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遇故友

關燈
“我真是沒想到事情能夠進展得這麽順利!”孫繼卉趁著午飯時間迫不及待地同三娥分享鬥爭勝利的激動心情,她的嗓音壓得極低,但絲毫無法掩飾期間夾雜的喜悅,“這大概是咱廠領導裏審查時間最短的了吧?一個星期都不到誒!”她自作主張地夾走三娥菜裏的一片五花肉送進自己的嘴裏,兩眼笑成一條縫嘟著嘴故意嚼得極香。

三娥把餘下的幾片肉也都悉數地挑給她,“咱們工人力量大嘛!那些個老師傅可都是紅透半邊天的老革命和資深勞模,哪個表表態還不都是有分量的呀。”她也故作諂媚地沖孫繼卉眨眨眼,“當然啦,最重要的呢,是某人的字寫得極為漂亮,光是看那一整篇的鐵劃銀鉤就給人坦蕩無私、剛正不阿的深刻印象,所以嘛,結果我一點兒都不吃驚。”

“鬼丫頭!我看你不止巧言善辯,這拍馬屁的功力也日益見長呢。別人不知道就算了,我還不知道這件事兒最大的功臣就是你況三娥!對了,昨天我到廠辦送生產計劃的時候李廠長還謝我呢,不過我可不是那種竊取人家勝利果實的叛徒,我跟他說了這都是你搞出來的。我覺得,他聽到這話反而沒那麽吃驚了,反正你的幺蛾子一直都多嘛,嘿嘿。”

三娥看著青春洋溢的孫繼卉,覺得她身上那種率真和坦誠才是真正屬於這個年齡的光彩,她沒有交錯朋友,這個女孩兒的心靈遠比她的外表和她的想象更加美麗。

因著孫繼卉已經告訴她李廠長知道了反擊檄文出自自己之手的事,是以李家派人來登門致謝三娥也就沒那麽吃驚了,倒是派來的這個人卻是三娥怎麽都沒有想到的。

李叢生上門那天恰逢周日的清晨,天空還飄著細雪,這算是一九六六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天亮前的冷意讓三娥提早地起了床。她用火鉗撥了撥暖爐裏早已燃盡的煤塊,又重新添了幾塊進去,再將一壺掛著冰碴的水坐在爐箅上。

今年是個冷冬,看來這煤球單靠定量那部分肯定是不夠用的了,得想辦法從黑市上再弄一些,女人年紀輕的時候受涼對身體危害可是很大的,她從前也是享慣了福的,刷牙泡腳都要用熱水,冬天洗臉也盡量用溫水,尤其是一個人住之後,這些奢侈的習慣就更加根深蒂固了。

李叢生依舊穿著不甚整齊的棉衣皮襖,戴著一頂雷鋒帽,脖子上還纏著一條灰黑莫辨的厚圍巾。若不是他及時地扯下圍巾露出廬山真面目,估計三娥下一秒鐘就能把門拍合到他的鼻子上,這彪悍的形象實在不適合一大早出現在一個單身女孩的院門口。

三娥將他讓進院子,才興奮地叫了一聲“李叔”,她當年在逐鹿山上種養藥草自然沒少和李叢生打交道,也知道他本是寬城最出名的藥店“仁濟堂”的藥材采收員。兩年前三娥過來寬城之後還去過仁濟堂尋過李叢生這位故交,可惜幾次都沒見到這位常年仙游四處的自由散人。

“李叔,聽你仁濟堂的同行說,去年開始你就沒在逐鹿山那邊工作了,所以一直也沒能跟你聯系上。真沒想著我來了寬城,見你一面反而變難了。”三娥給李叢生沏上一壺熱茶,“嘗嘗我自己做的茶,給個評價。”

李叢生握著搪瓷缸子暖手,輕輕地吹了一口緩緩啜飲,“去年逐鹿山大旱,呆在那邊也沒什麽事兒可幹,我就跟另外一個同行去了西邊,說是那裏紅景天和雪上嵩都比往年容易尋,這一呆就是一年多,我在外頭走習慣了,回到家裏反而悶得慌……嗯,你這茶……枸杞參茶?三娥,你手裏還有參?”

果然是個采藥收藥的,一遇到好東西連自己是來做什麽的都忘記了,李叢生職業病適時發作,又啜了一口茶嗅著茶香仔細確認,“是參……參須?”

“這你都能嘗出來,”三娥嘆為觀止,“對了,李叔,你是怎麽找到我住處的?”

李叢生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你看看,你看看,我今兒是幹什麽來的連自己都忘了!你們食品廠的那個老李,李仁生,他派我來跟你道個謝。咳,他這個人就這樣,整天文縐縐地端著,也不嫌累得慌!”

“李……你是說李廠長?他派你來的?”三娥一時間有點兒搞不清狀況,但又隱約覺察出兩個人之間似有若無的聯系,都叫李某生誒。三娥困惑地盯著李叢生的臉看了半天,撥開粗狂的膚色和胡須,似乎和李廠長略有幾分神似,“您二位該不會是……兄弟?”

“哈哈,親兄弟,想不到吧!不過我們哥倆兒除了出自一個娘胎之外可就沒有什麽相似的地方了,他這人一板一眼喜歡規規矩矩,我呢就喜歡到處跑四海為家,一年也見不到幾次面,好容易見著了就被他抓了勞工,沒想到是你這個鬼丫頭!”

