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湛秋騎著馬進了城，與穆九煙話別後，看著那馬車漸去漸遠，這才回了身，向北岳王府的方向而去。回到府中，天色已晚，便也沒有多呆，與林貴妃一同回到了宮中去了。

宮中的日子閑來無趣，顯得十分悠長。她獨自呆在那瓊英閣中，每日裏思來想去的，都是有關穆九煙的事，心情一下子歡愉，一下子又是低落，到最後總是有些郁郁寡歡。

這日，她正坐在暖閣中的檀木榻上，默然無言。她的雙膝之上橫著一具七弦琴，手指在琴弦上撥弄了兩三下，又停在上面，雙眸只是望著外面有些暗沈的天，神思渺渺，不知所謂。這時，細柳從外面進了來，道：“公主，貴妃娘娘來啦！”賀湛秋回過神來，將琴放到一旁，正要起身，便看到林貴妃已進了來。

只見她今日穿了一件普通的襦裙，上衣為暖黃色，用金線繡著小巧的玫瑰花紋，下身為玄黑色，上面則繡著暗紅色的紋飾，腰間束著秋香色的腰帶，兩側各系了一條絳紅的宮絳，蓮步款款，環佩輕搖，十分端莊。

林貴妃微微含笑著道：“這好些日子公主都在做什麽？”賀湛秋將琴放到案幾上，讓林貴妃坐了下來，道：“並不曾做什麽……”林貴妃道：“是麽？以前也不曾見公主彈琴的，今日怎麽便想起彈琴來了？”賀湛秋不覺臉上一紅，道：“左右也是無事……何況父皇也讓我修身養性來著，如此便去學了點琴了……”

林貴妃道：“既是如此，不知公主學得如何了？可否彈一曲給我聽聽？”賀湛秋道：“我才學了一點……”林貴妃聽她如此說，便將那琴拿了過來，十指輕揉，慢慢彈了起來。賀湛秋道：“原來貴妃娘娘也會呢！”

林貴妃住了手，道：“我先前無聊之時也學過一些，只是如今卻是十分生疏了……”邊說著邊將琴放到案上，對賀湛秋道：“說到撫琴，那位孟府的穆公子似乎十分了得，不知公主可曾聽他彈過？”

賀湛秋一聽她說到穆九煙，心裏便是一陣小小的波動，道：“他是很好……是彈得很好……”林貴妃見她低了頭，雙頰之上透出點淡淡的紅，便是抿嘴一笑，道：“公主如此稱讚，何不讓他來教公主呢？”賀湛秋心中一動，隨即又有些黯然，道：“我在這宮裏，出也出不去，又如何能讓他教我彈琴？”說著輕嘆了一聲，道：“安平卻是忘了問了，貴妃娘娘來這兒可有什麽事？”

林貴妃道：“並沒有什麽，只是先前去見過陛下，便也想來這兒看看公主如何了。”賀湛秋“哦”了一聲，玩弄著挽在手臂之上的披帛，眼簾低垂，不再說什麽了。

這時，便又聽林貴妃道：“陛下還詢問了我有關公主的一些事……”賀湛秋道：“父皇問了什麽？”林貴妃道：“陛下問我公主最近都在做些什麽？想些什麽？”賀湛秋道：“父皇若是想知道，怎麽我去請安的時候就不問我呢？”林貴妃道：“若是陛下問公主了，公主可會老實回答？”賀湛秋臉上又是一紅，撅著小嘴，道：“我又沒有什麽瞞著他……”

林貴妃笑了一笑，道：“陛下還問我公主心裏可有什麽心儀的人呢！”賀湛秋心中突地一跳，臉上的紅暈更盛了，微惱道：“父皇問這個做什麽？”林貴妃道：“公主年紀也不小了，陛下如此問，自然也是為公主著想。”賀湛秋道：“我才不要他這麽為我著想呢！”

林貴妃柔聲道：“公主莫急，陛下也只是問問而已。”賀湛秋心裏難免有些怔忡不安，不由攥緊了手中的披帛，道：“父皇還說了什麽？”林貴妃搖了搖頭，道：“陛下也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我卻有一言想問問公主，公主對孟公子有何看法？”

賀湛秋道：“孟君庭？他人雖刻板了一些，但也算能文能武，比其他人可好得多了！”林貴妃道：“公主如此盛讚孟公子，可是心裏有他麽？”賀湛秋一怔，隨即羞得有些氣惱了起來，道：“我心裏哪裏有他？他就是根木頭……”林貴妃笑道：“公主說孟公子是根木頭，但我看孟公子心裏卻是有公主的。”

