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心迷

關燈
這邊,賀湛秋見他一言不發地走了,伸了伸手,正想追上前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了步子。她對孟君庭,道:“他……他是怎麽了?”孟君庭搖了搖頭,道:“公主,你要去哪裏?君庭陪您去。”賀湛秋只是望著穆九煙遠去的身影,心裏有些氣惱,又有些不知所措。

這時,錦霞與細柳放完了風箏走了過來,見日頭偏西了,便催促著賀湛秋快些回宮。賀湛秋也沒有了什麽興致,便依了兩人所言,坐上了馬車。孟君庭騎了馬跟在車馬之側,慢慢將她送到了宮門之前。

賀湛秋撩起了車簾子,探出半首,道:“行啦,孟君庭,你回去罷!”孟君庭低著頭,道:“諾!”賀湛秋撅了撅嘴,一下將簾子放了下來。本來心裏就有些不痛快,此時見孟君庭騎上馬上,一副呆呆思索的模樣,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心裏更是氣了。

她垂下了頭,有一下沒一下地玩著手中的披帛,心思忽兒又轉到了穆九煙的身上。她心想著還是怪那穆九煙不好,為什麽他忽然就有些不理自己了呢?

回到宮中,她便有些心不在焉,腦海之中反反覆覆地在想著這件事。翌日,當她向賀瑾華提出還要到孟相府中去玩時,賀瑾華只是輕撫了一下她那瘦削的肩膀,讓她早些回宮,也並沒有阻攔。

坐著馬車來到孟相府中,又正逢孟君庭逗留宮中,賀湛秋也便沒有去尋他,只是讓錦霞與細柳各自去玩了,自己卻悄悄沿著九曲橋,穿過長長的回廊,直往鳳棲閣的方向而去。

越走得近些,便可聽到閣中傳來的細微琴音。賀湛秋邊加快了腳步,邊想道:“他連琴也能彈啦!難道是他的病快好了麽?”仔細聽了一聽,又似不是。因為那琴音是斷斷續續地,仿佛是春風中裊裊的晴絲一般,顯得孤弱得很。

在快要進入棲鳳閣時,卻見那總是跟在穆九煙身旁的小姑娘正從裏面走了出來。賀湛秋此時已知原來這女孩名叫“許盈香”,與穆九煙並無血緣關系。她的年紀也並不像外表看起來的那般似乎只有十三、四歲的樣子,而是與自己相當,叫她“小姑娘”看來是並不合適的了。

賀湛秋見她只是一味往左邊的回廊走去,也並沒有看到自己,便也沒有去叫她。只是提著碎花裙子,尋著琴音,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來到暖閣之中,輕輕將半卷著的湘簾給撩了起來,此時,一眼便看到穆九煙坐在花窗旁邊的繡榻之上。

此時,花窗上放著一盆金菊,開得正盛,但花瓣卻有些懨懨之態,顏色也比不得外邊園子中的好,想來是在這閣子中薰多了藥味的緣故。

而在一旁的矮幾上此時正放著一把七弦琴,穆九煙依舊是不曾束發,身上也只披了件白袍子。他身子微斜,伸著纖細的手指在琴弦上慢慢撫弄著。想必是他身子太弱了,此時竟是連一把輕巧的琴都不能穩健地放在雙膝之上供他撫彈。賀湛秋看著如斯情景,心裏不由湧起一絲相憐之情。

她只覺得平生所見的人之中,也沒有這般柔弱的。或許正是如此,從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特別註意到了他,之後的每一次相見,她也總是忍不住想要對他關懷一番。

賀湛秋如此想著,便走了上去,卻見他只是微擡了一下眼簾,但依舊撫著琴,似乎並沒有要理自己的意思,這使得她心底湧起的那點憐惜之情稍稍減了去。她咬了咬唇,靠上前去,道:“我來看你來了,你可好些了麽?”穆九煙的那雙纖瘦無力的手停在了琴弦之上,淡淡道:“多謝公主能夠大駕光臨……”說著便輕輕咳嗽了兩聲。