“李廠長的事兒可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大夥兒都盼著他在廠裏主事兒呢,怎麽能平白讓他受冤枉。倒是我該感謝李廠長,要不然還不知何年何月能再見你李叔一面呢!”三娥朝他缸子裏填滿熱茶,“近來世道這個模樣,李叔你這工作可還好做嗎?”

“咳——”李叢生無所謂地嘆了一句,“過哪兒河就脫哪兒鞋,愁悶多了也沒用,現在采藥還是老樣子,就是收藥有了諸多限制,山民賣不上價積極性自然也高不起來。好藥材是缺著哩,不過沒法子,生老病死各安天命唄。”

三娥聽懂了這話,現在藥鋪子裏肯定是缺藥的,但就算你手裏掐著好東西人家也不敢隨意出錢收去,畢竟投機倒把的罪名可不是鬧著玩的,再說還有那麽多應景的新罪名等著呢,仁濟堂這種百年老號若是沒有點兒敏感度,估計也撐不到後世了。

“李叔,那你手上肯定還有想買藥的主顧吧?要是真遇上合適的東西了怎麽辦?”三娥小心地探了個話。

“我聽出來了,你手裏還有好東西是不?”李叢生一口喝幹缸子裏的茶,捂住杯口示意不用再添了,“三娥,信得過叔的話,我幫你出手,什麽年頭錢都不及命重要,好玩意不愁買家的。”

“是呢,你也說什麽年頭錢都不及命重要,所以李叔,你也別置身險境才是。”三娥心說,就憑您這番本事,過了這陣子到哪兒還不能發光發熱哩,就算在仁濟堂熬到退休估計也能拿到不菲的退休金。

李叢生嘿嘿一樂指著三娥,“你在這兒堵著我呢,哈哈,放心吧,你李叔我跑了這麽多年也不是白折騰的,玩命的事兒俺不幹,俺幹的都是救命的事兒。”

龍騰萬裏,鼠走千穴,從古至今的確不乏劍走偏鋒的本事和不走尋常路的能人,三娥也笑,覺得憑自己這張稚氣未脫的嫩臉,的確是顯得多慮了。

她走到屋角蹲下來,掀開一只漆紅的木箱子,胳膊伸到箱底掏出一只布包,自己看也沒看就遞給了李叢生,“這是和當年捐出去的那棵一處尋來的,品相略差了些,但在市面上應該也算上上品的。李叔你今兒就拿走,錢的話我聽你的,也不很急用,算是全權委托給您了,回頭咱倆對半兒分。”

李叢生小心地打開布包,眼珠子盯在那一雙人參上半晌沒說出話來,當年三娥捐出去的那棵他沒經手,沒見到真物,只在報紙上看到一張分辨率不高的黑白照片。眼前這兩棵算是他從業這麽多年也沒見過的稀罕東西,這小姑娘究竟有何等的本事和運氣,竟能一下子得了這麽一窩寶貝疙瘩。

他貼著棉衣內裏揣好布包,“那你等我的信兒吧,應該不出半月。對了,我們這行也有自己的規矩,我拿三成,剩下的都是你的。”李叢生也不多留,緬上老羊皮襖的前大襟將手袖著就往屋外走,眼瞅就跨出院子了,突然腳下一頓,“那個,老李讓我代他感謝你來著,說是他不方便親自登門。”

三娥抿著嘴噗嗤一聲笑出來,李叢生也跟著樂,合著這倆人凈顧著敘舊和談生意了,究竟為著什麽碰面的事竟然都丟到腦袋後頭去了。

三娥回到屋裏悠閑閑地烤著爐火,外頭的雪有漸大的勢頭,風也嗚嗷厲號起來,顯得這一方鬥室格外溫暖安適。周日的天氣不好三娥樂得遇到,這樣她不往何同川那裏去,何同川也就不會帶著孩子輾轉過來找她。

關於她和春生的事,三娥上一回婉轉地跟何同川提起過,她始終覺得何同川也是內心澄明的人,個中狀況不必言明他也能悉數領會,畢竟彼此還是名義上的兄妹關系,鬧僵了日後相見相處諸多尷尬。

這回三娥決定出手那兩棵參,多半也是為著補償何家的考慮。就算她跟何同川兩人在感情上你追我躲互不相欠了,可何家畢竟當初是為了一個媳婦才出錢出糧要了三娥的,那二三十塊說多不多,但也都是投入,因此三娥決定還是要在經濟上狠狠補償人家一筆,這樣何同川在何母面前解釋一切的時候也不至於太難堪。

至於這參價值幾何,三娥心裏也摸不準,她只私下裏自己胡亂琢磨著,若是能賣上個百八十塊,加上自己這麽幾年對何家的付出,想來應該也多少可以彌補一些何母和哥嫂心裏的失落吧。

也不知這種天氣付春生又在學校裏忙些什麽,他應該還需要夜班值崗的吧,那豈不是要冷死人的。三娥想著就跳下地,從櫃子裏翻出一些錢和布票來,想了想又撿了一籃子雞蛋,出門直奔珠花大娘家去了。

這珠花大娘最會做棉衣了,“大娘,我想請您幫我做一套棉衣裳,照著二剛的身板就成,要厚厚的,越厚越好!”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摸到電腦了,可以正常碼字兒了,不用再被手機屏幕憋屈了,原地旋轉720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