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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老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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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三娥所料,沒過兩天,蔡懷秀就帶著幾樣禮物摸上門來了。

狹□□仄的平房區胡同讓這位不大樂意接地氣的官太太走得有些膽戰心驚,積雪下頭藏著薄冰,她那雙翻毛皮靴不由自主地在小路上溜了好幾次,這才驚心動魄地站進了三娥家的小院子。

雞窩裏的兩只雞平時難見生人,看到眼風不同的張夫人立馬跟看家狗似的咕咕叫起來,惹得蔡懷秀不自覺地朝後退了幾步。

“不好意思,蔡老師,我這裏地方小,您進屋坐吧。”三娥垂立在屋門口,不還不拒。

蔡懷秀不好意思地笑笑,畢竟是來求人的,“三娥啊,你還是喜歡侍弄這些果菜家禽,還記得你送給我的那盆杜鵑吧,誰見了都誇養得好,只是近來又有些不愛開花了,下回來我家再幫我看看。”

“張定北同志的腰傷好些了嗎?”眼看對方沒好意思直接開口,自己就主動善解人意地引上這一話題。

“好多了,現在下地走動沒什麽大礙了,就是還不敢用勁兒。三娥,阿姨這次來就是想請你繼續幫我家定北再治治,年輕輕的男孩子好動,這受了傷整天憋在家裏心情都不好了。”

“蔡老師,這沒問題,您其實不必特意跑一趟的,讓嫂子給我捎個信兒我就過去了。”

蔡懷秀又寒暄了一會兒,放下禮物走了。三娥大致看了下,都是市面上緊俏的日用品,還有她退而求其次的最愛——上海女人牌雪花膏。

一九六五年的春天,孫建軍順利晉升副團級,張定北的腰傷也順利痊愈。

石華年師傅的小外孫女在春末夏初的時候出生了,白白嫩嫩的一只,取名盧如初,乳名小弦子。

這段時間,三娥早已將冬季養在花盆裏的蔬果移栽到小院兒裏。她沿著墻根插了兩條竹竿,豆角藤就蔓蔓枝枝地攀爬上去,沒幾天的功夫一條條飽滿的豆角就像小辮兒似的結得滿藤都是。

藤蔓下頭三娥又種了幾株西紅柿和茄子菠菜,她喜歡吃的茼蒿在寬城這地方尚未見過,就更別說想弄到菜種了。當時當地的農副產品種類還比較單一,像三娥院裏頭這些果菜長得又好又水靈的,就是在市面上掏錢買也是稀罕東西。

吃不完的,她是不敢拿出去賣錢,送一些給石師傅家裏,偶爾去孫建軍家再提上一些。有時候孫繼卉來她家串門,走的時候看著院裏這些長勢可人的果菜也順手摘了點帶回家去,這樣一來她這些好東西倒也浪費不著。

最近家裏的母雞新孵出了一窩小雞崽兒,三娥撿母雞留了兩只,餘下的分給廠裏的工友。

跟著石師傅的幾個師哥師姐都挺喜歡三娥這個聰明又大方的小師妹,那年代家家都願意養幾只雞鴨鵝留著下蛋或改善生活,餵養這些家禽也不需要什麽本錢,撒兩把玉米糠或者苞米茬,加上各家各戶的熊孩子都會跑到河泡子裏釣青蛙捉蝌蚪飼餵它們,養起來並不吃力。

一個陽光明媚的周日,孫建軍派付春生接三娥去家裏吃飯。

三娥開了院門,就看見付春生穿著‘一身綠,三片紅’的經典軍裝筆挺地立在門口,瞬間讓她想起了‘幸福像花兒一樣’那部電視劇裏的場景。對了,這就是後來流行了很多年的六五式軍服吧,看上一眼就給人青春洋溢的感覺。

付春生見著發呆的三娥心裏有些得意,展露了一個公孔雀開屏似的微笑,“報告況三娥同志,首長派我來接你,請移步上車。”

三娥回過神來,慈愛地白了他一眼,切,毛頭小子把我當迷妹了。她提上一籃子東西隨著付春生坐進吉普車,眼看著開上鐵皮車的付春生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故意淡著臉看向窗外不搭理他。

王蘭英每次看到三娥帶來的這些新鮮蔬果就喜歡得不得了,趕緊撿了幾個西紅柿泡在水盆子裏,等會兒只要簡單地切瓣,然後撒上一點點白砂糖,就是一道極受歡迎的涼菜。

孫建軍升了職,她心裏感念著三娥的恩情,恨不得把對方當親閨女待著,獻寶似的捧出兩件新襯衫往三娥背上比劃著,“你看,我說這尺寸正合適呢,你再吃胖點兒穿著就更好看了。”

“嫂子,我這衣裳家裏還有呢,不缺穿。再說,我在廠裏幹活兒,油漬麻花的,蹭臟了就白瞎好東西了,下回你可別總惦記著給我做新衣裳了。”其實翻來覆去也就那換湯不換藥的一款,對襟衫,又不興新鮮顏色,有兩件夠換洗就可以了,多了也是浪費。

正陷在沙發裏翻報紙的孫建軍一聽這話,擱下報紙探頭過來,“三娥,在食品廠幹活是不是太累了?你嫂子他們廠裏正招工呢,你要是願意就去試試,到時候我托人看看能不能給你也安排到質檢,那活兒挺適合女孩子的。”

三娥聽他這麽說,頓時眼睛一亮,“建軍大哥,我在食品廠幹得挺好的,廠長說我表現好今年就能提前轉正,我就打算在那兒紮下根兒好好幹了。只是,自行車廠招工的事兒,我能讓我哥去試試不?”

