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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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銀灰色的路虎,奔馳在S市郊外的林蔭路上。

坐在車裏的男人跟這輛車一樣,優雅,大氣,閃耀著金屬般的光芒,奪人眼眶同時也冰涼刺骨。

車裏的電話響了起來,孟衍按下接聽鍵,刑菲的聲音傳了出來,“總裁,華誠投資的董總說跟您約了今天下午見面,此時正在會客室。”

“告訴他後天上午十點來見我。將這兩天所有的事情排開,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擾。”孟衍的口吻不容置疑。

“是,總裁。”刑菲跟在孟衍身邊多年,深知他的脾性,對他說的任何事情只服從不過問。

孟衍的車爬了一路山坡,最終停在了半山腰的一處別墅外面。

這片山位置偏遠,是S市最北邊的交界地。

六年前孟氏集團收購了木晨紙業之後,以極低的價格購得了這片荒山的使用權,投入了大量人力財力將其改造成了一座現代化林場。

三年前孟衍回國執掌孟氏集團之後,在這座山的半山腰位置開辟出了一大塊空地,建造了一座庭院。

當時許多人都很驚訝,不明白他花那麽多錢跑到荒山野嶺建棟別墅幹嗎。只有極少數的人才知道,這座富貴華麗依山傍水的庭院其實是一座精神病院,而它圈住的除了孟衍那瘋癲了多年的親生母親外還有一座埋著他妹妹骨灰的墓園。

沈重的鐵門緩緩打開,一個身穿黑色西服戴著白色手套的男人迎了出來。

“把車開進來。”孟衍將鑰匙扔給他,走了進去。

“少爺,您來怎麽也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們好做準備。”一個看上去年近七十,頭發斑白的老婦從別墅中走了出來。

“霞姨。”孟衍跟她打了聲招呼,“我只待一晚上,不用準備什麽。”

孟衍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接過了傭人遞上來的咖啡。

“王醫生昨天來過了。”霞姨站在旁邊試探的說道。

孟衍手下頓了頓,望著手中的杯子,不緊不慢的問道,“他說什麽了?”

“倒沒說什麽,只開了一些新藥。”霞姨嘆了嘆,語氣有些擔憂,“太太最近的情況不太好,晚上即使吃了安眠藥也經常睡到半夜便會驚醒,然後四處奔跑尖叫著說些胡話。”

“她都說什麽。”孟衍喝了一口咖啡,覺得今天的咖啡泡的似乎比以前的要苦。

“左不過那些話罷了。”霞姨看了看他含混道。

“什麽?”孟衍又問了一遍。

“哎!”霞姨嘆了口氣,“太太總說小姐被少爺拐走藏了起來,要我們、、、要我們報警去把小姐找回來、、、”

“知道了。”孟衍臉上沒什麽表情,端著的咖啡卻晃了晃。

“少爺,太太她糊塗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你可千萬不要往心裏去。”

“嗯。”孟衍幾不可聞的應了聲,將咖啡放回桌上,起身道,“你去忙吧。”

霞姨看著他出去的背影,眼角不由得有些濕了。

這個孩子從小便是這樣,悲傷難過全都不說,在人前不肯流露出絲毫軟弱,一應心事全都壓在了心底,看著總讓人覺得心疼。

孟衍從別墅中出來,繞過屋前的一大片草地拐進了右邊的一道拱門。拱門中是一個不大不小的花園。中央圍著一個人工建造的池塘,池塘四周種植著各式各樣的花草樹木,有些正值花期開得妖嬈艷麗,有些卻早已雕零萎謝。

花園的最裏面栽著一棵高大的櫻花樹,樹下隆著一座孤墳,墳前花瓶中插著一束粉色的百合花。

孟衍在墳前坐下,手指在墓碑刻著的楊心怡三個字上一下一下的撫著,“心怡,你過得好麽?”