賀湛秋微微一楞，道：“他心裏有我？”隨即又道：“就算……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喜歡他！”林貴妃道：“既是如此，不知公主又如何看待穆公子？”賀湛秋聽她問到了穆九煙，便站起了身，側過了身子，道：“貴妃娘娘今日如何總問些這樣的問題？”

林貴妃道：“我並非有意要探聽公主的心事……”說著走上前去，拉著她的手，與她面對面地站在了一處，道：“如今陛下既已問起了公主，想必心裏也早有了計較。我只是想問問公主，看看公主所心儀之人是否與陛下想的一般無二……”賀湛秋心裏一驚，擡頭看著林貴妃道：“父皇想如何？”

林貴妃道：“依我看來，陛下對孟公子很有好感，近來又任命他為玄衣門指揮使。或許，陛下是想提升孟公子在朝中的地位，為日後公主的婚事做準備。”賀湛秋睜大了眼眸，道：“娘娘之意是父皇想讓我嫁與孟君庭？”

林貴妃點了點頭，道：“陛下有此決定，在我看來，亦應是意料之中的事。”賀湛秋道：“為……為何？”林貴妃道：“陛下對孟公子自小便十分欣賞，有意讓他跟在公主左右；如今孟公子文治武功等各方面自是不用說，他所身在的家族又是堂堂的孟相府。陛下對孟相府素來親近，這回親上加親，想來是早已盤算妥當的事了。”

賀湛秋怔了半晌，喃喃道：“這……這如何可以？”她抓著林貴妃的手道：“貴妃娘娘說的可是真的麽？”林貴妃道：“如今陛下雖未言明，但確實是有這個意思了。這段時日，陛下總要公主在宮裏好生呆著，大概也是在盤算什麽時候將公主的婚事給提了出來罷。”

賀湛秋氣道：“為什麽會這樣？我……我又不喜歡他！”林貴妃道：“那公主可否告訴我，心裏到底喜歡的是誰？”賀湛秋不免羞赧地低了低頭，道：“我……我……”林貴妃道：“可是那穆公子麽？”賀湛秋頭低得更下了，這回連聲音也未發出來。

林貴妃道：“穆公子冰清玉潤，確實是令人過目難忘。公主若是喜歡他，也是無可厚非。”賀湛秋心裏微微顫著，臉上紅暈如霞，聽到林貴妃這般稱讚穆九煙，心裏便覺很是高興。

林貴妃又道：“不過，聽公主以往說來，穆公子的身子似乎不十分好？”賀湛秋輕聲道：“他的身子的確是不太好，不過現在好多了，日後想必會慢慢好起來的。”林貴妃道：“看公主這般為穆公子著想，想必公主心裏是十分向著他罷？”賀湛秋道：“我……我也不知道……”

林貴妃見她又向前走了幾步，便也跟了上去，溫柔道：“公主每每為了穆公子的事而心煩意亂，這不就是在意他麽？怎麽會不知道？”賀湛秋仍是背對著她，過了一會兒，方慢慢道：“我也不知怎麽了，先前見他身子不好，便覺得有些……有些憐惜；後來，見他與別人親近，便有些……有些……氣不過啦……”

林貴妃伸手搭在她的肩上，道：“那不知穆公子對公主又是如何？”賀湛秋道：“他……他對我……我也不知道……”她說著，便轉過身來，看著林貴妃，道：“貴妃娘娘，難道父皇當真要將我嫁與孟君庭麽？”

林貴妃道：“陛下雖未明確地說出來，但以往也隱隱對我透出了這一層意思。我本來也以為公主心裏是有孟公子的，因此也一直未與公主說。只是……這段時日，見公主對那新識的穆公子卻是在意不已，我心裏不免便有些擔心起來了。今日便特意來探探公主的心意，果然……”

賀湛秋低了頭，道：“我心裏本就沒有孟君庭……父皇怎可如此決定？”林貴妃道：“孟公子的確是一表人才，陛下如此安排，也是為了公主著想。”賀湛秋一甩披帛，道：“這算什麽為我著想？貴妃娘娘不如向父皇說說，讓他打消了這念頭罷？”

林貴妃搖了搖頭，道：“這恐怕是不成的。既是陛下顧慮已久的事，憑我一句話，又怎麽能打消得了？”賀湛秋心下一顫，道：“那……那這要如何是好？”林貴妃道：“今日我來，也是要公主好好想想，對誰有意，對誰無意，不妨弄個明白。莫憑一時意氣，耽誤了終生。”

