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上學期開學前，爺爺奶奶對我和媽媽好的態度突然好轉起來，他們之前從來不會來看我，可是初二寒假裏卻天天跑來看我。

我其實一直不太明白爺爺奶奶的想法，他們明明有錢卻不願借給媽媽幫爸爸看病，他們寧願將那些錢用來蓋漂亮的房子也不願意借給我們。

爸爸住院前，媽媽拉著我去爺爺奶奶家借錢，可他們卻說他們的錢要給二叔蓋新房子，媽媽只好又無奈地拉著我回家。

在回家的路上，媽媽顯得十分平靜，我看不出她的真實情緒，可當我們回到家關上大門的一瞬間，媽媽卻突然抱著我痛哭起來，邊哭邊說“一切都會好的”。

我不知道媽媽哭了多久，反正直到二姨和二婆把錢湊過來給媽媽的時候，她還在一直不停地哭。然後，二姨和二婆也開始哭起來，我讓她們別哭，我學著媽媽的樣子跟她們說一切都會好的，可我越說她們哭得越兇，然後我就不敢開口了。

爸爸的身體一直不好，從我記事以來，我感覺爸爸好像一直都在打針吃藥，而且他的脾氣也很壞，經常發脾氣，媽媽每次都說爸爸是因為病痛的折磨，所以脾氣大，還讓我不要怪爸爸。

我不知道爸爸到底得了什麽病，反正我每次問媽媽，媽媽都是說會好的，爸爸會好的，所以，我也一直覺得爸爸會好的。

我念小學的時候，其他小朋友家都蓋新房子，但我們家卻沒有，我問媽媽，媽媽就說家裏的錢要留著給爸爸看病，然後我就再也沒問過這個問題。

我知道爸爸過世前我們家欠了二姨和二婆家很多錢，因為媽媽每次只要一攢夠錢就會拿去還二姨和二婆，雖然二姨她們都說先供我念書，可媽媽卻堅持說親兄弟明算賬。

我知道媽媽會去工地上幫人提沙灰或者搬磚，可是她不讓我知道，我只好假裝自己不知道，然後高高興興地給她做飯。

我知道媽媽會在大冬天一個人穿著雨鞋踩著泥漿像別的小朋友的爸爸那樣幹活，我其實很想跑去幫媽媽，可我忍了。

我問過媽媽我們家到底差二姨和二婆多少錢，但媽媽一直都說沒差多少，然後讓我好好念書。

我想幫媽媽做點什麽，所以我把媽媽給我的錢全部讚下來，然後悄悄拿去還二姨，二姨看到我的錢後就問我怎麽會有那麽多錢，我說我申請了貧困補助，但沒讓媽媽知道。二姨把我給她的錢全部裝進我的口袋，然後又抱著我哭，表妹見到二姨哭了，就又走過來抱著二姨哭。

我不明白二姨為什麽要哭，就讓她別哭，二姨擦了擦眼淚，摸了摸我的頭，笑著讓我和表妹好好念書。

我求二姨別把我悄悄還錢給她的事告訴媽媽，二姨只是點點頭，讓我自己留著那些我初一和初二兩年攢下的錢買好東西吃。

“白緹，你想什麽呢？”，是田曉的聲音。

“沒什麽。”，我轉向田曉，小心翼翼地瞥了楚奕楓一眼，他正趴在桌子上，他這學期以來好像特別喜歡趴在桌子上。

“奕楓，周五的中秋晚會你還唱歌給我聽嗎？”，方齡齡的聲音，又是方齡齡的聲音。

對啊，這周五就是中秋了，這周五竟然又是中秋了，時間過的真的超級快。

我在心裏冷笑了一聲，起身走出教室。

我站在教室門口盯著下面草坪前面的那個圓木舞臺。

初一的時候，楚奕楓還抱著吉他唱歌給我聽，可是到了初二，那首歌卻不再屬於我。縱使我自己偷偷寫了無數的歌詞，那首歌和那首詞卻再也不會屬於我了。

初一舞臺上的那個英俊男生永遠只能留在初一那年了……

初一那年，我們，很好很好。

只是，那只能是初一那年了。

我慢慢下坡，移步朝著圓木舞臺前面的草坪走去，我躲在停車房旁邊的通道墻角裏遠遠地望向前面的圓木舞臺。我擡頭看看天，笑了笑，又看看地。

我知道有些東西無論自己再怎麽努力也無濟於事，就像外公外婆、阿婆、爸爸和大婆的過世，所以，我只用接受就可以了。

我深呼吸一口氣走回到教室，大老遠就看到王俊皓正站在我們班教室門外向我這邊張望。

“學姐，我今年中秋晚會還要表演，你想聽什麽歌，我彈唱給你聽。”，王俊皓朝我跑了幾步。

我其實很想跟王俊皓說我不喜歡吉他，我討厭吉他，但我最後只是搖搖頭，繞到後門走進教室。

王俊皓一直跟著我走到座位旁邊，然後坐在田曉的座位上問東問西。

“王俊皓，你今年又打算唱什麽歌給白緹聽？”，方齡齡的聲音。

“我這不正在問嘛。”，王俊皓看了看我的英語課本，“學姐，你還真是厲害，課本這麽幹凈還能考那麽高的分數，你知不知道，你是我們年級很多人的偶像啊！”