賀湛秋聽他語氣冷淡,便有些不知所措,靜了一靜,方道:“你……你不用這樣叫我也可以的……”穆九煙道:“九煙怎敢?”賀湛秋知他對自己的態度有所轉變,心中的情緒也跟著上了來,捏緊了手中的披帛,道:“你為什麽要這麽說?”沒有得到穆九煙的回應,她便有些心慌慌似的踩著地上的毯子來回走了幾步,又道:“難道……你還在為我沒有告訴你我的身份而生氣?”穆九煙卻道:“公主言重了……”

“你——”賀湛秋見他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一臉的冷凝之態。她不由越發的惱怒了起來,道:“穆九煙,我——我又不是故意的!”此時,穆九煙咳嗽了一陣,將琴推到一邊,倚在矮幾之上,並未答話。

賀湛秋見他不再理自己,心裏也不知道怎麽就惹惱了他了,就算是沒有及時告訴他自己的身份,但那又如何?她本是堂堂的燕國公主,想要如何便如何,從來就沒有人能夠這樣忤逆於她。

她這般想著,那自小被嬌縱出來的高傲心性也上了來,道:“你既已經知道了我是公主,怎麽還敢如此怠慢?”她見穆九煙擡起了頭望著自己,那兩汪清澈的眸水之中正清清地映現出自己氣急敗壞的模樣,目光相較於剛才似乎是更冷了一些。她心下便有些覺得委屈起來,道:“穆九煙,我不許你這樣對本公主!”

穆九煙終於開了口,道:“公主還是到別處去玩得好,莫在這裏浪費口舌……”說著有些脫力似的將頭枕在了雪白的衣袖之間,合上了雙眼。

賀湛秋心下是又氣又恨,但偏偏對他又是無可奈何,只有一揮那半邊飄落到地上去的淺藍色披帛,轉身走出了這棲鳳閣。

此時,穆九煙方擡起頭來,看著那晃動不止的簾子,從窗子外面斜斜射進來的秋陽正灑在上面,搖搖晃晃,仿佛是他此時波濤起伏的內心。他那藏在袖中緊握著的手慢慢松了開來,那一貫柔和的眸子中卻閃動著無比強烈的仇恨,臉色更是蒼白得可怕。他閉上了眼眸,顫抖著瘦弱的身子,慢慢倒在了繡榻之上。

“賀湛秋……賀瑾華……賀氏……”穆九煙仰面躺倒在鋪著紫色繡花紋飾的絲織物上,喃喃低語道。陣陣清涼的秋風從撐開的綺戶外吹來,將他那散亂的烏發皆吹得飄飄而起,然後又落了下來,遮住了他的大半臉容。他看著這手臂之上黑與白的交映,正如當年那血與淚的混濁,觸目驚心!此時此刻當面對著賀湛秋之時,他覺得心中的仇恨更是難以忍受下去。

賀湛秋氣沖沖地跑了出來,恰巧在門外碰到了許盈香。許盈香手中正端著藥碗,看到她便停了停腳步。她道:“你來這裏做什麽?”賀湛秋想也沒想,便道:“我要來便來,你又怎麽管得著!”

許盈香看著賀湛秋,那雙大大的眼眸之中除了依舊透露出的警惕之色,似乎還有一種厭惡的情緒在裏頭。她冷冷地對賀湛秋道:“你不許再到這裏來!”賀湛秋正在氣頭上,又聽到她這番言語,一時臉也氣得紅了,道:“你又是什麽人?敢對本公主無禮?”

許盈香也沒再看她,徑直向裏面走去。賀湛秋見她如此無視自己,也不知到底是自己有意還是無意,胳膊就撞到了許盈香的身上。許盈香那瘦小的身體一晃,手中端著的藥碗便灑了些藥汁出來。賀湛秋腳下一停,但氣急之下也沒有管那許多,就那麽飛快地向橋上跑了去。

正往這邊走來的錦霞與細柳見她如一陣風般跑來,忙走了上來,道:“公主!”賀湛秋此時心裏一片亂糟糟,只覺得什麽也看不到、什麽也聽不到,便一把將她們推了開去,叱道:“走開!”

