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戲裏拉克絲的形象和隔著一墻之隔外面坐著的小姑娘逐漸重合起來。

——老板！他殺我！！！

——江讓, 你有完沒完了！！

——您是錢太多了嗎？省著點花？

——我覺得錢也不是這麽花的，您省著點？

這，他媽, 完全就是同一個人啊！

他怎麽早點兒沒發現！

這種天使, 世界上會存在第二個嗎？

不會的！

搭在門把上的手指慢慢收回，江讓強壓下破門而出想和小姑娘攤牌的沖動，在打鼓似的心跳聲中冷靜地過了一遍腦子。

小姑娘, 是知道他游戲ID的。

而他, 在今天之前，是不可能知道拉克絲就是她的。

大概她死也不會想到, 現在在他面前, 已經是脫了馬甲裸奔的狀態。

比起兩人互相扒光了赤誠相對，江讓還是覺得，不如先捂一會兒, 在她以為他不知道其實他卻什麽都知道的前提下，偷摸試探一下，小姑娘到底想幹嗎？

內心主意已定，江讓斂下嘴角的笑意，抽回手指，沒事兒人似的回到沙發前, 動作緩慢又優雅地伸直長腿，躺平。

手心交疊在小腹前，表情極其安詳。

他輕舔下唇，回答了時隔好幾個鐘頭來自好哥們的質疑, “對，我都想撩。”

冷不防聽到這麽一句，顧川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什麽，下意識回應，“什麽？”

等話完全問出口，又突然明白過來。

難不成說的是早上那事兒？

顧川嘴角微扯，以為他在說笑，揶揄道，“精力這麽好？”

“還行吧。”江讓撐開看似極其困倦的眼皮，天花板一圈刺眼的射燈照得他又不得不半闔雙眼。說話的語氣倒不像說給任何人聽，而是自言自語，“要不游戲裏先試試水，小姑娘看著挺難追啊……”

聲音不大，顧川卻聽了個清清楚楚。

他輕嗤一聲，內心誹謗，如果這都不算渣。

……

渣男江大少爺最近有點煩。

不單單因為泡不到妞，更郁悶的是，在他下定決心要先在游戲裏把她拿下之後，小姑娘再也沒有上過線。

人生第一次，慘遭滑鐵盧。

這些天接連出勤一天不落，在閃電員工眼裏，江讓大概已經成為了一個勤懇又自勉的老板。

然而員工們要是知道這位老板腦子裏一天到晚想著的是怎麽騙小姑娘不用好好工作，回家打游戲，大概會原地吐血三升。

孟冉沒上線的第七天。

江讓終於忍不住了，他決定主動出擊。

天氣漸漸涼了下來，整棟大樓的空調系統都是統一控制的，眼下還沒有到開暖氣的時候。小姑娘有些畏寒，一早上過來外面沒出太陽，窗口的座位也沒了往日裏日光的溫度。

這會兒她已經窩在座位，披著毛茸茸的小披肩喝下半杯熱茶。

正打算起身再接點兒熱水，一回身，赫然發現了神出鬼沒掩在身後的江讓。

孟冉嚇了一跳，手指一抖，馬克杯差點翻在掌心。

她緩緩籲了口氣，眉梢微挑，“江總，您這是躲背後監視我工作呢？”

好久沒見她用這個“您”字，孟冉沒覺得有什麽不妥，畢竟金主爸爸在上。

但聽到江讓耳朵裏，莫名不爽，明明之前都不用這詞了。

無限生疏的距離感，再加上這些天他在游戲裏苦苦等待，卻一直在好友列表黑著頭像的苦悶。

“監視？”他蹙眉，語氣不善，“我倒是想。”

孟冉不說話，就聽著他繼續往下念叨，“你一天出一張圖這個速度……”

