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體育中考。

我們體育中考的場所位於縣一中，上午測八百米和一千米，下午測跳遠和鉛球。

今天的天氣有點陰暗，早上的時候霧還有點大，跑步之前老班還不斷提醒我們準備活動一定要充分，一定要註意安全。

上午的測試女生先跑，男生在後。

按照規定，我們縣裏所有的初三考生以校為單位穿插在一起跑，測試順序按照學號依次往後排，所以我就成了第一組測試的一員。

田曉一直在跟我加油，不停提醒我註意呼吸和步伐，我邊做熱身運動邊點頭。

我感覺天氣有點冷，我手腳十分冰冷，手還好，尤其是腳，我覺得十分腳底板冷得有點疼，所以只好一直原地踏步跑。

等我站到跑道上的時候，我的腳還是冰冷無比。槍聲響起後，我按照之前跟著田曉跑的節奏開跑。

我聽到田曉在為我加油，我聽到班上的同學在為我們學校的人加油，我還聽到很多陌生的聲音說著加油和快跑。

跑道兩邊都是人，他們都在跟我們這一組的某個人加油，這種感覺很奇怪，不過我把那些加油聲通通都視為再給我加油，雖然我不認識他們，但這種感覺其實也不錯。

當我跑道終點聽到監考老師念道“三分二十秒，滿分”時，我笑了笑，真心的笑了。

我繼續向前跑了一小段才停下，可停下來後，我感覺更冷了。

“白緹……”

我聽到田曉在我身後叫我，然後轉身，接著就看到楚奕楓雙手插兜的站在我身後，他的校服外套掛在手臂中間，身上只穿著一件純白色T恤，白得就像他初一中秋晚會上穿的那件一樣。

“奕楓，你怎麽知道我冷？”，方齡齡從我身後朝向楚奕楓跑，笑著拉過楚奕楓的校服外套披在身上。

“白緹，恭喜你，滿分啦！”，田曉興奮地沖著我跑來。

“白緹，你也太厲害了吧，不僅成績好，八百米還能跑滿分。”，李一一的聲音。

我趕緊拉著田曉朝著李一一走去，李一一的抱怨聲頓時騰空而起，惹得她旁邊的好幾個女生看著她哈哈大笑。

我沒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看著田曉笑，我真的很感謝田曉，要是沒有她陪練的話，我肯定跑不了滿分。

然後李一一的同學又跑過來跟我和田曉聊天，她們不停地跟我和田曉說著李一一為體育中考所做的努力，可是她們越說，李一一就越郁悶，我們只好不停地安慰李一一。

我邊聽她們說話邊瞟了楚奕楓一眼，只見他還是冷著張臉站在方齡齡身邊看著跑道的方向，而蕭海濤則不知道在跟方齡齡說著什麽，方齡齡一副很不高興的樣子。

我看著方齡齡身上披著的外套笑了笑，然後專註地聽田曉和李一一她們聊天。

我們聊了一會兒，李一一她們就走了，我和田曉也朝著我們班大本營走去。

老班一看到我就笑著說“不錯不錯”，沒過幾分鐘，田主任也來了，也是滿臉笑意地看著田曉和我說“不錯不錯”。

我能感覺得到田曉很開心，田主任很開心，老班也很開心，其實，我也很開心，比他們還開心。

輪到田曉測試時，我跟著她走到起跑線附近。起跑前，田曉還沖我豎了豎大拇指，我朝著她笑了笑，點點頭。

按照田曉的成績，我覺得她肯定是這一組的第一名，我的目光一直跟著田曉的身影，沒太註意身旁的情況，所以轉身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旁邊的一個同學，我趕緊擡起頭，一看竟然是楚奕楓，我趕緊說了聲“對不起”，慌慌張張地向前跑了幾步，然後跟著跑動上的田曉移動著視線。

