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關上門，我知道談判的時刻到了，所以，我沒急著開口，等著對方先出招。

我一直站著，低頭不語。

我忍，我能忍。

“看來白小姐是聰明人，那我們也不必繞圈子了，直接開門見山吧。”

我擡頭看了看楚叔，但是沒吭聲。

“你開個價吧？”

好，很好。

“兩個條件：第一，支票現開，金額隨便；第二，安排車輛，現在就走。”

楚叔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麽直接，定定地看著我沒說話。

好吧，我就說點你喜歡聽的。

“我只為求財，但決策權在您手上，我不貪，見好就收，我懂。還有，您也看到了，您兒子現在對我言聽計從，為免夜長夢多，最好速戰速決。”

沈默……

還是沈默……

“成交。”

痛快。

當我坐著楚叔的專車駛出楚家別墅的時候，天空似乎變得更藍了，白雲似乎變得更白了。看著路兩邊川流不息的人群，我仿佛看到了我美好的未來。

到了高速公路入口處，我換乘了另一輛事先讓楚叔安排好的私家車，然後奔向那個生我養我的小城鎮。

一點半：我進了楚叔的書房；

兩點整：我出了楚家別墅；

兩點四十五：我到了高速公路入口；

三點二十：我在鎮上的派出所等著拍照和采集指紋；

三點三十五：我出了派出所大門；

15天，只要等15天，我就可以拿到新身份證了。

我沒有回家，沒有去找二姨，而是直接走向對面村的後山上。

我們村與對面村隔著一條河，對面村因為早年發現有溫泉，所以開發得比較早，村民也相較我們村富裕，只是，外人只知道這個溫泉村發達的娛樂業，不知道村背後那個山上的別有洞天。

我從鎮上坐車到了溫泉村，然後憑著記憶中的印象尋找著上山的入口。由於已到傍晚時分，村子裏的人很多都收工回家，所以我很快就問到了上山的小路。

村民見我講一口普通話，都以為我是外地人，還好奇地問我為何傍晚時分還急著上山。我只說自己的徒步旅游愛好者，走到這裏剛好聽說上山有個尼姑庵就想去看一下，他們都好心地勸我先在村裏住下等第二天再上山，但都被我婉拒了。我們村畢竟就在對面，雖然我常年在外，別說其他村，就連本村人也都不一定認得我，但，我不能冒這個險，我想要立即上山。

有一個70多歲的老人，見我執意要上山，非要把她的頭燈借給我，我不想要。我知道，這是他們晚上熬夜或清晨抹黑摘四季豆時用的工具，我媽也有一個，但她也執意要送我，我只好收下。

當我踏上那條山路的時候，我想到三年前為了逃票五點起床摸黑上雞足山的時光，我也只能通過幻想那些曾經的徒步經歷才能驅趕內心的恐懼。

我雖然喜歡一個人徒步，但我也會擔心自己的安全，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摸黑上路，我一般都是早上太陽升起後開始徒步，太陽下山後找地方住，而且還會在包裏裝上一大瓶自制辣椒水和多功能刀具，只是，現在，辣椒水沒有，刀具也沒有，只有一個頭燈。

有人喜歡走夜路的時候唱歌或者說話，我卻不喜歡，我更喜歡胡思亂想。

在野外，我最怕聽見聲音，尤其是自然界以外的聲音。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我擡頭看向我們村的方向，那些若隱若現的黃光讓我想到坐火車去上大學時途經的那些小村落夜晚屋裏亮著的燈，尤其是黃色的光亮，那是家的顏色。

我不知道我們家的燈是否還在亮著，但，我知道，無論我走多遠，肯定會有一盞燈為我而點亮。

將近一年的囚禁經歷沒有讓我失去耐心，也沒有讓我變得焦躁，因為我五年的工作歷練已經讓我足以平靜地面對任何遭遇，無論是公平的亦或不公平的。

對於楚奕楓，他囚禁我，他打我，他讓我挨餓，但，我不再想與他有任何往來，不是因為相較他的種種劣行，他對我更多的是容忍和關心，而是因為他只是我生命中的過客，人不該為一個過客而駐足。

他的征服欲和虛榮心已經得到滿足，那以後，他是他，我是我，而且，他也只能是他，我也只能是我。

對於未來，我沒有什麽明確的打算，而且一年的閑散狀態也不足以讓我散失鬥志或者隨波逐流。

不動，不是因為不能，而是因為不想。我想，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無拘無束地睡上一覺。