“王俊皓，你怎麽又來了？”

“田曉學姐，我不是……”

“王俊皓，你還不滾回去練琴，就你那水平，也好意思？”，蕭海濤的聲音。

“蕭海濤學長，我的水平吧，雖然不能跟楚奕楓學長比，但也還是能拿得出手的。”，王俊皓說到這的時候，楚奕楓冷哼了一聲。

“走吧走吧王俊皓，快上課了……”，田曉不耐煩地趕王俊皓，“白緹，這個王俊皓可太煩人了。”

我看著田曉笑笑，繼續低頭看書。

“奕楓，我還想聽去年那首，你就唱那首吧，可不可以？”，方齡齡的聲音其實很好聽，只是傳進我耳朵卻難聽至極。

我腦海裏又浮現去年中秋晚會的情景，那些畫面宛若近在眼前。我想了想那些信箋紙上的紅色液體，撇撇嘴，咬咬牙，笑了笑。

“白緹，你笑什麽呢？這書真有那麽好看？”，田曉湊過來看了看我正在看的《官場現形記》。

我點點頭，緘默不言。

我一直覺得自己的病好了，因為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想到過那個可怕的念頭了，只是剛才，當方齡齡問楚奕楓今年中秋晚會會不會唱歌給她聽時，我感覺那個瘋狂的念頭又開始在我的心裏萌芽了，像一個火山口那樣蠢蠢欲動。

我不想再承受那樣的煎熬了，所以我一定要克制住那個想法和念頭，我覺得我一定可以。

在接下的時間裏，我一直跟心底的那股沖動做鬥爭，我覺得我一定能大獲全勝。

到了周五中秋節那天，一吃完晚飯我就一個人去了田徑場，我想多跑幾圈，跑累了就不會再有什麽想法了，所以我一直不停地圍著田徑場跑，具體跑了多少圈我也不知道，反正看著田徑場上的人越來越少，我的汗流得越來越多，我的心裏就越踏實。

其實，我很害怕田徑場，因為每次只要一到田徑場，我總會不自覺地想起楚奕楓和方齡齡在小樹林的那一幕，可我的八百米成績不好，我只能來這裏練習，邊跑邊忍著胃部的嘔吐感。現在，我已經能很好地控制胃部的不舒適感了，就像我能輕松而巧妙地避開別人跟我的身體觸碰，這種受控地感覺很好。

等我走到圓木舞臺時，那裏的草坪上已經被嬉笑打罵聲和音響的聲音環繞得像個大型晚會的現場了。

田曉這次把椅子支在倒數第二排，我看著坐在最後一排的張峰笑了笑，緩慢地朝田曉走去。

田曉和張峰看到我後，就不停地跟我講今年晚會的節目以及剛才那些來找楚奕楓的女生，我一直都面帶微笑地聽著他們說話，同時不斷告誡自己今晚一定不能提前離場，一定要和田曉一起看完整場晚會。

我邊聽著田曉說話邊掃了一眼前面坐著的人，但沒有看到楚奕楓，我估計他應該是在方齡齡她們班那裏。當我發現自己又開始胡思亂想時，我用力掐了掐大腿，然後盯著腳上的小臟鞋開始在心裏默念《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當方齡齡那好聽的聲音從話筒裏傳來的時候，我知道我初中生涯裏最後一場中秋晚會開始了。

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就離開這裏了，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就不用惶惶恐恐地對抗著內心深處的沖動了。

四十五分鐘後，當我默念完《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我以為我已經完全克制住心底的沖動了，可是，當我聽到一班的一個男生說楚奕楓今年還打算唱去年那首歌時，我還是沒忍住，我最終還是對田曉撒了謊，又跟老班請了假，然後朝宿舍走去。

其實，當我起身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可當我看到背著吉他站在老班旁邊盯著舞臺的楚奕楓時，我就堅定地朝著老班走去，然後請假，離開草坪。

當我走到停車房旁邊的通道時，我想再回頭看一眼楚奕楓，可我忍了，我死死咬著嘴唇，緊緊握著雙手，堅定地朝教室走去。

既然回頭也沒用，還回頭幹嘛呢？

沒必要了，現在挺好。

舞臺上的熱鬧註定屬於他們，宿舍裏的冷清才是我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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