“兩分五十七秒，滿分。”，我沖著第一個沖過終點線的田曉豎起了大拇指，又在跑道內側的足球場上陪著她跑了一段。

張峰和常樂也不知道從哪裏跑出來，一直笑著看看田曉又看看我，還說今晚回學校後要去吃宵夜慶祝，田曉也一個勁兒地點頭。

看著田曉一臉的笑容，我覺得其實我初中的日子過得挺好的，至少我有一個好朋友，我八百米還考了滿分。

等男生開始測試的時候，老班一直不停地跟蕭海濤說著什麽，可蕭海濤還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田曉拉著我走到蕭海濤旁邊給他加油，可是蕭海濤卻搖搖頭讓我們別給他加油，蕭海濤說無論我們給他加油還是加水，他都只能跑倒數第一。

我和田曉無奈地看著蕭海濤笑，可是他呢，自始至終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惹得班主任恨鐵不成鋼地給了他一腳。

到了楚奕楓那一組測試的時候，他才一上場人群就開始騷亂。我笑了笑，我突然想到楚奕楓之前紮著沖天辮跑步的樣子。

不過，那時，不留。

而且，那時，已走。

“哎，倒數第二個，對，他就是楚奕楓。”

“嗯，真的很帥，比我們的校草帥多了。”

“對啊對啊……”

“而且，聽說他們家還超有錢。”

“是嗎？”

“千真萬確。”

“唉……”

“聽說他女朋友是他們這一屆的級花。”

“也對，這樣才般配。”

“唉，不公平啊……”

看著楚奕楓跑步的背影，我喲笑了笑，我也只能笑笑了。

當楚奕楓經過我和田曉身旁時，我想說一聲加油。可我知道楚奕楓不需要，所以話到嘴邊，我也忍了，我本來也應該忍的。

反正，這次體育中考，有人歡樂，有人悲傷，我肯定屬於前者，因為我有田曉這個好朋友，所以當我們坐上大巴回學校的時候，我都飄飄然像朵白雲那樣快樂地笑著。

晚上下晚自習後，張峰和常樂一直叫我和田曉去吃宵夜，但我腳有點疼，所以沒答應，讓他們三個去慶祝。

估計是今天的天氣太冷，我的腳板心冷冰冰的，所以一放學我就沖回宿舍泡腳。

體育中考過了，終於過了，再過兩個半月就要中考了，兩個半月後我就可以離開這裏了。

可是，我現在已經習慣傍晚的時候去田徑場上跑八百米了，所以體育中考後，我吃過飯還是拉著田曉去跑步。

現在的田徑場異常安靜，只有幾個人在跑道上散步和聊天，而且大都還是一男一女，我估計又是談戀愛的情侶。

田曉一直在跟我說她和張峰的事，我聽得出來她不想畢業，她不想上高中，但是這是不可能的事，沒人能改變這個事實，但我又不知道該怎麽說，所以一直默默聽著田曉傾訴。

我能感覺得到田曉的不安，她害怕不能跟張峰考到同一所學校，她害怕張峰喜歡上其他女生，她害怕和張峰分開，我不會說她和張峰一定會很好之類的大話，因為那樣的話連我自己都不相信，我又怎麽能夠用來安慰田曉呢，所以，我只是讓田曉先好好備戰中考，其他的事等中考後再說。田曉也會心地看著我笑了笑，說她明白我的意思，但我還是不太確定我到底有沒有把自己內心的想法表達清楚。

當媽媽和二姨得知我體育中考了滿分後，又殺了一只雞讓我叫田曉來家裏吃飯，田曉還一直不停地跟冰冰說李一一的事，邊說還邊取消李一一。看著田曉哈哈大笑的樣子，我覺得田曉太壞了，李一一要知道田曉現在大肆取笑她，估計非得氣得吃不下飯不可。

“小結，下周四就是你生日了，我蒸了幾個雞蛋提前給你慶祝一下。”，媽媽邊說邊擡著一碗雞蛋從廚房走出來。

田曉、冰冰、表妹和我每人搶了兩個雞蛋，然後開始剝雞蛋殼。

“田曉，你不要再送我生日禮物了。”，我拿雞蛋蘸了蘸辣椒面。

“我大伯已經幫我買好了。”，田曉也蘸了一小點辣椒面，“太辣了，白緹，你少吃點辣椒。”

