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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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楚玄與墨紫幽約在關押楚烈的別莊不遠處的一條小溪旁見面, 李德安扶著楚玄在一旁的樹林裏下了馬車, 就見溪旁的雪地裏, 墨紫幽和姬淵正一起堆著雪人玩。他們許是已等了許久, 在他們面前已堆好了一個雪人, 如今他們正在那堆好的雪人旁堆著另一個。

楚玄停下腳步, 遠遠看著那一雙並立的雪人,成雙成對,相依相偎, 就如那穿著同樣雪色披風的兩人,是那般美好,他卻從未觸及的風景。也許他曾經有過,在許多年前,在他單純年少之時,他也許也曾與蕭書玉在這樣的冰天雪地裏嬉戲玩樂。只是那過往的記憶已太過模糊,模糊得像是一場遺忘多年的夢境。

“王爺?”跟在身後的李德安小聲問了一句。

楚玄不語,只是靜靜看著那如冰雪般美好的一對璧人, 就見姬淵正趁著墨紫幽專心致志地捏著雪人的臉時,悄悄揉了一個小團雪繞到墨紫幽身後,放進了她的後領之中。墨紫幽整個人抖了一下,返身就追著姬淵打鬧,她的笑容明快動人,如這冬日裏的濯濯陽光,澹澹流雲,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明朗神態。

姬淵被墨紫幽拿著雪團追打著躲閃,他遷就著墨紫幽,故意逃得很慢,只一下就被墨紫幽扯住了鬥蓬寬大的袖子不客氣地往裏面扔雪團。他笑吟吟地由她捉弄,口裏忽然卻唱起一支《瑣寒牕》:“恨孤單飄零歲月。但尋常稔色誰沾藉。那有個相如在客。肯駕香車。簫史無家。便同瑤闕。似你千金笑等閑拋洩。憑說。便和伊靑春才貌恰爭些。怎做的露水相看仳別。”

墨紫幽一怔,繼而扯著他的袖子笑語道,“秀才有此心。何不請媒相聘。也省的奴家為你擔驚受怕。”

“明早敬造尊庭。拜見令尊令堂。方好問親於姐姐。”姬淵含笑將袖子往回用力一拉,墨紫幽頓時被他扯得踉蹌幾步撲進他懷裏。他假意立足不穩地驚呼一聲,整個人順勢抱著墨紫幽向後倒進了雪地裏,兩人都是哈哈大笑起來。墨紫幽趴在姬淵的胸膛上笑著笑著,漸漸就安靜下來,聽見姬淵問她,“怎麽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覆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墨紫幽枕著姬淵的心口,聽見他沈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響在耳邊,直達心底,“然而蘇雪君終是不能死而覆生了。”

昨日,皇上下旨查抄秦王、府,再將哭爹喊娘的墨紫冉送進大理寺牢房之後,她陪著楚卓然從她前世住過的那座小院裏的那片木蘭花下挖出了一具用玉棺裝殮的屍骨。果然是被她猜對了,楚烈大婚那日,她去秦王、府時便覺得奇怪,那座院子到底是為誰而留,為誰而備,原來是為了蘇雪君。她真的沒想到,前世她在那座院子裏住了五年,竟與蘇雪君的屍骨相伴了五年,這是何等變態的心思才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楚卓然堅持要開棺一看,九年過去,逝去伊人早已化為枯骨,就連那一身殮衣也已灰敗得再看不出往昔的光彩。楚卓然抱著那具腐朽的屍骨跪在玉棺邊失聲痛哭,他自欺欺人了九年,他尋找了九年,那份希望,那點期盼終於是在開棺的那一刻成灰。

