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那是我的問題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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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飯況二娥沒怎麽撈著吃,堅持到下午放工的時候,她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即便□□,想到怒橫的吳母虎,二娥回家的腳步依然沈重起來。

“不用怕,她有多大的氣這會兒也早消了。”三娥牽著二娥邁進院門,她暗下裏也決定收斂些氣焰,雖然自己不怕吳母虎能把她怎麽樣,但畢竟二姐以後還是要在這個家裏過活的,還是要給她留條寬路。

倆人在院子裏舀水簡單洗了洗,這才掀簾子進了正屋。

屋裏挺熱鬧的,大人孩子正圍著況美娟在看她試新衣裳,一件水藍色帶紅色小圓點的長袖的確良襯衫。況美娟穿著新衣裳心裏美翻了,在郭來鳳面前左右兩邊地扭著腰身展示自己,“媽,我覺得我穿肯定比三娥更合身。”

“就是你的衣裳!”郭來鳳心虛地瞟了剛進門的三娥姐妹倆一冷眼。

這衣裳是大嫂吳賢惠晌午去老何家談判漲彩禮的事之後帶回來的,何同川他娘給未來兒媳婦況三娥做的新衣裳,一共兩身四件外加一雙新鞋子。吳賢惠拿出來一件衫子給了老二家的況美娟,算是給了郭來鳳保媒拉線的回報,她自己沒有閨女,但還是貪心地留下了一套打算找空兒走娘家的時候帶給弟妹家的孩子留著穿。

只這一回合母女倆的對話,況三娥就大其概猜到了這新衣裳的來歷。況美娟比她小兩歲,但因為營養好,倆人的身量差不多少,只是三娥更清瘦些。現在這衣裳穿到況美娟身上的確很合身,但按照舊年鄉下人的審美,衣服是要寬松些才好看的,沒誰講究修身的效果,這麽一看也能猜到衣服不是給況美娟做的了。

雖然心裏不爽,但況三娥也沒打算發作,她現在也沒什麽真憑實據,懶得找閑氣。再說這衣服的配色也是跪了,夠鮮艷,夠紮眼,十分符合新媳婦的閃耀身份,就像一只體色發生變異的花大姐。

說話間,吳母虎從裏屋轉出來,抓起一把掃床笤帚就咬著牙沖二娥和三娥飈了過來,揚手就打,“兩個死丫頭知道回來了啊?!怎麽不死在外頭呢!小賤蹄子翅膀硬了@#¥%……”

看來,況三娥還真是高估了這位後媽的肚量,中午那股子氣半點兒沒有消散的趨勢,反而跟澆了油似的燒得賊旺。

許是說好了婆家有了新靠山,吳賢惠也覺察出這況三娥目前是硬氣了不少,不比從前那樣好擺弄了,偏偏她心裏多少也忌憚著這門賺錢的親事,不好把三娥這丫頭打得太難看,於是況二娥就倒黴地挨了好幾下狠手,成了無辜的撒氣桶。

“既然家裏的飯養不熟你們了,那就統統給我滾出去別回來!免得白瞎糧食!”吳母虎晌午到何家提加錢的事兒吃了癟,那老何太太也不是任人搓把的,笑呵呵就掃了她一鼻子軟灰,所以她才這麽大火氣。

況三娥看到二娥挨了狠打也急了,圈起手護著二姐,“你拿了賣我的錢和糧,又黑下了我的新衣裳,怎麽還好意思打人?!走!二姐!咱倆左右也是沒有活路了,不如找有德伯伯和玉琴嫂子說說理去!看看這後娘虐待閨女是不是在滿井村就沒人能管了?!”

況三娥看得出來,平時吳母虎打罵她倆還是比較註重控制音量的,這就說明她也知道自己這個後媽對何敏的遺孤下手的時候還是要忌憚影響的。

何敏生的三個閨女在老況家受委屈本不是什麽隱秘的事兒,但這種事兒自己不說破別人也懶得多摻合,屬於願打願挨。親爹、親奶奶都當沒看見呢,對後娘還能有多大期待呢,是個人都明白這種道理。

可這如果鬧了出去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張有德是村支書,宋玉琴既是村支書的二兒媳婦又是婦女主任的親閨女,這雙重身份加上一張伶牙利嘴,徒有彪悍的吳賢惠可不是他們的對手。

再加上一村子閑來無事的三尺長舌婦,田間地頭地沒事兒一宣揚,再背後戳戳脊梁,她吳賢惠一想到這兒也難免腦仁兒疼。

郭來鳳一聽這話也急了,趕忙假模假式地上前攔住兩個要往院外跑的侄女,“行了,行了,這孩子就是孩子啊,多大點兒事兒就要鬧到家外頭去,也不怕讓街坊四鄰地笑話。當娘的管閨女還不是為了閨女好麽?大嫂你也消消氣,孩子不懂事兒咱慢慢教——”

吳母虎接下這個臺階也住了手,氣得拎著笤帚呼呼喘氣,嘴裏仍舊低聲地罵著毫無實質內容的車軲轆話。

二娥膽小,更是怕事情鬧大了回頭挨了更狠的教訓,忍著哭腔勸說三娥,“都是我不好,娘你別生氣了,都是我下午忘了聽你的話去找三娥回來,我以後不敢了——”