嫌她慢了？

孟冉微微側頭，有點兒不好意思。

但一天一張已經是她緊趕慢趕的極限了，白天在單位也是畫圖，回家了還得修細節，每天晚上磨到半夜睡覺前準時發一張到江老板郵箱不算鞠躬盡瘁，也算仁至義盡了。

江讓嘆了口氣，意味深長，“也太快了吧？”

“啊？”

“我沒規定你期限吧？”

孟冉乖巧點頭，“嗯。”

“反正這破公司已經虧成這樣了，不在乎一天兩天的。”

“……”

“原畫稿沒事兒，慢慢畫。”江讓幾乎要伸出手，像誘導小朋友似的上手揉搓小姑娘柔軟的發頂，在她疑惑的目光中，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指輕蹭自己的鼻尖，“小妹妹，要學會享受生活。你回家幹點兒別的不好嗎？”

“比如，做點自己喜歡的勞逸結合一下？”

孟冉安靜幾秒，好不容易從他的思路裏回過神來，表情顯得有些迷茫，“畫圖，我也喜歡啊。”

江讓氣噎，“不是，你除了畫圖就沒點別的興趣愛好了？現在年輕人不都喜歡泡個吧蹦個迪打個游戲什麽的麽？”

為了掩飾心虛，他特意把打游戲的選項放在了最後。

然而小姑娘雖然沒懷疑，也沒領會到他的精神。

黑白分明的瞳仁在他身上打了個轉兒，孟冉反譏，“這是你們那個年紀喜歡的吧？”