那時庭院裏所有的人都很安靜,他們全都別過臉不忍去看那個銅筋鐵骨的男人哭得淒慘得像個孩子,不忍去看他親吻蘇雪君顱骨時的絕望模樣,不忍去看他只餘灰燼的雙眼。

最終,楚卓然未再說一言,只是一臉木然如行屍走肉一般抱著蘇雪君的屍獨自回了雲王府,甚至未有去宮中向皇上覆命。

只是皇上懂得,他明白,就如墨紫幽所言,只要是為了蘇雪君,皇上便不會懷疑楚卓然突然帶著大軍返回金陵城,突然對付楚烈另有緣由。他只會認為是楚卓然暗地裏為了蘇雪君而調查了楚烈許久,結果才發現了端倪。

自古情之一字最是難解,多少英雄豪傑便折在這個字上。

姬淵沈默片刻,溫柔地回答她,“人生如戲如夢,世事難料,也許他們來世也能有你我這般機遇也說不定。”

“但願如此。”墨紫幽伏在姬淵胸口嘆息。

站在楚玄身後的李德安拼命低下頭,恨不得將頭埋進雪地裏。無論如何墨紫幽如今也還算是楚玄的未婚妻,結果墨紫幽和姬淵二人竟是如此毫無顧忌地打情罵俏,滾作一團,若是傳了出去,楚玄的臉面當真是半點無存了。而且現在這狀況,他們是上前去棒打鴛鴦,還是就這麽幹站著等著那兩人抱夠了自己起來?

楚玄似笑非笑地看著那一起躺在雪地裏的兩人,忽聽姬淵用他那清冽的嗓音在唱:“風送梅花過小橋,飄飄。飄飄地亂舞瓊瑤,水面上流將去了。覷絕似落英無消耗,似那人水遠山遙,怎不焦?今日明朝,今日明朝,又不見他來到……”

他們完全無視了玉山別宮十五夜宴上的那場賜婚,皇上那道賜婚的口諭根本束縛不了那肆無忌憚的兩人。他們之間有一種他人無法動搖的默契,那種默契像是一個獨立的世界,只屬於他們二人。楚玄一直不懂墨紫幽與姬淵這種默契源自於何,明明那兩個人的過去毫不相幹,毫無交集,這種默契卻是突然而生,又或者那默契其實一直在那裏,埋藏在那兩人心裏。而這種默契讓他們之間那般堅定得不可動搖。

楚玄忽然發覺,原來那場夜宴,那場賜婚都不過是一場他自以為是的表演。他對那個人的試探,沒有得到分毫回應。

有冰冷的寒風將姬淵的歌聲遠遠送來,“……佳人,佳人多命薄!今遭,難逃。難逃他粉悴煙憔,直恁般魚沈雁杳!誰承望拆散了鸞鳳交,空教人夢斷魂勞。心癢難揉,心癢難揉。盼不得雞兒叫。”

楚玄站在寒風中許久,才見姬淵扶著墨紫幽站起來,兩人彼此親昵地替對方撫去身上發上的雪塵,然後姬淵便繼續去將那第二個雪人堆完,墨紫幽卻是忽然轉身向著這裏走來。

李德安聽見腳步聲一怔,擡頭看了一眼楚玄的臉色,心說原來那兩人早知道楚玄在這裏,卻仍這般毫無顧忌地親昵。楚玄卻是神色如常地看著墨紫幽行至身前。

“我若不來,王爺準備站在這裏看多久?”她含笑問道。

楚玄擡眼看著姬淵正用心堆著雪人的背影,淡淡一笑,“就這麽看到地老天荒,似乎也是不錯。”

“王爺何事找我?”墨紫幽也笑了一聲。

“我昨日與秦王做了一個交易。”楚玄回答。墨紫幽靜靜地看他,等著他說下去。她知道那夜楚烈要求見楚玄,必然是有篤定楚玄會答應他的交易把握。楚玄繼續道,“他說寧國公為防備著今日局面早已留有後招,但是我必然答應他兩個要求,他才肯告訴我。第一,他要我將他的命留到我登基之時。第二,這段時間裏,他要你陪著他。”

“王爺答應了?”墨紫幽問。

“我答應了。”楚玄回答。

“看來寧國公留下的後招當真了不得。”墨紫幽笑了一聲。楚玄默認,她又道,“但是王爺怎知我不會拒絕?”

