們在木頭臺階上站好隊,小羅老師正從那棵枝繁葉茂的梧桐樹下走過,要回教師公寓,看見了未晞她們班就笑得像朵向日葵似的走過來,還用一種很親密的口吻說,“我要和未晞站在一起。”

三年後,當未晞在那個冷得讓人骨頭都幾乎僵了的冬天,在南允那個叫做在水一方的小窩裏拿出那張畢業照時,她不得不承認小羅老師笑得真好看,一下子就把未晞比下去了。小羅老師好像在發光。難怪會有家長看了雲樂中學初三一班的畢業照,指著未晞身邊那個女孩子說,“這是你們班班花吧?”

中考考完最後一堂,所有人在教室集合,嘰嘰喳喳的安靜不下來,商量著班級聚會的事情,未晞正在想班級聚會該穿什麽衣服,她好像沒有合適的裙子,班主任方老師走過來,說,“羅老師讓你去她家一趟。”

未晞敲開了小羅老師家的門,小羅老師穿了一條碎花裙子,裙擺的紗邊在膝蓋上蕩漾。小羅老師一見未晞就笑了,親切地說,“你來了。”

她說,你來了。

十四歲的未晞,因為不喜歡那個傳說總愛打麻將的歷史女老師,所以歷史課上總翻看同桌的《古代漢語詞典》,她在密密麻麻幾乎褪色的印刷文字中看到一句“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她不知道來歷,不知道語境,不知道註解,但是她喜歡。

喜歡和小羅老師這種故人相逢的感覺。

未晞把手裏的一個小小的罐子遞到小羅老師手裏,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在這裏面埋了花的種子,但是,好像沒什麽反應。”她故意不告訴小羅老師是什麽花的種子,她想讓花自己說。

小羅老師送給未晞的是一只鋼筆,淡紫色的,握在手裏有些重,裝在棺材一樣的小盒子裏,再裝在繪著鋼筆牌子logo的白色紙袋中。未晞提著這一只小小的白色紙袋從小羅老師的公寓出來時,臉上的神情像那些從百貨商場出來的滿載而歸的穿著細高跟的女人。

鋼筆盒子裏還放了一張小小的紙片,小羅老師的字永遠都是規整的楷體,她說,“生活中永遠充滿了美。”

從那以後,未晞不再叫小羅老師老師了,她管她紙上叫四夕,嘴上叫姐姐。媽很喜歡未晞的這一位姐姐。

車子行駛在高速路上,十五歲的未晞望著路邊青山頭上紅色的日出,想起舒婷的詩句,“是緋紅的黎明,正在噴薄——”未晞覺得舒婷寫得真好,她很喜歡她的這一篇《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雖然那些迷戀北島的同學總說未晞端正得可怕。

開車的是小姨的一位熟人,小姨因為在縣城做煙酒生意,於是認識了很多有頭有臉的熟人。未晞管那個開車的男人叫董叔叔,媽對他很恭敬。

今天去學校報到,看分班情況,入住寢室。未晞她們六點出發,八點多到達南允高中。董叔叔在學校裏停好車,一刻也不歇息,幫未晞搬行李,領被子,排隊辦理水卡飯卡,還讓媽在一邊歇著,自己攬過了鋪床疊被的所有活兒。

董叔叔一邊鋪床,一邊和未晞說在學校裏不要怕,他就住在南允,新河街幸福小區,未晞可以經常去他家做客。他說自己的大女兒就是在南高念的書,現在已經去了浙大,讀大一,小女兒初三,明年也要來考南高。

董叔叔的言下之意是南允高中真的是一所很好的高中,未晞進了這所高中考上大學是板上釘釘的事兒,而且未晞還被分在課改班,更是上重點大學百分百的沒問題。董叔叔把南允高中叫做南高,很有一種進自家後院般的隨意和熟悉。

同寢室的女孩,本來很自然地以為董叔叔是未晞的爸爸,聽了幾句,才知道不是。

未晞被分在一班,班主任是一個長著一個圓肚子的三十多歲的男人,未晞對他的外貌無感,媽卻說他很帥氣。班主任姓郭。

一群家長在講臺上圍著郭老師,未晞被擠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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