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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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娥領著何杏子回了家,路上經過國營飯店,進去買了二斤酸菜豬肉水餃。這大冬天的沒有新鮮菜餡兒,大家都習慣把白菜做成酸菜調劑冬日餐桌上的飲食,此外下飯的也就是蘿蔔土豆之類方便存放的根莖類蔬菜,以及從副食商店買的醬菜疙瘩和舔一點兒能齁死人的腌鹹蛋。

她送了一半餃子給隔壁顧錦瑟母女倆,另外一半留著自己和何杏子當午飯。昨天夜裏三娥趁著杏子睡著後,澆灌打理了一下她的盆栽小番茄,收了十來個果子放在廚房的菜籃子裏,雖然她今年仍舊做了一些番茄罐頭,但畢竟單靠罐頭撐不過漫長的冬天,花盆裏這些收成養活一兩口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三娥計劃著下個周末到來的時候,好好收割一批嫩韭菜,給付春生做一頓韭菜餡兒的肉餃子吃。

“小姑姑,我媽媽肚子裏的孩子也管我爸爸叫爸爸嗎?”何杏子嘟著小嘴吃餃子,腦子裏還在想著剛剛驚鴻一瞥的親媽。

三娥看著她的眼神兒相當為難,不知道是該跟她實話實說,還是繼續順著那個認錯人的謊話瞞天過海地鬼扯過去,畢竟這個年紀的小孩子理解起離婚這個概念來還相當吃力,“杏子,現在你還小,有些事情小姑姑也沒辦法給你講清楚,不過等你慢慢長大了,你爸爸會把所有的事情都對你說明白的,到時候呢,你就什麽都了解了。”

“我爸爸給我說過的,她說媽媽這個人喜歡過好日子,她嫌咱們家太窮了所以就走了……還有,爸爸說小姑姑如果做了杏子的媽媽,就會對杏子更好,每天都能給杏子講故事……小姑姑,你什麽時候能變成我媽媽呢?要是以後咱家不窮了,我媽媽她是不是就能回來了,到時候你還會變回杏子的小姑姑嗎?”

一口餃子梗在喉間,三娥差點兒給噎得上不來氣兒,“杏子,小姑姑是爸爸的妹妹,不會變成杏子的媽媽的,就像丫蛋兒的姑姑也不會變成丫蛋兒的媽媽對不對?杏子的媽媽呢,因為發生了一些事情可能她就不想再回到家裏了,因為呆在家裏她會覺得很不舒服,那杏子也會願意讓她去她覺得舒服的地方對不對?”

何杏子懵懂地點頭,“小姑姑,丫蛋兒的姑姑跟她的姑父結婚了,還給丫蛋兒生了個小弟弟。小姑姑你什麽時候也和姑父結婚,會不會也給杏子生個小弟弟?”

“咳咳咳——”三娥覺得自己這頓餃子消化不良已成定局,好不容易才把這口氣兒給順過來,“我說小杏子,小姑姑今年才跟你的哥哥和姐姐一般大,雖然我是你的小姑姑,但我還是個大孩子呢,我得再長大一些才能做那些大人才做的事情。”

“可是哥哥姐姐也已經長大了呀,上回走家裏的時候奶奶就跟大伯和爸爸商量給姐姐找人結婚的事兒呢,奶奶說反正哥哥姐姐現在也不用念書了,還說他們都長大了,這事兒沒多早晚都是要辦的。”

三娥看著小姑娘一本正經的模樣做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快吃飯吧,餃子都涼了。”

經過一場尷尬的聊天,三娥徹底沒了食欲,一斤餃子還剩了大半,正好晚上也不用做飯了。她帶著何杏子在屋裏活動了一圈,然後整理好被褥照顧她午睡,等杏子睡熟了,又去隔壁顧錦瑟那邊看了看。

“錦瑟姐,你這腿上怎麽這麽一大片烏青?他們欺負你了?”三娥正巧看到顧錦瑟在往自己膝蓋上擦藥油,“來,我來幫你擦吧。”

顧錦瑟嘴裏輕輕嘶著氣兒,“別告訴我媽,她心思重,知道了肯定要好幾天都睡不好。”

三娥幫她擦好藥油,想著憑自己的本事,這樣給她揉幾天估計也就好利索了,應該不至於有什麽嚴重後果,“可他們怎麽能隨便欺負人呢,太過分了!”

“這算好的了,掃廁所的陳老師上回得罪了人,活活挨了一夜的凍,還得幹活兒,第二天早上給人發現的時候差點兒就凍死在外頭了。你沒見這兩天看不著他來掏糞了麽,聽人說手凍壞了,十根手指頭全都沒保住,就這樣殘廢了……”顧錦瑟臉上掛著物傷其類的悲傷表情。

“可就算大家觀點不一致,那也禍不及妻兒吧,對付女人算什麽能耐!”

顧錦瑟淒楚一笑,“除非妻兒不再是妻兒了,要不然怎麽能撇得清楚呢。他們讓我跟盧堅劃清界限,就是跟他離婚,還帶了一封盧堅寫的信給我,是他的筆跡,也是說同意離婚,不過我知道那肯定是他們逼他寫的,他不會真的不要我們娘倆的!”