“那個害死你的女人,我找到她了。”他輕輕靠在墓碑上,“你想讓我怎麽懲罰她?”眼前不由得浮現出那個女人的臉,和她強忍著眼淚望向自己的眼睛。

孟衍擡頭看去,此時已近黃昏,白天的氣息早已經散去,層層的雲霧盤踞在天空,夕陽的餘暉像一張絳紅色的巨網從上而下兜住了整個世界,憋悶得讓人窒息。

好像心怡死去的那天。

他轉頭看了看墓碑上的名字,楊心怡。曾幾何時,她跟他一樣也是姓孟。一個姓氏的改變開啟了他們這一生所有悲劇的源頭。

孟衍的外祖父是一位銀行家,膝下無兒只有一女,便是孟衍的母親高涵。高涵十八歲的時候被送到了英國念書,在那裏遇見了比她大三歲的留學生楊雲禮。兩個身處異國他鄉的青年男女很快便墜入了愛河。

高涵沈浸在突如其來的愛情喜悅中,絲毫沒有考慮到這場感情從一開始便註定了會成為一場悲劇。

楊雲禮的父母都是大學老師,也算書香門第,可是這樣的家庭在高涵的父親看來卻遠遠夠不上成為高家女婿的標準。於是他使用了各種手段拆散了他們,並在高涵二十歲的生日宴會上對外宣布了高家和孟家聯姻的消息。

自小被嬌慣,性格偏執倔強的高涵如何能輕易接受父親這樣的安排,於是她策劃了一場愛情大逃亡。而最終的結果便是高涵的父親動用了自己的關系將楊雲禮從大學中除了名並放出話來要不惜一切代價毀掉他。

高涵如此了解自己的父親,於是她屈服了。

二十一歲那年她嫁給了孟氏集團的繼承人孟鴻霖,次年生下了長子孟衍,六年之後生了女兒孟心怡。

又兩年之後,孟衍的外祖父去世了,在所立的遺囑中將高家所有產業都留給了他這個外孫。那時候孟衍還不明白,他外祖父這樣做的用意,直到一年之後他的父親將一紙離婚協議扔到了他母親面前。

那時候他才知道,他的母親背叛了他父親,而他一直疼愛的妹妹其實是她跟舊情人生的私生女,她不叫孟心怡而叫楊心怡。

也是那時候他想明白了,外祖父遺囑的用意。

他認為高涵背叛了他,做出了違背道德倫理的事情給孟家和高家同時蒙了羞,這樣的人不配再擁有這個姓氏。也或者他只是恨那個勾引了他女兒的男人,恨到極致,縱使讓自己的女兒淪為乞丐也絕不允許那個男人沾染高家的一分錢。

如此決絕的一位父親。

孟鴻霖支付了一筆可觀的離婚贍養費,高涵帶著女兒離開了孟家。那一年孟衍十歲。

重獲自由的高涵帶著錢和女兒投奔進了楊雲禮的懷抱,過了一段令人艷羨的日子。然而好景不長,過慣了奢侈小姐生活的高涵和自小只知道讀書的楊雲禮絲毫不懂投資理財,幾次三番出手都賠得血本無歸,沒兩年下來當初的贍養費便已經見底了。

沒有錢的日子,愛情也拋棄了他們。爭吵代替了所有甜蜜變成了每天的生活,終於有一天當高涵領著女兒回到家的時候,家裏空空如也。

而後便有債主找上了門,她這才知道楊雲禮在外面欠了一大筆賭債。被逼無奈之下,她只能將房子抵押給了銀行,還清了這筆錢。

一夜之間,高涵變得一無所有,走投無路之下,她回到了孟家來求孟鴻霖。而孟鴻霖只淡淡說了句,“別的男人的老婆女兒,與我無關。”

那是孟衍時隔兩年之後,再一次見到自己的母親和妹妹,她們早已不是他記憶中的樣子,生活的貧窮和困苦爬滿了她們的臉頰。

他看著她們一步步走出孟家的別墅,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樣的感受,她的母親自始至終沒有提過他半句,好像完全忘記了她在這裏還有一個兒子。

可是他還是找到了她們,將自己所有的錢和能換成錢的東西通通給了她們。他永遠忘不了,他母親當時看向他的眼神,那是一種憎惡與怨恨劇烈交纏著的目光。

再之後他便被孟鴻霖送到了英國。漸漸長大之後,很多事情他便有了自己的安排。他瞞著父親找到了母親和妹妹,除了提供她們金錢上的援助外,偶爾回國的時候也會悄悄去看望她們。

他跟母親並不親近,與同母異父的妹妹心怡關系卻很親密。她總是會笑著撲到他懷裏甜著嗓子“哥哥”“哥哥”的喚他,讓他覺得在這世上也有愛自己的人。

心怡高中畢業的時候,哭著打電話告訴他自己失戀了。他沒有經歷過愛情,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便給她定了飛英國的機票,讓她到國外散散心。

