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鳳閣內，簾幕低垂，一室幽寂。穆九煙掀開帳幔，見外面光影黯淡，卻是燭火未點。他起身慢慢地走到綺窗前，打開窗子，正見在下著小雪，此時還是午後，卻還未到夜幕降臨之時。

他坐到一旁的榻上，將琴拿了過來，手指放在上面，慢慢地彈了兩下。這時，許盈香掀著簾子走了進來，道：“哥哥！”穆九煙道：“太子可回去了？”許盈香道：“回去多時了。這兒有張從衛夷王府送來的請柬，哥哥請看。”

穆九煙接在手中，只見上面繪著艷麗的牡丹花飾，清香陣陣，便道：“什麽時候送來的？”許盈香道：“就是這會兒，馬車還在外面等著。”穆九煙想了一想，道：“我便去衛夷王府一趟。”許盈香聽了，便為他梳洗起來。

她將穆九煙的長發梳成了髻，將放在衣架之上的衣裳拿了過來，給他穿戴整齊了，然後扶著他一同往外面走去。

走到府門外，正見衛夷王府的馬車在等候著，許盈香扶著他到了車前，道：“哥哥，我與你一同去罷？”穆九煙道：“並不需要，我去去便回來。”許盈香聽了，只得扶著他上了馬車，看著馬車走遠了。

穆九煙來到衛夷王府，走到室內，正見賀紅弦坐在榻上，前面的案幾之上放著一些精巧的茶具，小爐上香煙裊裊，茶香撲鼻。穆九煙道：“長公主好興致！”賀紅弦見他穿著一襲青色的雙繞曲裾，緩緩走了進來，不覺眼前一亮，起身走上前去，笑道：“我原擔心公子抱病，恐不會前來，如今來了，卻是極好的。”

坐定之後，賀紅弦約起衣袖，親自斟了茶放到穆九煙面前，道：“九公子嘗嘗我煮的茶如何？”穆九煙拿起茶盞放到鼻間一嗅，淺嘗了一口，道：“茶香味濃，長公主果然手藝不凡。”賀紅弦抿嘴一笑，道：“多謝公子稱讚。”

穆九煙望著半敞開著的軒窗外，紅梅半吐艷，寒英亂堆砌，不由曼聲道：“‘夜掃寒英煮綠塵’，此等意境，當真是極好。”賀紅弦便拿過了他手中的茶盞，又添了些茶水，道：“公子若是喜歡，不妨多喝兩杯。”穆九煙一笑，道：“不知長公主找九煙來有何事？”

賀紅弦手撐著頭看著他，道：“自公子入宮當值以來，便鮮有與公子會面，這不由讓人覺得有些寂寞……”穆九煙道：“紅塵香軟，何處沒有追歡逐樂之處？何況是這冠蓋滿滿的京城？”賀紅弦道：“公子說得雖不差，不過，能如公子這般善解人意又出塵不俗之人，卻也沒有幾個。”穆九煙微微一笑，卻是未言。

賀紅弦道：“話且說回來，聽聞陛下封了九公子太子冼馬一職，當真可喜可賀。”穆九煙道：“若是換了旁人，陛下也會如此做。”賀紅弦道：“哦？難道不是因為公子才學出眾？”穆九煙道：“自然不是因為這個。”

賀紅弦道：“那是因為什麽？”穆九煙道：“陛下與西河王嫌隙已生，想來也想借西河王世子之死，打壓西河王，讓他莫要任意妄為。”賀紅弦點了點頭，道：“原來是如此，卻是如我所料……”

她說著又笑了笑，道：“昨日宮裏的林貴妃來找過我。我與她關系不差，不過沒想到她竟是為了安平的事而來，想起來當真是好笑！安平這丫頭，平日裏刁蠻任性不說，還處處不把人放在眼裏，哼，沒想到如今卻也有求人的時候！”

她說著，又讓站在一旁的侍女將案上茶具等皆撤了下去，她看著穆九煙道：“九公子可知她為了何事而來？”穆九煙微微搖了搖首，賀紅弦便掩袖一笑，道：“公子想必已知道了，卻在此裝聾作啞！我便在此問公子一句，公子可喜歡安平？”

穆九煙垂了垂眼簾，道：“公主雖對我有恩，但若要說喜歡，卻也談不上。”賀紅弦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似公子這般聰慧之人，又如何會喜歡那個什麽也不懂的丫頭！”穆九煙道：“不過，我雖不喜歡公主，卻也願意娶公主為妻。”