“也許是盧堅老師用心良苦呢,他肯定也想你和小弦子能平安,婚姻只不過是一種形式,不管名義上你們是不是夫妻關系,骨子裏都是彼此的愛人。錦瑟姐,你要不要考慮暫時委曲求全地——”

“不可能!”顧錦瑟堅定地打斷了三娥的勸說,“我是不會跟盧堅離婚的,就算死了我倆也要死在一塊兒,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三娥,你還小,不明白,婚姻可不只是一種形式,婚姻是一種承諾,是一個信仰,我是他的妻子,他是我的丈夫,只要這種關系存在,在這天地間就沒有什麽力量能夠真正分開我們。”

三娥拍了拍她的手背未置可否,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觀念和堅持的東西,說不上什麽是對什麽是錯,就好像古時候的愚忠或者後世的各種自由獨立,只不過是三觀和標尺不同而已。

從顧錦瑟口中得知的陳令釗的消息也令三娥十分難過,他畢竟是一位在三尺講臺上執筆傳到授業解惑的先生,上天給些磨難倒也未必是不能承受之重,可如今他失去了所有的手指成了殘疾人又是怎樣一種淒慘的境地,就算將來有一天他等到了遲來的正義,他又如何重返講臺提起粉筆給學生講課呢?

早就聽說陳令釗一出事,她的老婆就跟他離了婚,帶著孩子們住回了娘家,連見都不敢見他一次。如今只不到一年的光景,他失去了自己摯愛的事業,失去了自己的家庭,連賴以生存的健康也失去了,且不說是工作,可能今後自理的生活對他來說都萬般艱難。

三娥想著,如果聽說陳老師回來了,一定要找機會去看看他,不管這種行為將會帶給自己什麽樣的後果,她都願意冒險去為這個可憐的老人家點亮一盞希望的燭火。

人民醫院的病房裏,臉色蒼白的林紅霞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她已經醒過來了,此刻卻寧願自己已經死去。

一場救命的手術,讓她失去了已近六個月的胎兒,也失去了作為一個女人孕育生命最寶貴的器官,就算她曾經犯下難以饒恕的罪過,那這個代價也未免太大了。

這一切都源於何杏子那句催魂奪命的“媽媽”,現在,只要林紅霞一閉上眼睛,她就能聽見那一疊聲的“媽媽,媽媽……”一聲比一聲緊促,她已經分不清到底是何杏子在叫她,還是那個尚未有機會來這世上看一眼的女嬰在叫她。她覺得渾身疲憊,頭腦昏沈,但卻不敢閉上眼。

姚文友煩躁地在病房裏來回踱步,他搞不懂為什麽林紅霞好好地去食堂吃飯就突然滑了一跤,不僅摔掉了肚子裏的閨女,還連繼續生孩子的子宮都給搭上了。

事實上,不僅是姚文友,就算當時在場的路人也沒有將一個小孩子的喊叫同林紅霞的摔跤聯系到一塊兒,本來廠裏就諸多的年輕人,放工歇晌的時候有人吆喝幾聲甚至吼幾嗓子走調的歌兒都不是什麽稀罕事兒,大家只當是雪後路滑,林紅霞這一摔就是又寸勁兒又倒黴的釀成了如此嚴重的後果。

“你說說你,這麽大個人了,也不是頭一回生養,怎麽走個路還這麽不小心!”姚文友痛心疾首地抱怨,雖然林紅霞已經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出來,但在外人眼裏那個孩子是他收養的,他姚文友在別人眼裏還是個沒有後代的可憐人,他還需要再養一個孩子來洗脫這個讓他覺得羞恥的汙名。

任憑姚文友如何的抱怨,林紅霞也只一動不動地挺屍在病床上,仿佛根本沒有聽見似的。她的腦海裏只有一個聲音在反覆回響,就是那忽大忽小的“媽媽,媽媽……”

孫繼卉下了班就直奔三娥家裏,她迫不及待地報告了從同事那裏得知的林紅霞的現狀,“真是活該!讓她從前那麽樣的蛇蠍心腸,一肚子壞水兒,姚志鏗欺負你的那件事兒沒把她一塊兒抓進大牢裏算是便宜她了,這回也真是老天開眼想起來收拾她了!”

三娥怕這些話給何杏子聽見,蹙眉拍了拍孫繼卉的胳膊,示意她小聲點兒,“真沒想到那一跤居然摔得這麽嚴重,雖然林紅霞這人挺可恨的,可畢竟那個孩子挺無辜的。卉兒,我覺得心裏挺不好受的,要不是杏子在廠裏看到了她,沒人喊她,說不定她就不會摔這一跤了。”

“那能怪你嗎?還不是她林紅霞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兒心虛,要不然親閨女喊她一聲媽就能給她嚇得三魂飛走七魄的?”孫繼卉還兀自堵著氣,“況三娥,這次我真是說你傻你還別不承認,就算你跟這事兒有點兒關系,那也是因為何同川讓你幫忙看孩子引起的,說到底他才是罪魁禍首!”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裏的很多人物都有類似的原型,喵曾經聽祖輩和父輩講述過那個時代的事情,希望可以盡量真實地展示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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