你們那個年紀！

這句話帶著速凍的駭人溫度席卷而來，把江讓熱血澎湃的心臟瞬間結成了冰碴。

三歲一代溝，他和眼前的小姑娘正本正經算，兩條溝都不到！稍稍那麽一擡腿，就能跨過去！怎麽就成了你們那個年紀！

明示暗示的在她這兒壓根就不管用！

江讓無力地嘆氣，側過身讓出去茶水間的路。

他得跟顧川好好籌劃一下，趕緊把招人的事兒提上日程。這樣下去怎麽了得，小姑娘天天就知道工作，哪兒有時間跟他談戀愛！

他的動作反而弄得孟冉摸不著頭腦。

毫無防備出現在她身後，沒說兩句又猝不及防地走了，江總又哪根筋搭錯了？

……

江讓白天的工夫並沒有白費。

手頭的工作沒了deadline的限制，孟冉剛好沒什麽靈感，餘光瞥見電腦桌面上的圖標，想著換換思路就登錄了好久未上的游戲。

前後不過一周，孟冉以為她這樣的小透明，即便離開個把月也不會有任何人關註到她是否詐屍。

然而實際情況有點兒不太對勁。

隨著她畫面切換進游戲界面，一邊的公會頻道卡著點刷起了歡迎隊列。

——給大嫂請安。

——大嫂清日常嗎，一條龍服務掛機即可！

——出109極品手套一雙！價格私聊！咦，嫂子來了，嫂子需要手套嗎？來一雙？

——嫂子能幫忙跟咱哥說說嗎，前幾天大哥爆的那把武器想要！可以便宜出嗎？

——手套真的不考慮來一雙嗎，有了也沒關系，可以享受一把一周七天，天天換著帶的極致體驗。

孟冉迅速掃完了新消息，默默抽回搭在鍵盤上的手指。

咦，離開一周，怎麽突然多了個大嫂？

大嫂是誰啊？

她沒敢吭聲，兀自看了一眼好友列表。

友好度最高，占據最頂層位置的ID【帥得無法顯示】，是灰色的，他不在線。

這在平時是完全不可能的，這個ID不是代練在線就是江讓本人在線，24小時一分不落，眼前這種情況違和感極強。

孟冉單手托腮，目光落在仍舊齊刷刷刷著大嫂的公會頻道，頓覺索然無味。

剛玩游戲那幾天，她也是一個人來去自由。而進了公會以後，身邊突然就多了一群一起打鬧的人。這其中，從來不曾缺席的就是江大佬。

一起下副本，一起逛交易所，一起浪跡江湖懲奸除惡。

今天他不在，心中徒然生出了些許不適應。

九州地圖碩大的版塊，鼠標點開驛站竟然不知道要上哪兒。

這一絲怪異的感覺還未襲遍全身，沈寂已久的系統頻道突然被漫天上線提示刷屏。

作為江湖最靚的仔，霸占了所有能數得上的榜單第一位。

只要一上線，每個榜單都會用最熱情的提示語告訴全區的玩家，某某大佬上線啦！

而在這個區，所有榜單只被其中一人占據，導致了他一上線，整個頻道在線的玩家都只能擡頭仰望一整排異常整齊的上線提示。

很好，大佬也許會遲到，但不會缺席。

江大佬的到來，終於把公會頻道已經完全跑偏的畫風給帶了回來。

平時那些稱他為大神的小夥伴們不知道怎麽回事兒，今天一來，口風瞬間拐彎，一溜煙的——大哥你來啦！——占據話題中心。

大，大哥？

一絲怪異浮上心頭，緊接著頻道立馬有人艾特了她的全名，用熱情無比堪比拉皮條的語氣大聲呼喚——大嫂！你一來大哥就來了呢！大哥今天不在我們好慌，以為大哥要棄游！大嫂一定要穩住大哥哦！！！

誰和誰？

什麽情況？

孟冉抖著手指，打開私聊窗口。

拉克絲：大、大哥？

帥得無法顯示：寶貝兒，你這麽叫恐怕不太合適。

拉克絲：？？？

拉克絲：你誰啊，你不會被盜號了吧？對個暗號，我的密碼後三位是什麽！

帥得無法顯示：……009

是本人，沒錯。

孟冉對著屏幕沈默不語，現在全公會的人都叫他大哥，如果她沒瞎的話，大嫂好像是在叫她。

這一聲極其自然的寶貝兒實在是太可怕了！

就像已經習慣成自然，見到她不經意間舌頭不打轉兒就能吐出來一樣。

而最近一周，她連一秒鐘上線的時間也沒有，怎麽可能在這段不存在的時間內突然和大佬發展了一段神鬼不覺的地下戀。

不存在的，這一切如若不是假象，那就是……

孟冉穩定心神，前後線索一串聯，立馬想到了最有可能的結果。

江大佬，他，和代練小哥愛上了。

這個世界其實很友好。

尤其是現在，社會風氣如此開放。

就算江大佬和代練小哥有些什麽，孟冉覺得自己也可以用平和的心態坦然接受並致以真誠的祝福。

但，前提是，大佬現在搞錯人了呀。

她躊躇良久，緩緩敲出三個字。

拉克絲：是本人……

在收到這條信息之後，對面果然消失了好久不曾回覆。

孟冉腦海裏開始天人交戰，是不是自己突然上線，戳破了大佬和代練小哥的小秘密，大佬正在想辦法滅口？

還是說，大佬準備采用最直接有效的措施，用錢收買她？

以她對江讓的了解，大概他會選擇後者。

雖然這是她自己的號，想登錄就登錄，這會兒竟然憑空生出了不少抱歉的情緒來。

小姑娘按捺住怦怦直跳的心臟，想了想又發過去一條：就，你也不要自卑。我是可以接受你的與眾不同的，這種事現在很多的，我絕對不會看不起你！真的！而且我一定會保守秘密！今天就當我沒上線好了！