賀紅弦一怔，道：“為何？”穆九煙淡淡一笑，道：“不管娶什麽人，於九煙來說，也許並無太大的區別。”賀紅弦道：“我早看出來了，公子雖處處溫柔，心裏卻是極冷清的。我說安平那丫頭可真是可憐！”她邊笑著，邊坐到了穆九煙的身邊，道：“公子只要不喜歡安平就好，那麽我便如她所願又有何妨？”

穆九煙道：“多謝長公主。”賀紅弦道：“公子既說謝我，不妨拿出點誠意來……”說罷，便靠到了他的身上。穆九煙見她星眸如水，臉上的妝容雖十分的精致，但細細看來，眼尾還是帶上了淡淡的皺紋。從外表看來，她其實並非是一個十分美麗的女人，不過從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成熟風韻，還是很惹人心醉的。

穆九煙微微一笑，在她的唇角輕輕觸碰了一下，隨後站起身，道：“九煙告辭。”說罷，便走了出去。賀紅弦看著他離開，隨即伸著細嫩的手指碰了碰他吻過的唇角，不由輕輕笑了一笑。

翌日，她便進了宮，去見賀瑾華。賀瑾華一聽她是為了賀湛秋的婚事而來，便道：“皇姐如何也為了秋兒的事操心了？”賀紅弦道：“按理來說，她的事我是不應操心的。不過同為女人，對於婚姻之事不能任自己做主，倒是令人心有感觸。”

賀瑾華看著賀紅弦有些黯然的眼眸，不由想起了當年之事。那時賀紅弦正當青春，賀瑾華為了使自己的勢力更加鞏固，便令她嫁與年過半百的衛夷王。賀紅弦嫁過去後，不到一年，衛夷王便病死了，於是賀紅弦便一直守寡至今。或許是因為自己心裏的歉疚之情，後來面對賀紅弦肆意追歡逐樂，蓄養面首，他也從未多言。

如今他又聽聞賀紅弦提起當年之事，不由有些尷尬。畢竟從小賀紅弦便對他多有照顧，兩人雖為姐弟，卻情同母子。他道：“皇姐可還在記恨朕？”賀紅弦輕聲一嘆，道：“就算我再記恨，過去的已然過去，此時提起，又有何用？安平那丫頭，平日裏我雖看不過眼，不過她也畢竟是我的侄女，如今她既對婚事這般不滿，你又何須強求？”

賀瑾華道：“這些可是穆九煙托皇姐來說的？”賀紅弦一笑，道：“九公子自然不會說這些，倒是林貴妃來找過我。林貴妃與安平並沒有多少關系，尚且能為安平的婚事盡心盡力，你這當爹的倒是全不在意了？如今可不是從前，非要我們這些女人當犧牲品！”

賀紅弦見他不語，便又道：“你也莫說九公子不如孟君庭，明眼人都看得出，九公子出類拔萃，並不比任何人差。哼，除非你是看不慣他與我交往甚密，怕旁人笑話，最終使得安平難堪！”

賀瑾華接觸到她那略帶嘲諷的眼眸，便有些不自然地別過了臉去。賀紅弦見此，不由冷笑了一聲，道：“你放心，我不會害安平。九公子若是我的人，我也不會讓他娶了別人去！”

賀紅弦離去之後，賀瑾華在殿中來回走了幾遍，便對身旁的侍者道：“去讓孟君庭過來。”侍者應聲而去了，不一會兒，孟君庭便進了殿中，倒身伏拜。

賀瑾華讓他起了來，道：“你這幾日可曾見過公主？”孟君庭道：“未曾。”賀瑾華道：“朕不是讓你多陪陪她？”孟君庭想起那日賀湛秋的態度，心下不由黯然，道：“公主並不願意見到君庭。”

賀瑾華也知賀湛秋的脾氣，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道：“朕將安平嫁與你，你可願意？”孟君庭早知賀瑾華有此意，但此時聽他如此說，心下卻無半分欣喜，反倒是湧起了幾分悲傷之意，道：“公主心裏並無君庭，是以君庭不願勉強公主，請陛下為公主另尋良婿。”

賀瑾華見他低著頭，也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沈默了一下，便揮了揮手，道：“你先下去罷。”孟君庭道了一聲“諾”，退了出去。

窗外白雪飄飄，別有一種寂寥之味。賀湛秋躺在榻上，慢慢睜開了眼眸來，只見四周燭影綽綽，似乎已是入夜時分了。她扶著額坐起了身，腦海之中夢影紛紜，細細思來，似乎是夢到了與穆九煙在一起時的情景。她不由又倒身下去，思來想去，時喜時憂，直到下面的宮女掀著珠簾子進來了，才起了身。