王蘭英往桌子上端菜,“你哥上過學沒?識字不?去考考試試總不怕的。我跟你說,現在這自行車可是流行東西,你看誰要是騎個車子上班,那大夥兒都拿什麽眼神兒羨慕著。再有,現在小年輕的結婚都流行三大件,自行車、縫紉機、手表,自行車可是頭一位的呢!”

三娥心說還真是這麽個理兒,中國可是自行車大國,尤其是這白鴿自行車廠,即便是將來改革開放之後也是紅火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呢,要是能進那裏工作絕對是大好事兒。

“嫂子,我哥讀過書也識字的,平時和我通信都毫無問題,他人也勤勞實在,要是真有這好機會,我就讓他進城來考考試試,行不行的咱都不搭啥。對了,要是廠裏有需要手藝的活兒他可就更合適了,你看我這發卡就是他給做的呢。”

三娥餘光裏瞥見付孔雀,仿佛看到他暗淡的羽毛掉了一地,心說是不是自己把何同川給誇得有些過分了?這男人年輕的時候經歷點兒挫折不是壞事兒哈,三娥心虛地給自己開脫。

“那妥嘞!回頭你就把他的基本情況給我說說,我先要張招工表給他填了報上名,考試的時候你再讓他過來。”王蘭英現在說話儼然已經是小領導的口吻了,她愛人升職,她也跟著水漲船高,剛剛被提拔為質檢科的副科長。

中國的人情關系從古至今大抵如此,彼此走動,互相幫襯,最終落個你好我好大家好。若是何同川能把握這次機會進了城當上工人,那他倆之間的關系是不是也可以適時地更進一步了呢?

這一餐飯三娥吃得心情愉悅,只是身旁那朵綠色的積雨雲形成的低壓氣旋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付春生這小孩兒脾氣還挺拗的,三娥自打出現在這個時代,前前後後也沒少刺激他了,居然這樣都沒讓他徹底死心。只是他真的好嫩草啊,下不去嘴。

後勤科的辦公室裏,餘科長端著一個白瓷茶缸子有滋有味地喝茶,缸子裏頭是厚厚的茶垢,外頭是白底紅字的為人民服務。

餘富的臉上掛著笑,那笑容讓人看起來就渾身都不舒服,像是被濕噠噠的狗舌頭在身上舔了似的,“況三娥同志,早就想找你好好談談了,你是咱廠子的勞動模範、職工代表,你的意見我可是很重視啊。來,過來坐,跟餘大哥說說,對我們後勤工作有什麽意見和建議,盡管知無不言。”

三娥看了一眼被擺在餘富旁邊的椅子,遲疑了一下仍舊站在原處,心說你個老狐貍打的什麽歪心思我又不是不知道,真當我是十幾歲的小姑娘那麽好騙好欺負呢?

“餘科長,我對後勤科的工作沒有意見,線上還烤著點心呢,要是沒別的事兒我就先回去了。”對這種猥瑣渣實在甩不出好臉子,三娥轉身就想開門出去。

餘富一個箭步攔在她和門之間,惡心的爪子就搭上了三娥的臂膊,“不差這點兒時間,你提提意見,我也好更積極地為你們服務是不?”可真夠積極的了。

三娥突然沖他一笑,這一笑倒是比哭還讓餘富震驚,一時間搞不清是該喜還是該憂。

“餘科長,我十五歲的時候上山采藥遇到一個劫匪,後來你猜那人怎麽了?呯地一槍被正義的子彈給崩了——”三娥明顯感覺到對方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她擡手將自己右側的發辮拉松,“我可不是一只膽小溫存的小白兔,等會兒要是我散著頭發從你這屋裏跑出去嚎上幾嗓子,再來個尋死覓活,大不了魚死網破咱倆各自回家種地去。”

肩膀上的魔抓嗖地一下就撤回去了,三娥的語氣淡淡,表達出來的意思卻令人寒顫。

餘富本來以為她是個爹媽都不在身邊的孤女,一來沒人給她撐腰,二來女孩兒都珍惜名聲,吃點兒啞巴虧也不敢怎麽著,卻沒想到這況三娥是個剛烈性子。他剛剛按捺著的那點兒歪心思登時被三娥這氣勢給閹割得半點不剩。

見餘富灰溜溜地退回到桌邊,尷尬地舉著茶杯灌自己,三娥好整以暇地慢慢將辮子重新編好,又理了理衣領前襟,才從容地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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