每句後面一個著重的感嘆號，乍一看上去，求生欲極強。

江讓看到的時候，簡直滿頭問號。

廢話了，不是本人是誰啊，最近這段時間連代練都沒登過她的號，都是他親手，一把屎一把尿把這小破號帶大的。

這會兒又讓他別自卑，說要幫他保守秘密，他自卑個屁啊！有毛線球個秘密！

這小姑娘古古怪怪的想法挺多的，江讓被她說的心裏發毛，想了好一會兒也沒明白過來，索性敲了個問號過去。

那邊回覆的速度也不快，大半天才勉強幾句話，看起來小姑娘的內心十分掙紮。

拉克絲：就是吧，這個號，我也沒怎麽玩過，你要是有需要的話，以後可以直接用。我絕對保守秘密！不要在乎世俗的眼光。大佬，沖鴨！

沖你個大頭鬼！

江讓實在是忍不了了，火速把小姑娘拉進隊伍，打開麥克風。

江讓：“拉克絲，你怎麽回事兒？”

男人低沈有磁性的嗓音一下子在耳邊炸開，不似平時的漫不經心，如果再細心一點，不難聽出語氣裏隱藏著的火藥味兒。

孟冉本來就有點心虛，一聽到他聲音差點兒從椅子上跳起來。

定下心神，又覺得委屈。

這是她的號，憑什麽呀！前後一秒，她火速恢覆了理直氣壯。

拉克絲：號都給你了，還要怎麽樣吧！

“我要你號做什麽？”江讓發現自從他來了以後，和小姑娘說的話簡直雞同鴨講，他從鼻腔發出輕哼的聲音，“你今天說的都叫什麽鬼話？小學語文也沒及格？需要哥哥教你說人話？”

他怎麽就那麽執著！非要把話放明面上說！

孟冉心想，行吧，既然你不藏著掖著，那我就直說了。

拉克絲：行吧，你和代練小哥的事兒，我會替你們保守秘密的。

“什麽？”

拉克絲：非得說那麽明白嗎！你不是叫他寶貝嗎！

“……”

江讓氣笑了。

耳機裏傳來他冷冷的笑聲，“你腦子裏一天到晚裝的什麽鬼東西？我真是服得不行！”

拉克絲：不是嗎？

被她這麽一攪和，原先那聲略帶暧昧的稱呼——寶貝兒，已經失去了所有撩撥的價值。

江讓向後仰躺，倒在沙發上，這一周以來築得堪比長城的信心在一瞬間全盤崩潰。

然而孟冉的連環攻勢還未停歇。

拉克絲：公會的人都知道了，他們都喊大嫂！我知道了，你想讓我幫你打掩護！

他這個小姑娘，壓根不按套路出牌，他也得想點兒別的法子。

目前和她急速拉近關系的辦法，還有一個。

挫敗的鬥志一瞬間迅速燃起，江讓勁腰微挺，又從沙發上彈了起來，恢覆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問她道：“小絲兒，咱們去結為俠侶？”

真不是要把她當完美的擋箭牌？

她想到的，江讓第一時間也順著她的腦回路想到了一星半點兒，立即出聲阻止她的幻想，“就我和你，和代練一分錢關系也沒有，懂？”

哦，既然如此，孟冉放下心來，敲字回應：我不！

“……”

太挫敗了！

怎麽回事兒！

他江讓自從碰上了這個小姑娘，人生沒有什麽時候是不在被拒絕的！

這就過分了吧！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自己的心情，“你知道吧，俠侶同隊有個增益buff……”

拉克絲：那你怎麽不和川流去？

“呵，川流？”江讓沒來由覺得煩躁，自己在同一個姑娘身上耗費所有了耐心，現在還要開動小腦筋想著怎麽把自己的話圓回來才更體面，“奶媽？你看我現在需要奶媽嗎？誰打得動我？”

“還是你深得我心。”

雖然他說的事情無關風月，在男人故意拖著調子拉長深得我心這幾個字的時候，孟冉還是沒來由地心臟停跳了一拍。

像被他的無意撩撥蠱惑，她鬼使神差地敲了個好字。

顯然江讓並不覺得她會這麽容易答應，還在絞盡腦汁想其他的說辭，“我現在屬性基數還挺高，你這個職業跟我正相配。而且吧，俠侶技能還有加成，這裏面的數值靠人民幣的話得花不少才能有同等的效果……”