用過飯後，她便倚著窗子，看著外面紛飛的雪花，想起夢中的情景，怔了良久，不由流下淚來。這時，後面漸漸有腳步聲傳來，她稍稍撇過了臉去，正看到賀瑾華走了過來。她一見此，心裏更是覺得沈郁了，便將頭埋在案幾之上，也不去理他。

賀瑾華坐到她的身邊，柔聲道：“皇兒……”他將賀湛秋的頭捧了起來，正見她臉上淚水縱橫，顯得可憐不已。賀瑾華不由嘆道：“你啊……”說著伸著衣袖為她擦幹了淚水。

賀湛秋哽咽道：“父皇，您一點兒也不疼皇兒了！”賀瑾華將她擁進懷裏，輕撫著她的背，道：“朕哪有不疼皇兒？朕讓你嫁與孟君庭，也是為了你好！孟君庭家世、人品皆好，重要的是他喜歡皇兒，你若跟了他，定然會幸福的。”

賀湛秋道：“他再好我也不會喜歡！何況，喜歡我的人又不只他一個……”賀瑾華道：“這麽說來，穆九煙當真喜歡你？”賀湛秋臉上一紅，道：“他自然喜歡我！不然我又如何會想嫁與他？”

賀瑾華道：“好，你既鐵了心要如此，父皇也任你……”賀湛秋一驚，連忙擡起了頭來，道：“父皇，您真的願意將我嫁與穆九煙麽？”賀瑾華點了點頭，道：“若你非要如此，朕又能如何？只是你若是嫁與了穆九煙，便不要後悔。”

賀湛秋不滿地道：“父皇您這話是什麽意思？我嫁與自己喜歡的人，又怎麽會後悔？”賀瑾華輕嘆了一聲，也沒有說什麽了。賀湛秋也未顧及他，只是低著頭笑著，心中的歡喜真是無以言表。

沒過多久，賀瑾華便賜婚穆九煙與賀湛秋，令兩人於年內成婚。對於這樣的結果，真正高興的當然是賀湛秋，她悄悄擡頭望了望站在身邊的穆九煙，眼中心內滿滿的都是柔情密意；穆九煙見她看過來，也只是極淺淡的一笑，低眉間，眸光卻是一片清冷。

賀紅弦看著賀湛秋那樣甜蜜的樣子，嘴角微微現出一點冷笑。她轉身走了出去，一旁的林貴妃見了，也悄悄跟了過來。她道：“長公主……”賀紅弦回身看著她，道：“林貴妃有什麽事？”

林貴妃道：“這次公主的婚事還多虧了長公主出手相助，妾身在此謝過了。”賀紅弦淡淡一笑，道：“你別忙著謝我！你若想著我真是在幫助安平那丫頭，可是大錯特錯了！”林貴妃一怔，道：“長公主此話何意？”

賀紅弦道：“安平那丫頭從小就被人捧在手心裏，不知人世悲歡。哼，若是也讓她經歷經歷我這等的痛苦，那便著實是有趣得很！”林貴妃道：“長公主……”賀紅弦微微笑著，湊過身去，輕聲道：“九公子雖看起來如神仙一般，但身子未免太過不濟，說不定過個一年半載，便也撐不下去了！何況，安平未免太過自以為是，似九公子那般的人，怎會喜歡上她？呵呵，我倒要看看，她是有多麽得意！”說罷，一甩袖子，轉身走了去。

林貴妃看著她離去的身影，怔了好一會兒，心裏忽然覺得有些慌慌的。回到殿中，正見賀湛秋與穆九煙走了出去，只有賀瑾華獨自坐在裏面。她走上前去，柔聲道：“陛下，您看起來似乎不太開心？”賀瑾華搖了搖頭，道：“朕總覺得秋兒應該嫁與孟君庭……”

林貴妃道：“您不喜歡穆公子麽？”賀瑾華道：“穆九煙看起似乎是十分好，只是朕看著他，總覺得他……”他輕嘆了一聲，道：“我也不知如何描述心底的這種感覺，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林貴妃道：“或許是陛下太過在乎公主了。依我看來，只要穆公子是真心實意地對公主，那便好了。”賀瑾華閉了閉眼眸，道：“他若膽敢虧待秋兒，我決不會饒過他！”說罷，起身走了出去。

林貴妃也跟著走到了外面，只見不遠之處，還能看到賀湛秋與穆九煙離去的身影。林貴妃看了良久，想起賀紅弦的那一番話，不由地輕皺了一下眉頭。一陣寒風吹來，便輕輕打了個寒噤。

她的心底忽然湧起一絲後悔，不過很快就搖了搖頭，向朝雲殿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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