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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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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種一過, 銷聲匿跡半年的越王終於有了動靜,在涼州舉起了反旗。

據說他手中不但握有先帝密旨,還有傳國玉璽, 於是謠言四起,暗傳先帝臨終前其實是下詔傳位於越王的, 但晉王搶先一步進了宮,把越王的傳位詔書銷毀了,還反咬一口汙蔑越王勾結亂黨,逼得越王連夜逃往涼州。

也難怪謠言越傳越盛,新帝登基時, 根本沒有詔書示眾,據說他為了找到傳國玉璽,把先帝整個寢殿幾乎拆了,這難免讓人想到《鎖金枝》裏那位王爺騙皇帝交出玉璽的一幕,於是坊間不少人開始相信, 越王是被冤枉的。

涼州的三十萬安西兵是先皇後娘家的吳家兵,越王逃到涼州,無異於放虎歸山。他打著撥亂反正的旗幟,於聖啟元年六月率二十萬安西兵南下,首先遭殃的是緊挨著涼州的甘州, 短短十日便被安西兵破了城,但朝廷下了死命令,絕不能降,這可苦了甘州百姓, 拖家帶口逃離故鄉。

禍不單行,自開春以來,甘州便雨水不斷,多地河堤崩塌,淹了不少村落,積水到處都是,加上一打仗難免會死人,屍體來不及處理,又正值夏天,瘟疫一下便爆發了。

不巧的是,當時永寧候一家正路過甘州,他的愛女柳千錦十分不幸地染上了瘟疫,人還沒到涼州就香消玉殞了。永寧侯夫婦傷心欲絕,不得不將她的屍身焚了,把骨灰帶到涼州隴西郡下葬。侯夫人先是父親離世,如今愛女又遭不測,連番打擊之下一病不起,永寧侯也是傷心欲絕,再無意官場,決定和妻子留在隴西郡,歸隱鄉野,不問俗事。

消息傳到長安的時候,已是深夜。因是急報,又事關皇帝的未婚妻,值夜的中常侍一刻不敢耽誤,把急報送到禦前。

和預想中的情形不太一樣,皇帝看完急報,沒有失聲痛哭,沒有追問,更沒驚惶失措,安靜得有點詭異。中常侍偷偷擡眼望去,只見年輕的皇帝雙拳緊攥,那份急報早被他攥成一團,不知是錯覺還是燭火太大,他看到皇帝眼裏似有兩團火苗在跳躍。

還沒待他看清,砰的一聲巨響,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帝將禦案一腳踢翻地在。

安西兵氣勢如虹,到了七月底,整個西北地區只剩了鄴城仍在死撐著。鄴城歷來是軍事重鎮,若是鄴城不保,安西兵南下攻入長安指日可待。

這一晚的霧特別大,安西兵難得早早退了兵,渺渺把食盒端進大帳的時候,李憶正和幾位將領討論攻城之事,渺渺把食盒放在案上便垂手站到一旁。

李憶已把甲胄脫下,露出裏面的玄色常服,從長安出逃,再到親自領兵上陣,日日風餐露宿,他的膚色早已曬成小麥色,身量也比以前更健碩了,隔著衣料也能看到低下噴張的肌腱。

許是連番挫折讓他一夜成長,如今的李憶,臉上稚氣盡褪,眉宇間隱隱透著剛毅之色。他知道行兵布陣自己是外行,幾位將領討論的時候他極少插嘴,只專心聽他們各抒己見,有時連重大決策也全由他們作主。

關於是繼續圍城,還是趁朝廷援兵未到強行攻城,幾位將領意見不一,爭辯激烈,李憶卻在一片爭論聲中走了神,眉頭深鎖,不知在想什麽。須臾,似是感覺到渺渺的註視,他回過神來,擡眸朝她微微一笑,又指指食盒,示意她不必等自己。

好不容易等眾人商討完畢,帳裏終於只剩下他們兩人,李憶牽過渺渺的手坐下。為方便跟在李憶身邊,渺渺一直打扮成侍從的模樣,李憶一邊替她摘掉頭盔,一邊道:“都說了不必等我,他們一議起事來沒完沒了,可把你餓壞了吧?”

渺渺搖搖頭,擔心道:“方才你在想什麽呢?幾位將軍問你意思時,你心不在焉的。”

李憶垂了眸子,把食盒打開,詫然道:“咦,今天居然沒有燒雞?那個廚子幹嘛去了?”

渺渺見他不願提,也不再問,無奈道:“行軍打仗,哪能講究這麽多,有啥吃啥就好了,再說,你讓我天天吃燒雞,我都吃得想吐了。”

別人行軍打仗都吃苦受累,她倒好,雖奔波了點,但他生怕委屈了她,特意安排了一個廚子專門為她做好吃的,一個多月下來,硬是吃出幾斤肉來。

李憶往她碗裏夾了塊紅燒肉,“也是,天天吃雞也是怪膩的,明兒讓廚子燉個羊蹄子給你補補筋骨。念兒,你方才站累了,多吃點。”

渺渺也往他碗裏夾肉,“我不累,你議事議了一天,從早上就沒歇過,你才要多吃點。”

李憶忙道:“我堂堂男子漢大丈夫,還怕吃這點苦頭?倒是念兒你,好好一個閨閣小姐,有福不享,跟著我東奔西走,都沒吃過一頓像樣的,你看,你已經很久沒吃過佛跳墻、紅燒鯉魚、糖醋裏脊、獅子頭、松子魚、醬板鴨、東坡肘子、宮保雞丁、辣子肥腸、翡翠蝦仁、麻婆豆腐……”