林貴妃說完後，便轉身走了出去。賀湛秋將她送出瓊英閣，看著她坐上了轎子，去得愈遠了，還只是呆呆地倚在門前。寒風陣陣，迎面吹來，一時讓人的手腳都覺得冷了起來。但她卻渾似不覺，心內似飛著蒙蒙的柳絮，亂糟糟的；又似下著梅子雨，陰郁郁的；總覺得有一種慌亂不堪、亦不知如何是好似的。

賀湛秋又在坐立不安中度過了一日，這天她正在閣子裏撫著琴，撫了不多久，忽兒發起脾氣來，一下子便將面前的琴給摔到了地上去了。瑤琴在地上發出一陣悶響，此時忽聽門外傳來賀瑾華的聲音，道：“是誰惹了我們的安平公主啊？”

賀湛秋見是賀瑾華來了，愈發覺得氣了起來，她背過身去，也不去行禮。賀瑾華上前扳過她的身子，見她一副氣鼓鼓的模樣，便道：“秋兒如何在這裏生悶氣？”賀湛秋心裏一酸，忽兒便覺得有淚水湧了出來，她低下了頭，道：“父皇……”這麽一叫，眼裏的淚水便掉了下來，賀瑾華見此，忙將他攏到了懷裏，輕聲安慰了起來。

等過了好一會兒，賀湛秋才停止了哭泣。賀瑾華道：“皇兒這是受了誰的委屈？說出來讓父皇為你做主。”賀湛秋輕咬著唇，將面上淚水給擦凈了，道：“是父皇……父皇讓兒臣不開心啦……”賀瑾華道：“哦？難道是因為父皇不讓你出宮去玩麽？”

他見賀湛秋不答，便輕嘆了一聲，道：“秋兒可還真是一個未長大的孩子！”賀湛秋道：“既是如此，父皇為何要將我……嫁……嫁出去？”賀瑾華道：“秋兒是聽誰說的？”賀湛秋道：“父皇別管我是聽誰的，總之，我還不想嫁人！”

賀瑾華道：“秋兒如今也不小了，又如何能說不嫁便不嫁？何況你若是嫁了人，便也不用這般天天盼著出宮去玩了。”賀湛秋道：“可是……可是我還不想嫁……”賀瑾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道：“秋兒莫鬧，這一時你若是不想嫁，父皇也不會勉強於你的……”

賀湛秋心中一動，便看著賀瑾華道：“父皇，當真麽？”賀瑾華笑著點了點頭。賀湛秋道：“如此，若是……若是兒臣有了……喜歡之人，父皇可會讓兒臣……嫁與他？”賀瑾華道：“喜歡之人？秋兒說得是誰？”賀湛秋低了低頭，道：“我是說假如，並非是真的……”賀瑾華道：“秋兒要嫁之人，父皇必定會讓秋兒滿意的。”賀湛秋聽了，便稍稍放了心。她本想問問賀瑾華是否真有意於孟君庭，但心下又覺得問不出口來。

賀瑾華見她怔怔地也未說話，便道：“你既是這般想出宮，明日便到孟相府去也無妨。”賀湛秋心下一喜，道：“當真？”賀瑾華看著她哭得有些發紅的雙眼，心下也是疼惜，點了點頭，道：“多帶些人出去，一定要多加小心。”賀湛秋嫣然一笑，挽著他的手臂，道：“多謝父皇！”

翌日，賀湛秋出了宮，來到孟相府，正值孟君庭休沐，聽聞她來了，便出來相迎。

賀湛秋好些時候未見到他了，此時見他穿著一件顏色較為柔和的月白色直裾，身形是一如既往的挺拔，袖袂飄飄，臨風而來，顯得甚為瀟灑。賀湛秋不由在心裏想道：“原來他長得倒也是十分英俊……”這麽想著，孟君庭已來到了她的跟前，對她俯身行禮。賀湛秋道：“進屋裏去罷，這裏怪冷的！”

走到裏面，賀湛秋拿著剛端上來的茶水喝了一口，見孟君庭坐在一旁，只是微微低著頭，也不說話，便道：“我來了，你不高興麽？”孟君庭道：“君庭並未不高興……”賀湛秋聽聞賀瑾華有意將自己嫁與他，心裏本是氣惱不已；此時見了他，還是有些別扭，見他不願多說話，便也沒有多加詢問。她又喝了些茶水，便站起身，往花園的方向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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