“再說了，咱倆不是玩得挺好的……等等，你剛說什麽？”

江讓第一次覺得自己有點不太認識聊天框那字，左邊女右邊子，是念好吧？

她說好？！

孟冉壓根不明白剛才怎麽腦子一抽就答應了，現在對面的滔滔不絕卡在最後一個尾音戛然而止，隨後沈默如金，她仿佛能感受到尷尬的氛圍無聲蔓延。

良久，一陣窸窣過後。

他重新開口，“說實話。”

小姑娘緊張地抿唇，認真聽他說話。

“我今天上線之前，找人算過一卦，聽說今天是個黃道吉日。晚上十點半是個吉時，擇日不如撞日，要不……”

她視線拐向屏幕右下角，顯示晚上10點28分。

孟冉：……

孟冉直接被拉了隊伍跟隨，兩人快馬加鞭趕到月老面前剛剛好十點半，非常準時。

在游戲裏結個婚可太簡單了，鼠標一點確認，兩人立即喜結連理。

孟冉以為事情到此結束，然而並沒有。

散財童子江大佬順手購買了一個價值5201314游戲幣的環城花車游行，耗時半小時，並每行進十米，系統都會自動向周圍圍觀群眾發放隨機紅包。

場面過於宏大，早已超出了孟冉的認知。

鼠標在界面上滑行，掠過新掛在身上的俠侶加成BUFF上，下面一行小字顯示，臨時增加俠侶雙方攻擊力0.5%。

0.5%、還是臨時的。

要知道她現在的技能，隨便給人加一個buff那也是20%起步，0.5%收效甚微，能感覺到個屁啊！

他花的那個五百多萬做什麽不好！

別說0.5%了，運氣好一點，50%都能搞定啊！

孟冉默默無言對著屏幕，伸出白嫩的手掌貼近胸口，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好像，有什麽不對勁。

……

這幾天好幾張陌生臉在公司進進出出。

直男同事們壓根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本著前臺是八卦集散地的宗旨，孟冉上完洗手間偷偷蹭到了許攸邊上。

她還沒開口，許攸大概是憋得夠嗆，苦於沒有人訴說，主動拉住她的手腕把人往服務臺後面帶。

“你知道嗎！小孟孟，老板要招幾個原畫師！”

這事兒之前江讓似乎跟她提過。

孟冉乖乖點頭，“提過一次，但當時只是說有可能。”

“哦，跟你說過就好。”許攸舒了口氣，“差點兒以為他們要架空你，我還想著怎麽跟你開口呢！嚇死了！”

她說完還拍了拍傲然挺立的胸口，整個人氣場一松懈下來，小腿習慣性地往腳底下踢腳板上靠。

第一次見面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孟冉下意識開口提醒，“這個月第幾回了，再弄壞王哥要揍你了。”

許攸一個激靈收回腿，高跟鞋的跟恰好勾在最上邊搖搖欲墜的一塊板上。

收回的力氣還挺足，直接把踢腳板給帶了下來。

許攸：……

她垮著臉正欲說什麽，玻璃移門叮咚一響，外面又進來一人。

兩個小姑娘動作整齊劃一地從服務臺後邊擡起頭看向門外，一個臉上還掛著憂愁，另一個在看到來人之後迅速帶上了驚喜。

“佳佳，你真投簡歷啦？”

孟冉臉上的驚喜還未褪去，粉唇微微張開，耳垂邊兩捋帶卷兒的碎發隨著擡頭的動作向耳後拂動。

看樣子，孟冉是和剛進來那人認識。

伴隨著踢腳板完全掉落的卡啦一聲，許攸苦著臉站起來，“您好，是來面試嗎？請登記一下，我帶您進去。”