況三娥畢竟不是十幾歲的小姑娘了,這種家務事她心裏清明得很,二十一世紀的家庭暴力警察管起來都找不準立場拿捏不好尺度呢,更何況是舊年裏的瑣碎紛爭。即便這事兒鬧出去,鬧到村裏甚至鎮裏,外人無非也就是當個和事佬,總不能把吳母虎抓了去坐牢,更不能將她們姐妹帶出這泥坑。

她在心裏悶悶地嘆了口氣,暫時還得念念忍字訣,等以後自己如果站穩了腳跟,倒是可以考慮接二姐出去過。腦海裏嗖地閃過辣椒精和杏樹妖的影子,隱約覺得一盞熒光在生命裏亮起來。

況三娥目光一轉盯著新衣加身的況美娟餘光一掃,輕聲細語地給了句點評,“這衣裳你穿太緊了,連奶.子都讓人給看去了。”

哇——

況美娟聽了這話當場就嚎開了,臊得一臉又紅又紫,配上這身鮮艷的衣裳簡直好看得像是一臺戲。這丫頭平時和她娘一樣喜歡消遣二娥和三娥找樂子,今天活該你也體會一下炮灰的滋味。

“又是誰大晚上的號喪呢?!不開飯了?!”況老太太揉著腰慢悠悠地從屋裏轉出來,眼神陰陰地盯著收不住聲的況美娟,“要哭滾回自己屋裏哭去,真是個小冤家!掃把星!”

況美娟剛被況三娥羞辱了一句,又被奶奶罵了一番,情感上完全接受不了,哭得稀裏嘩啦地就往自家屋裏跑去。

“讓她滾!晚上正好省出一份飯來!”況老太太眼裏,丫頭就是根草,有娘沒娘的都是草,“國寶,去門口望望你爹和二叔回來了沒?”

又忙碌折騰了一整天,此時躺在枯草墊出的床上,況三娥覺得像是仰在雲端般的舒服。

人啊,就沒有吃不來的苦,田醫生跟她們三姐妹說過這樣的話。當初因為違反計劃生育,田醫生和趙老師雙雙被開出體質外,一時間只好另立門戶謀生,確實經歷了一番苦日子。

真是恍如隔世啊,她從未對這句成語理解得如此深刻。

“二姐,如果以後吳母虎她們再欺負你,你就去找村裏的幹部去,她們還是怕的。”三娥悄悄趴在二娥耳邊說。

二娥疲憊地翻了個身,“那多丟人啊,家醜不外揚,還是算了吧。”

唉,況三娥拿這個二姐也沒有辦法,十幾年都那麽低眉順眼地過來了,自然不可能要求她一下子懂得自我保護,懂得反抗壓迫。

聽著二娥響起均勻的呼吸聲,況三娥還對白天迅速成熟的山杏子仍然心存疑惑,她心中有了個不甚清晰的想法,此刻正迫不及待地去求證一下。

況三娥躡手躡腳地摸下地,趿拉上鞋子輕輕地出了屋門繞到後院菜園子裏。

她先是借著月光看了看地畔的小辣,小辣的長勢的確要明顯好於其餘的辣椒秧,不過今晚她並不打算繼續撩撥小辣,只是輕輕地對它說,好好長咯,但願你不是一棵辣椒精。

你若不是,那問題就是在我身上,況三娥心想。

況三娥沿著壟溝走了一圈,最終選定了一株玉米,最弱的一株玉米。

夏玉米在當地被作為一種主要糧食作物耕種,在這茬小麥收割之後,生產隊就會開始組織播種玉米,等到秋末玉米成熟後,再播種冬小麥,如此往覆。

而況三娥沿著地畔種的這半圈玉米也是為了當藩籬使用,到了盛夏時節會收獲一些棒子,但長勢了了,有的因為太細弱,早早就被金銀寶他們拔了當甜桿嚼了。

況三娥撫著那株勉強高到腰際的玉米,比起其餘已經開始抽穗的植株,它簡直就是發育遲緩。況三娥憐惜地輕輕撫摸它每一片葉子,然後開始碎碎念地跟這株玉米聊起天來。

反正這會兒所有人都睡著了,她也不怕有人偷聽,所以平日裏不敢說的那些話都拿出來吐槽一番,什麽沒法刷牙,被子太臟,懷念擼串和啤酒炸雞,鼓樓大街那家涮肉有多正宗,不知道田醫生有沒有按時吃降壓藥……

一邊聊天,一邊還在小玉米身上摸摸捏捏,就像一個心事無處存放的小女孩對待自己的布娃娃。

若是此時有人從旁經過,估計非得嚇瘋了不可,可那株被當做布娃娃的小玉米可不這麽覺得,它心情前所未有地愉快,根系努力地汲取著薄田瘦土裏的營養,拼著命地生長。

只一兩個小時的工夫,這株小玉米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長為藩籬大軍裏最高大威猛的一株,月光下迎著夜風微微搖擺,看著面露訝異驚喜之色的況三娥。

作者有話要說:

況三娥開心得想打滾兒,感謝鄉親們,鄉親們給個收藏和評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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