錦霞與細柳雖被她推了一下,但還是擁了上來,一左一右地握住了她的手。錦霞道:“公主,發生了何事?”細柳道:“什麽人敢這麽大膽,沖撞了公主?”賀湛秋的小臉紅通通的,微微喘息了一陣,聽到她們的問話,越發氣惱得不行。她看了錦霞一眼,又看了細柳一眼,忽兒將她們的手都甩了開去,道:“你們都不許再問了!”

錦霞與細柳面面相覷了一下,只是覺得從小到大似乎也沒有看到她生過如此大的氣。正不知如何是好,便看到孟君庭從橋的另一端走了過來。他此時身上並沒有穿著官服,應該是到了家後便先去換過了。

錦霞道:“公主,您看,是孟公子來了!”細柳也忙道:“是啊,公主!讓孟公子陪您去玩罷!”賀湛秋緊繃著那張小臉,雙手死死捏著那纏繞在臂間的淺藍披帛,盯著那快步走來的孟君庭,不發一言。

孟君庭走了過來,躬身道:“君庭參見公主。”賀湛秋還是那麽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孟君庭道:“公主,發生了何事?”賀湛秋怔怔地佇立在那兒,心中忽兒覺得一陣委屈,朝著孟君庭大喊道:“誰要你管!”將輕薄的披帛一揮,伸手將他推了一推。

這一推卻沒有能將他推開,賀湛秋氣得更是厲害了,眼眶瞬間便有些紅了起來,連聲音都帶著哽咽似的顫抖,道:“你讓開!”孟君庭心中一震,忙將手一松,便看到她微微踉蹌了一下,正想去相扶時,她卻提了衣裙,快速地向前跑去了。

她跑得極快,輕薄的衣裾飄飄而起,宛似一只蝴蝶一般輕盈,轉瞬沒有了身影。孟君庭忙追了上去,卻見前面飄過來一條長長的淺藍色披帛,正是纏繞在賀湛秋的手臂上的那條,許是她跑得太快太急的緣故,竟是連這披帛脫了身也沒有註意到。

孟君庭將那迎風飛來的披帛抓在了手中,轉身扔給了跟在後面的錦霞與細柳,道:“我去看看,你們也不用跟過來了。”向前跑了一段距離,便看到了賀湛秋那纖細的身影。孟君庭上前去將手一伸,抓住了她的手臂,道:“公主!”

這一抓的力道甚重,賀湛秋還沒有立穩便向他身上倒了去,孟君庭急忙扶住了她的身子。賀湛秋惱道:“你放開!”孟君庭微紅了臉頰,只是放松了些力道,道:“公主,發生了何事?”

賀湛秋擡眼望著他,一雙明亮的眼眸之中似乎閃動著點點的清光,在淡淡秋陽的照耀下,仿佛如夜空之中的星子一般。她將手一扯,掙脫了孟君庭的手掌,低了低頭,道:“我——他……他……”將腳一跺,道:“你別問了!”

孟君庭皺了皺眉,道:“公主,君庭送您回宮。”賀湛秋道:“不要!我才不要回宮……”孟君庭道:“那您想去哪裏?”賀湛秋沈默了一下,又擡頭望了一望那前方的園子,忽兒轉了身,道:“我不要在這裏,也不要回宮……”孟君庭看著背對著自己的賀湛秋,道:“不如去城外走走?”賀湛秋輕微地點了一下頭,道:“好……”

一上馬,賀湛秋便揮動了鞭子,飛快而去。孟君庭在後面看著她衣裙飄飄,這般風姿,與以往著著束身的衣裳又是不同,看上去,少了幾分颯爽英姿,多了幾分飄逸靈動,似乎更有一種少女的美麗與柔軟在裏頭,看了不由讓人覺得怦然心動。

孟君庭怔了一怔,再定睛看時,賀湛秋離自己已有了一段距離,忙將自己心中的那點柔情給藏了起來,揮了馬鞭飛快趕了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