“我知道,你不會。”楚玄回答。

“不錯,我的確不會拒絕。”墨紫幽輕輕點頭,他們如今已走到了這一步,自是要保證一切萬無一失,不能再橫生枝節。寧國公老奸巨猾,不可不慎重。“只是他的條件是要我陪著他到王爺登基,那萬一王爺幾年後才會登上大寶,我豈非要忍耐他很久?”

“做出承諾留著他的命的人是我,不是你。”楚玄緩緩笑了起來,眼裏流露出一絲狡詐,“你答應的只是陪他而已。待我們解決了寧國公之後,你若哪天嫌他煩了,可以不客氣地弄死他,這並不算我失言。”

“王爺當真是變了許多。”墨紫幽失笑了一聲,她擡眼細看楚玄,他容貌分毫未改,依舊是三年前初遇時的清俊模樣,可他那雙眼中沈澱著的濃濃覆雜卻再一次提醒了她,他的改變。

“這樣不好麽?”楚玄淡淡笑問。

“王爺的好與不好,如今並非我一人可以評說,”墨紫幽輕輕搖頭,“王爺就快成為太子,將來還會成為魏國之主,所以王爺的好與不好,只能由天下人評斷。我希望王爺記住這一點。”

“我會記住的。”楚玄唇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我會盡量對秦王保持著耐心,不讓王爺失言的。”墨紫幽笑著嘆了口氣,“畢竟在王爺登基之時,用他的血生祭天地也是不錯。”

“他還有一個條件——”楚玄見墨紫幽挑眉示意他說完,頓時笑道,“姬淵不能在那院子裏陪著你。”

墨紫幽皺了皺眉,卻聽楚玄忽然問她,“那些流言是你放出去的,對不對?”

他目光灼灼地緊盯著墨紫幽,就見她毫不回避地迎沖他的視線,沖他揚起嘴角承認,“是我。”

語罷,她含笑轉身,向著姬淵走去。楚玄看著她的背影,又去看遠處的姬淵,回想起十五夜宴前,姬淵曾對他說過的話,那時姬淵說,王爺以後便會明白,她從來就不是你我可以掌控的人。

那時他當真不明白,如今卻是明白了。

那夜墨紫幽來玉山別宮的牢房裏為他獻策,提出以自己為餌設計楚烈時,一定就已計劃好了今日。所以,關於她被楚烈劫持失蹤數日的消息才會一夜之間就傳金陵城,她不惜徹底毀掉自己的名聲,來了斷這一場賜婚。

她的這一次冒險不僅是一種為他大業的奉獻和犧牲,也是她給出的一場交易,而他必須接受。因為她很清楚,他也很清楚,如今她的名聲被她自己糟蹋至此,他是不可能娶她為妃,應該說稍有家世背景之人都無法放下顏面娶她,然而卻有一人可以,那人絕對不會在意她的名聲,絕對不會在意旁人眼光臆測,絕對不會為了維護自己的顏面而放棄她,那便是姬淵。

這便是她那夜所做的選擇。

遠處,那一雙雪人已經完成,成雙成對,相依相偎,墨紫幽也已走到姬淵身邊,他們如那一雙雪人一般,並立相偎。

作者有話要說: 前半段撒狗糧是昨天早晨寫的,那時醫生一直說老人腦組織挫裂傷恢覆的不錯,還以為做完覆查就沒太大問題,結果下午CT全身掃描查出來肺部腫瘤,而且晚期惡性已轉移的可能性極大。頓時整個人心情都好不起來了,再回來寫後半段感覺狗糧就撒不出來。。。。寫幾個字就忍不住走神去想這件事。。。。。。真是生活裏意外太多,頭摔到了,結果查出肺癌。。。。接下來我會盡力在十天之內把這本文給完結了。。。。。不然以後怕是會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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