王佳佳也沒想到一進門就能看見孟冉，本還有些不安的心情瞬間消散。

她接過許攸遞過來的筆，半低著頭往登記簿上填信息，還時不時擡一下眼皮和孟冉攀談，“對啊，我之前不就說要來試一試嗎，正好看到在招人。應該和你是一樣的職位吧？”

具體情況孟冉並不知情，她看向許攸，許攸聳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記得幫我跟老板美言幾句啦！一想到以後就能和你一起工作，就特別高興！咱們寢室四個，現在能聊得上的也就你了！”

要是之前，她輕快的語氣，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樣確實能把孟冉哄得分不清東南西北。

可，紀妍說過那件事之後，孟冉心裏突然沒了底，她胡亂地點了點頭，也沒明確表態。

簽完到許攸就帶著人進會議室了。

孟冉遲疑了一下，還是掏出手機給紀妍發了微信。

孟冉：上回，佳佳那事兒。後來說清楚了嗎？

紀妍的回音是通過電話來的。

孟冉緊握手機，往邊上走廊挪了幾步，挨到墻角。

“餵，阿妍？”

“你不提這事兒我還不氣！！！”電話那頭的嗓音簡直突破天際，隔著電磁波都能感受到紀妍高昂的怒火。

孟冉微微張唇，表情錯愕，“啊，出什麽事了？”

“我上回！！就前幾天！我直接微信上問她，什麽時候好歹先還個一點兒，我最近手頭緊。結果你猜她說什麽！你猜！”

“什麽？”孟冉下意識回應。

“她說畢了業房租生活費哪哪都是開支，工資就入不敷出了，看在咱們同寢四年好姐妹的份上，等緩過這段時間再說吧！”

乍一聽，好像挑不出什麽錯兒。

然而紀妍還有下文，“我心想，那成吧，也不是不還。結果她完了還跟我說一句，像我這樣游手好閑家裏有資金支持的人是體會不到這種痛苦的！”

“她說我游手好閑！她說我啃老！”紀妍氣得嗓音發顫，“我就服了，現在借錢的都他媽是大爺！我還得點頭哈腰稱是才能把錢要回來，是吧？”

孟冉沒想到王佳佳會這麽說。

王佳佳家裏條件不好，同寢四年也是一直輕聲細語為人和善，和大家相處得都不錯。紀妍平時回學校住的日子不多，任晴參加的校園活動比較豐富，算下來，王佳佳應該與孟冉關系最親。

孟冉自覺自己對她還是有些了解的，這才畢業沒多久，怎麽會變化這麽大。

她夾在中間，兩頭難做人。

紀妍正說到興頭上，完全沒註意到孟冉的尷尬處境。

“我當時就急了，也是腦子上火！我直接跟她說，我爸媽樂意寵我怎麽了！我游手好閑難不成就沒有資格要回我自己的錢了嗎？！”

“結果！她說！反正我爸媽寵我也不在乎這兩萬塊錢！！最後居然！把我拉黑了！！！”

“……啊？”

聽了半天故事的孟冉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不會吧？！

紀妍也是不吐不快，終於找著個人把這幾天的糟心事說了，整個人頓覺清爽許多。

她幹咳一聲，稍緩由於吼叫而顯得有些嘶啞的嗓音，話題一轉回到孟冉身上，“對了，上回你請吃飯那次。你沒發現嗎？她換了個新的包，有這閑錢怎麽就不知道還呢！還有啊，她說要去你們公司，你可得註意了！”

其實註意什麽，兩個小姑娘都只能互相領會。

畢竟大家同住四年，有些話不能說的太過。

孟冉面朝著墻角站立，額頭微低抵住墻角，眼神落在自己的鞋尖上，猶豫道，“其實，她現在剛好在我們公司，是來面試的。”

“……”

紀妍沈默了，沈默過後是山洪海嘯般的再次爆發。

“我日！！！我現在就過去！我就看看她當面怎麽跟我胡扯！！！”