他說了一大堆菜名,說得渺渺口水直流,“打住打住,別再說了。”端起碗筷嘀咕道:“這場仗打下來,估計我得變回柳千斤……”

李憶展顏一笑,看著她乖乖吃了兩碗米飯,“其實我喜歡胖一點的念兒,珠圓玉潤的念兒最好看了。”

渺渺撫額,對於他的奇特審美實在有點無奈,“好了,我吃飽了,該你了。”

沒辦法,她不吃好吃飽,他就不肯吃,她三餐溫飽就是他每天最重要的事情。

李憶才吃了幾口,外頭一陣騷動,小滿掀簾子進來稟報,南邊糧倉有敵軍偷襲。能否拿下鄴城是此戰成敗關鍵,不容有失,李憶扔下碗筷,叮囑渺渺好好歇息,披上銀甲匆匆往外走。

三更天的時候,趴在案上睡著了的渺渺被一陣擊鼓聲驚醒,驀地睜開眼,只覺渾身燥熱,後背全是汗,她大吃一驚,跑到帳外一看,只見營中火光沖天,將士們驚惶四散,兵器盔甲撒了一地,大叫著“走水”。

“柳姑娘,殿下已往北撤,請隨我來!”

同樣裝扮成侍從的小雪不知何時牽了兩匹馬過來,她和小滿、夏至一樣,都是吳葵的徒弟,李憶特意安排她貼身照顧渺渺。

渺渺事後方知,早先的糧倉被襲不過是祈軍的調虎離山之計,祈軍主力其實是直奔安西兵大營的,而這次的奇襲,竟是由新登基的皇帝禦駕親征。祈軍偷襲成功,以區區三萬精銳,不但成功燒毀安西兵一半糧草,還火燒連營,導致安西兵死傷四萬餘人,李憶無奈之下往北撤兵三十裏。

“柳姑娘,馬兒跑了一夜,再跑就受不了了,咱們先歇歇腳,也讓將士們休整一下。”

昨晚霧大,倉皇撤退之下,渺渺所在的隊伍和大軍走散了,跑了一夜,有些馬已口吐白沫,她雖著急與李憶匯合,但也心知此時急不來,再看其餘將士,無不累得筋疲力盡,於是聽從小雪的建議,就地休整。

可惜天不從人願,眾人才歇息了半個時辰,探路的斥候便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一隊約兩萬人的祈兵此刻就在兩裏地之外。祈兵分了幾路人馬圍剿撤退的安西兵,這兩萬人估計也是在此略作修整的,沒想到他們運氣不好竟撞上了。

他們這支隊伍不過兩千人,跑了一夜,本就疲憊不堪,若此時讓祈兵發現,只有死路一條,唯今之計只有悄悄離開,再繞道與大軍匯合。於是領頭的將領當即下令將士們備好水,牽馬離開。

走到一山坳處,忽然破空聲不斷,兩邊樹林裏箭矢如蝗蟲般飛出,將士們紛紛中箭倒地不起,有人大喊:“不好,有埋伏!”

原來祈兵早已發現了他們,故意按兵不動,算準了他們會繞道而行,埋伏在兩邊樹林裏等著。安西兵雖平時訓練有素,奈何人數懸殊,又是猝不及防之下,毫無還擊之力,很快死傷過半。

待渺渺和小雪闖出樹林,還跟在她們身後的只剩了百多人。渺渺心裏頓時揪成一團,這次偷襲的祈兵如此強悍,不知越王現在可好。正想著,一支利箭貼著她的臉龐堪堪擦過,把她驚出一身汗來。

回頭一看,南面的山頭上佇立著一隊人馬,正往此處觀望,一色的黑色甲胄,旌旗上一個鬥大的“祈”字清晰可見。其中一匹雪白的高頭大馬在一眾烏黑的戰馬裏格外顯眼,馬上的人正用手指指向渺渺所在位置,一旁的弓箭手立即挽起長弓,朝渺渺連發三箭。

渺渺大吃一驚,揮劍擋開了兩箭,第三支箭卻沒能躲過,頭上銀盔被射落,頓時散落一頭青絲。

是李昀!只一瞬間,渺渺已肯定坐在白馬上的人就是禦駕親征的新帝李昀,心裏暗叫倒黴,怎麽就冤家路窄,竟在這裏撞上了。

她想也不想,一夾馬腹策馬狂奔。永寧侯府的柳千錦已死於瘟疫,無論如何,她不能落在李昀手裏。

南邊山頭上,李昀的視線緊緊鎖在隨渺渺身上。

他親自領兵出征一事做得極隱秘,朝中只有幾位重臣知道,為的就是打安西兵一個措手不及。一路急行軍,短短十日便趕到甘州。昨晚的計策大獲全勝,可惜偷襲安西兵主營時越王已離開。他當即下令兵分三路,成圍剿之勢,勢必將越王的主力軍殲滅。

他親率的這支隊伍恰好遇上了一小隊安西殘兵,區區兩千人而已,他根本不放在眼裏。然而在山頭上觀戰的時候,卻忽然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那人明明穿著一身士卒的軍服,他也看不清她的臉,但那熟悉的身影卻讓他驚疑不定,忙命弓箭手將她頭盔射落。

青絲散落的那一瞬,李昀雖仍看不清她的臉,但腦海裏卻有數個身影重合在一起,一時間心中有如巨浪翻滾,他又驚又怒,手一揮,咬著牙沈聲道:“給我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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