兩個小時後，我敲響了那個尼姑庵的大門，開門的是這庵裏唯一的一個尼姑。

我說明來意後，就安心地在這裏住了下來。

我記得當我小學三年級第一次讀到“如是我聞”的時候，我就非常喜歡“如是”這兩個字，所以我給自己取的筆名就叫如是。

而小學五年級，我第一次陪著大婆來到這個尼姑庵的時候，當看到“如是庵”三個字的時候，我覺得冥冥中似乎有某種力量推動著我來到這裏。

那天我本來是要參加班級組織的秋游，但由於睡過頭，等我跑到學校的時候，老師和同學已經走了，等我和校長說明情況後，校長就讓我回家休息了。然後，大婆來了，說是原本打算陪她上山還願的姨媽病了，問外婆能不能陪她上山，剛好我在家，外婆就讓我陪著大婆上山了。

想來有些事都是註定的，就像從來不用鬧鐘到點就自然醒的外婆竟然睡過頭沒叫我，從來都是一個人自己上山的大婆卻因為風濕腿腳疼痛而要找姨媽陪著，而從來不怎麽生病的姨媽竟然病了，所以，我和如是庵的緣分是註定的。

在這之後，我每個假期都要陪大婆來一趟如是庵，但我每次都是站在庵門外看著那些松樹和松針，我喜歡觀看那些綠意盎然的樹葉和地上腐爛的枯枝，因為我一直覺得那些更加真實。大婆每次來都只待上一個小時左右，我們一般都是八點上山，十點到達如是庵，然後十一點左右下山。

在那一小時裏，我會坐在門前的石墩上看天、看地、看土、看雲、看螞蟻，反正看各種能看到的東西，所以，我估計我後來喜歡發呆和看天看地的習慣就是從那時養成的。

直到我初二下學期，大婆因病去世後，我就再也沒有來過這裏。

如是庵的唯一的尼姑沒有問我為何大半夜上山，也沒有問我是誰。她得知我想在這裏借助半個月的時候，她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是問我是否需要為我準備白粥，我自然沒有拒絕。

當晚，我就在一進門的那間客房裏安頓下來，房間裏只有一張床，沒有電燈沒有蠟燭，不過我也能習慣，隨便用外面大缸的水抹了把臉就開始蒙頭大睡，而且，我今晚竟然沒有失眠。

電、手機、電腦這些一直被我歸在物欲的範疇，所以，我向來一直對此類物品不太上心，有也行，沒有也行，就像我能住得慣上萬元的總統套房，也能住的慣印度項目現場的活動板房。所以，在被囚禁的一年時間裏，楚奕楓無數次的問我不能用手機和電腦是不是超級無聊，我都只是保持沈默，因為有些東西解釋不清楚。就像我認為我不看電視就像那些喜歡看電視的人一樣，二者沒有區別，但，自知即可，無需贅言。

這間尼姑庵面積不大，正殿供著一尊我不知道是何方神聖的神仙，我沒問，那個一直被我喚作庵主的人也沒說。正殿下方就是一個大大的天井，兩側各有三間房。庵主住在左側距離正殿最近的那個屋子，而我則住在右側距離正殿最遠的房子。

庵主的衣著和當地農婦並並無二致，一頭長發比我稍微短些，只簡單地紮在身後。她每天都是一大早背個背簍出去，傍晚才回來，回來的時候背簍裏還背著我們當地常見的野菜。我則每天一大早就把米泡好，然後再趕在她回來之前把粥熬好，等她回來後再把那些時多時少的野菜洗凈清煮，她有時會加些香油在野菜裏，有時不加。

這幾天，由於每天只吃一頓飯，我的胃開始隱隱作痛，但看著廚房裏不多的米，我也不太好意思多吃。

每天晚上，庵主都會搬個草墊坐在天井中央看星空，我也喜歡，只是我不喜歡坐著，我喜歡站著，所以，我總是靠在一根柱子上看星星，看月亮。

庵主不太和我說話，我也不想說什麽，所以，我們相見的時候都是點個頭或者笑一笑。

第六天中午，我看桌子上放著一把剪刀，不知怎的，就拿起來把我一頭及腰長發剪到剛好能夠紮起來的長度。頭發短了，頓時覺得整個頭都輕了。

當庵主回來看到我後，表情雖然還是像往常一樣，但我從她的眼神裏看到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吃過飯，我獨自一個人站在庵門口看著“如是庵”三個字發呆。

“你喜歡這三個字？”，我詫異庵主今天竟然開口跟我說話。

我點頭。

“為什麽？”，她問。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祗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缽，洗足已，敷座而坐。”，我不知為什麽脫口而出。

她說了句“隨緣，隨緣吧”就走回庵內，我看著她的背影，一時無語。

第二天，也就是我留在庵裏的第七天，我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庵主出門後，我走到庵門前的那片松樹下席地而坐，我喜歡聽那些風略過松樹林的聲音，所以，每天上午，我都會散盤坐著閉眼聽風聲。

之前六天都沒事，可是，今天，今天還是來了。

“白小姐，請吧。”，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知道他們有兩個人。

我睜眼看著眼前這兩個不速之客。

“請吧。”，另一個男人也說道。

“我想和你們做一筆交易。”，我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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