沒想到便是這個決定讓他後悔至今。

那是八月再平常不過的一個星期天,天空中飄著蒙蒙細雨,整個城市籠罩在薄薄的霧氣中。到了下午雨漸漸停了,霧氣散去太陽逐漸從雲層中顯現,折射出金黃帶紅的光來。

孟衍從大英圖書館走出來,接到了心怡的電話。

她說,“哥,愛一個為什麽這樣痛苦,痛苦得讓人承受不了。我恨她,我恨他們!哥,謝謝你對我這麽好,可是我要跟你說再見了,你照顧好媽媽。”

孟衍再打過去,電話卻沒有人接了。

他立刻開車前往她住的酒店,可惜卻太晚了。

她的妹妹倒在地上早已咽氣多時。她那樣決絕的割斷了自己頸部的大動脈,不給任何人救她的機會。

他將她的遺體帶回國,他的母親像瘋了一樣的對他拳打腳踢,說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女兒。

他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裏,心中的悔恨讓他覺得自己仿佛真的就是兇手。如果他沒有將她帶到英國,如果那天他沒有出去而是陪在她身邊,如果他能做的再好一些更像個哥哥一樣、、、、、、

或許,她就不會死了。

心怡的遺體火化之後,他母親帶著骨灰失蹤了,等他再找到她的時候,她卻已經有了五個月的身孕。

那時她的神志已經有些不清楚了,整日裏什麽事情都不做只對著自己的肚子喃喃自語,“心怡”“心怡”的叫著。

可是那個孩子卻最終也沒能保住,雙重打擊之下她便徹底瘋了。

孟鴻霖年輕的時候出過一次車禍,上了年紀身體便開始出現各種毛病。雖然掛著董事長的頭銜,卻基本都將集團事務交給了孟衍處理。一年多以前他移居到了德國,每年絕大部分時間都在國外度過,只偶爾在集團有重大事務的時候才短暫回國。

而孟衍執掌孟氏之後,便在這裏修了這座庭院。此後他用了將近三年的時間,將整個孟氏集團掌控在了手中。

然後便騰出手來,開始了他的覆仇。

他的身上流淌著孟家和高家的血,也繼承了他們血液中冷漠殘酷的因子,甚至於比他的外祖父和父親還要冰冷。

楊雲禮早在幾年前便死在了一場聚眾鬥毆中。而那個當初拋棄他妹妹的男人,被他整到身敗名裂家破人亡,餘生怕是只能在監獄中生不如死的度過了。

至於夏晚,這個拆散他妹妹的愛情直接導致了他妹妹自殺的女人,他放到了最後。

因為心怡最恨的是她,所以他最恨的也是她。更因為這個女人,本身便一無所有。

她的姐姐夏晴在生孩子的時候難產死了,留下一個孤兒,她的母親兩年前從樓上摔了下去也死了,一年前為了給她姐姐的孩子動手術她賣掉了僅有的一套房子,和她父親搬進了一個破舊的小區裏。幾個月前她鄉下的爺爺生病,她父親回了鄉下,如今便只剩下她和一個四歲的小女孩。

當他第一次看到這份調查資料的時候,他其實是有些驚訝的。

他曾在他妹妹的畢業照上看到過她,那時候她才十九歲,臉上的張揚和野心透過照片也能看的一清二楚。他無法相信那樣的一個女生會過著這樣的日子。

在他無數次的想象中,她應該穿著昂貴的套裝踩著尖細的高跟鞋畫著精致妖嬈的妝徘徊在各式各樣有錢男人的身邊,醉酒笙歌玩弄心機。然後他便可以毫不猶豫的奪走她的一切將她從高處狠狠踩進泥裏,讓她嘗一嘗一無所有走投無路的滋味,讓她的餘生都過著地獄般的日子。

可是站在他面前的女人卻不是這樣的。她看上純凈謙卑,絲毫沒有攻擊力的樣子。他只動了動手指她便掉進了他設計拙劣的愛情陷阱裏。讓他感覺不到絲毫報覆的快感,甚至於對她的愚蠢抱有了一絲同情。

“心怡,這樣的她你會想要放過麽?”他站起身望著墓碑上的照片輕輕問道。

可是她永遠也無法回答他。同時她也無聲的回答了他。

她死了,這便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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