我點點頭，剛想開口道謝，田曉就低頭跟冰冰和表妹不知道說什麽，邊說還邊看著我，冰冰和表妹則不停地對著我賊笑，我估計田曉說的不會是什麽好事。

回校那天，我還是一個人從小路走。

到了水泵房那裏，我還是停下看著對面大路上的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位置發呆。

等其他同學的單車鈴聲響起後，我笑了笑，隨即朝學校駛去。

我照樣踩著晚自習上課的鈴聲進教室，可是我才一進到教室就感覺大家好像都在看著楚奕楓的方向竊竊私語。我假裝不經意地瞥了一眼楚奕楓，只見他正杵著頭看向窗外。

我看了田曉一眼，見她正笑著沖我招手。我覺得田曉笑得有點古怪，邊笑還邊指著我的桌子，似乎是那桌子上有什麽好玩的東西一樣。

我走了幾步，發現我的桌子上放著幾封信，我估計看到又是李一一的大作。我心想這有什麽好笑的，然後不解地看著田曉。

“情書。”，我才剛坐下田曉就沖著笑道。

“你別亂說。”，我把書包掛在凳子後背上，然後往前挪了挪。

“真的，你和楚奕楓兩個人真的是太出名了，班長說楚奕楓這星期收了五封外校女生寄給他的情書。”，田曉又指了指我的桌子，“這些都是給你的，一看就是男生的字跡，六封，哎，白緹，你太給我長臉了。”

我拿起那些信看了看，都是我不認識的人，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隨手把那些信夾在物理課本裏，打算下課後拿去廁所扔了。

我下意識地把手伸進抽屜裏去拿書，突然意識到書應該還在我書包裏，只好伸手取過書包去掏裏面那本許地山的《空山靈雨》。

當我不小心碰到書包最裏層的那些信紙後，我趕緊縮手。

想著田曉說的外校女生寫給楚奕楓的那五封信，想著初一我生日時楚奕楓送我的巧克力和信，我的手又開始抖起來，我拼命地咬牙握拳，竭力遏制手上不自覺的顫抖。

我使勁揉了揉眼睛，笑著翻開《空山靈雨》，這本書是我無意中在圖書室的一個角落裏發現的。

體育中考前，我看到書架上有一本書的封面不知道被誰折疊起來，然後取出那本書，把封面上的褶皺摸平，接著隨意翻開書掃了一眼，才看了兩段文字就被書裏的內容深深吸引住了。

我覺得書裏的那些文字和我之前所看到的作家寫的文字都不太一樣，我覺得那些文字很特別，但我又說不出哪裏特別，只是覺得自己很喜歡那裏面的文字和故事。

《空山靈雨》好像為我混沌的思緒開了一扇窗，我感覺裏面的很多東西跟阿婆送給我的那四本書的內容很像，但我又說不出來到底哪裏像，我只隱隱覺得它們好像都能讓我平靜，讓我思考，還能讓我糊塗，我說不清楚那種感覺，但我卻是真真正正喜歡裏面的文字。

所以，體育中考後，我一直沈迷在許地山那些特別的文字裏，想象著他筆下那個詩意而現實的世界。

我還是一吃過晚飯就躲進圖書室裏覆習功課，然後反反覆覆閱讀《空山靈雨》。我的日子過得十分愜意，而且我發現在看這本書的時候，我的焦躁會慢慢消失，心裏變得越來越平靜，我喜歡這種平靜的感覺。

周四上午放學後，田曉又拉著我去田主任家，等坐下後就把一本《活著》送給我，還笑著對我說生日快樂。

我覺得很愧疚，因為田曉送了我三本書，但我只是送她手抄的經書，田曉像是看出什麽似的拉著我的手臂說道：“白緹，我大伯說了，你送給我的生日禮物比我送給你的珍貴多了，你送給我的那些經書會給我帶來福氣和好運。”

“謝謝你，田曉。”，我只能道謝，真心的感謝。

“得得得，心領了，走吧。”，田曉拉著我走出了田主任家，“不知道今晚你又能收到多少生日禮物了，不過啊，我只要準備好空書包就行了。”，田曉又不懷好意地笑起來。

回到宿舍後，李曼和趙莎莎她們開始猜測我今晚收生日禮物的，只是我對她們的話題沒興趣，洗好碗直接上床睡覺。

我其實不希望別人知道我的生日，我也不需要，不過，田曉送給我的生日禮物，我卻十分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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