“嘟嘟嘟嘟……”

電話直接被掛斷。

孟冉還沒完全從剛才的事情裏緩過神來，轉過身背靠著墻站了好一會兒，才覺得自己好像並不了解王佳佳。

王佳佳說家裏條件不好，得勤工儉學，所以陳老師介紹的好幾個活兒她都無條件讓了出去。

相應的，王佳佳就愈發黏她。

至於借錢這事兒，她在王佳佳心裏並不是第一順位，大概是因為很早之前她說過大學生活費都靠自己賺，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了吧。

說到底，王佳佳可能覺得她是個窮逼。

而一向花錢大手大腳的紀妍就成了能借錢的最佳對象。

孟冉後知後覺地打開手機，點進王佳佳朋友圈，想重新仔細看一遍，這姑娘到底畢業後做了什麽才這麽缺錢。

屏幕切換，視線所及之處一片空白。

啊？

她是被屏蔽了？

她，不是王佳佳口中最好的朋友嗎？

眼前發生的一切把她打了個措手不及。

江讓提著咖啡睡眼惺忪地從公司走廊路過，看到的就是一臉呆滯，舉著手機傻站著的小姑娘。

靠近了才發現，她從呆楞中漸漸緩過神來，精致的五官靈活生動地寫著五個字——怎！麽！會！這！樣！

兩邊發紅的耳尖似乎在宣告，我是發怒的小茶爐！噗噗噗噗噗！

“怎麽了？”這會兒對他來說還早，嗓音自然而然帶上了剛睡醒的黏，“這是誰欺負我們家小姑娘了？”

孟冉此時根本沒心情註意到他口中的重點——我們家，這三個字。

握著手機的手平舉到他跟前，江讓心中一喜。見她沒反駁，看這動作又以為小姑娘心情不好需要一個愛的抱抱，身子剛往前貼了半寸，小姑娘纖細的小臂都像帶上了火氣，狠狠用力把他往旁邊毫不留情地一撥。

江讓拎著咖啡又毫無防備，徑直被她推開了好幾步。

江讓：幾個意思？

小姑娘就像沒看到他似的，踩著鞋跟留下一串兒清脆的腳步聲越走越遠。

江讓：？？？

江讓：老子是透明的？

剛才的動作幅度不算大，但手裏晃蕩著的咖啡是滿杯，咖啡色的液體一個不留神沿著杯蓋滴落，好巧不巧地落在江讓鋥亮的馬丁靴鞋尖上。

他低頭，每周定期有人打理的棕黃色真皮上渲開幾朵咖啡色的花，且有無限向下滲透的趨勢，邊上調皮的幾滴順著鞋面向下滑行，掛在不高的防水臺邊。

“……”

美好的一天，從毀掉一雙鞋開始。

作為罪魁禍首，小姑娘壓根沒註意到身後的異常，她仗著一肚子火氣跑到辦公區域，面朝大門緊緊關閉的會議室又很快偃旗息鼓。

感性的右側大腦在叫囂，王佳佳怎麽能這樣呢！

充滿理性的左側大腦又出來勸和，萬一人家真有苦衷呢，要不再看看？

她鴕鳥似的退回幾步，思考半晌徑直調頭往前臺那兒走。

再一次蹭回許悠身邊，孟冉眼神真摯，啪嘰一聲雙手合十前後小幅度擺動，“攸攸，有事兒求求你！”

許攸沒見過這陣仗，嚇了一跳，“好，好好說話，你這樣讓我害怕！”

“就那個姑娘，”她伸出手指戳著會議室的方向，“一會兒出來你能加她一個微信嗎？”

“就這事？”

孟冉點頭，“嗯，就這事！”

“那還不簡單！”許攸自豪地叉腰，“你不說我也會加，之前那些來面試的姑娘，我統統都有微信號！”

“那……加完能讓我看看嘛？”

許攸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咦，剛才不是說你們是大學同寢的嗎？你沒她微信？”

孟冉哀嘆一聲，表情惆悵，“那就說來話長了。”

許攸嗅到了一絲八卦的氣息，剛踩斷踢腳板的惆悵煙消雲散，眼神瞬間亮了起來，“那你長話短說！”

孟冉：姐妹，你怎麽不按套路出牌呢？這時候不是順勢就不打聽了嗎？

她撓了撓頭，白嫩的五指懟到許攸面前，義正言辭地拒絕了來自八卦中心的請求。

面試進行了不到半小時，王佳佳出來的時候，孟冉已經回去工作了，兩人沒見上面。

桌上手機一震，收到了來自王佳佳的微信。

王佳佳：我面試結束啦！有事兒先走了！記得幫我美言幾句哈！愛你！

孟冉迅速掃完短信內容，再回到前臺的時候，果然只剩許攸一個人了。

許攸臉上掛著勝利的笑容，朝她晃了晃手機。

“喏，給你。”

屏幕上顯示的正是王佳佳的頭像和資料，孟冉道了謝接過手機，深吸一口氣點開朋友圈。

兩分鐘前，她剛發了一條新動態。

是女孩兒對著電梯鏡子的自拍，擋住了大半邊臉，配文一句：面試結束，希望成功哦！

再往前，五花八門什麽都有。

——為面試準備的新衣服，好看嗎？

——逛街看中了一個特別可愛的玩偶，雖然有點小貴，但愉悅自己是最重要的！

——吃了同事小姐姐推薦的餐廳，心情很美~

——今天又被老妖婆罵了，買個包包安慰自己！

每一張配圖，都從各個角度顯示女生過著還不賴的生活。

她視線落在那款新買的包包上，確實是大學四年不曾見過的。

吃喝玩樂，王佳佳一樣都沒落下，卻依舊理直氣壯地跟紀妍說手頭緊暫時還不了錢。

孟冉這才完全相信，那兩萬塊錢，可能並不是應急，也不是家裏突然出了什麽事。

只是單純的，全被她揮霍一空了。

許攸見孟冉臉色不太好看，也不敢搭話。剛巧前臺來了人，她踩著高跟鞋跑出去迎接。

“您好，請問您找誰？”

“我找……”紀妍心急火燎地趕到，視線繞過許攸，一眼見到了後面側過身的孟冉，她出聲確認，“冉冉？”

孟冉回過神，指腹不小心摁到手機邊緣，鎖上了屏幕。

她擡起眼皮看向門口，“啊，阿妍！王佳佳剛走，我沒見著她。”

脫口而出的這句話連名帶姓地稱呼了王佳佳，孟冉自己也沒意識到這個問題，她有些遲疑地舉起已經黑屏的手機，面向紀妍，“她的朋友圈，我看到了。”

見屏幕已經黑了，許攸順手接過手機重新解鎖屏幕，舉到倆人視線齊平，“喏，給你們看。”

孟冉耷拉著嘴角重新點進王佳佳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

孟冉：……

紀妍：……

這可，真他媽謹慎。

三人以等邊三角形的距離面面相覷站著，表情各有各的覆雜。

許攸大致猜到了點細枝末節，沒敢說話。

紀妍在輕微的愕然之後滿臉寫著，我之前他媽說什麽了，這人就是有點問題吧！

而孟冉，心裏翻江倒海了好幾遍，好幾次張嘴，又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詭異的安靜在空氣中彌漫開來，最終被突然闖入的第四人打破了。

鞋尖弄臟了一塊，江讓連走路的姿勢都顯得有些別扭，嫌棄並又不得不繼續踩著這雙馬丁靴前進。

在見到門口雕塑似的三人之後，終於停下腳步。

他斜靠門框，食指朝著孟冉一勾，維持著一如既往的懶散語調，“妹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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