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放的李書謠。征楞之後，突然有點明白過來，從不喝酒的某人，剛剛為何會搶先了一口。

“你，你，你知道？”

“知道什麽？知道鐘木根本不姓辛？還是知道你才姓辛？”

這一次，白慕棠更是覺得一道炸雷當空劈他頭上，他一直覺得這是件大事，可偏偏李書謠就以一副今兒天氣不錯的口吻，這麽，毫無征兆地說了出來：“你既然都知道，還問？”

“恩，手感不錯，太久沒打你了，都忘了是啥感覺了。”李書謠驢唇不對馬嘴地來了這麽一句，讓原本還有些忐忑的白幕棠是徹底窘然了，“還不是因為，後來有陸曉雯這個笨蛋替你出手，我又不敢真還手，她哪次收拾我不是你授意的？”

李書謠沒有因為白幕棠的抱怨而“鎮壓”，相反，卻是笑語低沈：“你倒是知道得清楚。既然這麽清楚，那為何留在陸伯伯別院養傷的你，會在這裏出現？右手不想要了？”

白幕棠輕觸了一下右肩：“就算廢了，也是要來的。我不說，是因為我欠他的，可是，這不代表，我會放任他作出什麽傷害大家的事來。”

“你，真的，就這麽放棄了？不會可惜嗎？”李書謠的語氣，竟然前所未有的遲疑了起來。

白幕棠側頭看了李書謠半晌，就這麽突兀地笑了起了：“莫非，你覺得，我有這雄才大略坐那把椅子？”

這一次，李書謠沒有譏諷，沒有鄙視，而是悶悶道：“以你的頭腦，其實，真想做什麽的話，是不會做不了的。”

白幕棠立刻換上一臉得意之色：“這話倒是不假，不過，我既然這麽聰明，當然就更知道，每一次朝代更替都是由多少白骨堆成的，這天下的子民，其實根本不關心，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是誰，姓什麽，叫什麽，他們關心的，不過是今天醒來是否全家都在，是否有房遮頂，有糧下鍋罷了。剛剛安穩下來的人們，何苦，為了一己私欲，去打破他們的安寧。”

白慕棠說得大義凜然，一回頭，對上李書謠戲謔的眼眸，頓時如洩了氣的皮球：“好吧，剛剛那段，是我想了很久，一旦被人問起，怎樣的回答比較高尚，比較光芒萬丈。”吸了一口氣，白慕棠換了種語氣道：

“其實，我的身上流著誰的血，這根本沒有任何意義，我只知道，我姓白，名慕棠，是師父撿回來的，是師父養大的，在山上練武，在山上玩耍，我的生命裏，有師父，有李叔馨姨，有陸曉雯，還有你。但是從來沒有權術，沒有政治，我過得很快樂，想一直快樂下去，不想人為地加入其它，不想，受人制約地做著自己不願做的事，聰明也好，愚鈍也罷，我從沒想過做這天下的主宰，最大的奢望，不過是於繁華盡處，尋一無人山谷，建一木制小屋，鋪一青石小路，與一人，晨鐘暮鼓，安之若素。僅此而已。”

李書謠曲起膝蓋，將腦袋枕於上，很安靜很安靜地聽著。

“可是鐘木，不一樣。他從小，就被父親要求學習治國馭下之術，在他還在咿呀學語之時，他的親人，便一遍一遍地告訴他，他的使命，便是尋回幼主，輔佐幼主，共同完成覆國大業。他的成長，只有計謀、權術、還有各種需要的技能，不管喜不喜歡，只管需不需要。所以，尋到我，助我覆國，是他唯一的信念，近乎於，是他存活於世的唯一目的。所以，當他終於找到我時，對我描述他所規劃的藍圖時，那雙眼睛，大概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亮的眼眸。所以，在下一刻，我說此生無此想法之時，他那一瞬間灰敗的眼神，就像是他下一刻就會自戕似的。”

“就憑這些，你便覺得他會有所行動？”

“我因為他的那種，茫然無路的絕望眼神便不放心地跟了一段路，也就是在那時候，我聽到他低語‘原來，我們所有人心心念念替你爭的東西，你卻棄如草芥，既是如此，留著何用？’”

“你是說，他策劃這一切，只是因為，既然得不到便幹脆毀了？”

“應該是吧，只是我沒能想到，你在算計朝廷的時候，也同樣算計了武林。”

“你又不是他，怎知他是這般作想？”

“直覺，畢竟，我們兩身體裏有一半的血脈是一樣的嘛！”

“啊？”

“其實，鐘木有些事並沒有說謊，比如，他確實是魯恒的孫子，比如，辛宸的母妃確實是魯恒的女兒。”

“所以，你們倆，算是表兄弟？”

“恩。”

“那照這樣說，他最初，並沒有打算自己冒充辛宸，而是打算揭露你的身份，可，為何最後……”李書謠問道一半，瞬間恍然大悟，“他是為了……”

“應該是吧，不過，看鐘木剛剛的神情，大概他自己還沒有意識到，他是為了什麽吧，只是下意識地選擇了這樣做，畢竟，對某個笨蛋來說，背叛的人是相識數月的人總好過是相識十餘載的我吧。”

“你這，充其量也就知情不報，算不上背叛！”

“呵呵，書謠，不是所有人，都是你這樣的思維。”

李書謠想了想，竟難得的露出小人得志的神情：“也是！”著實讓白慕棠一楞，他發覺，最近，李書謠好像，有一點，恢覆本性的跡象，不知道，是不是跟小離有關。

“不過，書謠，我始終不明白，你為何會想到我頭上來。”

“偶然。”

“什麽？偶然？”

“恩。你身上的毒，我因為不懂，所以曾經飛鴿傳書問過唐歆，當時唐歆洋洋灑灑寫了一堆廢話，賣弄她的才學，不過，裏面倒是有一點令我留心了，她說，照我所述癥狀，你的毒，應該是從母體帶出來的，而非直接對你下的。

好歹這也不是一般的毒，倘若是普通人家，根本沒必要對一個孕婦下這種毒，說白點，浪費。這些，加上你的反常行為，以及，你對於雙龍游絲鎖盒的態度，我大膽猜測，你是否跟前朝皇宮有關，所以，從全府出來後，我獨自去找了一趟陸伯伯。”

李書謠見白慕棠聽得一臉平靜：“你似乎，早知道？”

“嘿嘿，那什麽，鐘木最初找到我的時候，可是交底了的。”

李書謠給了某人兩記眼刀，很有揍他一頓的沖動：“明明知道，卻看著我們絞盡腦汁，各種團團亂轉，是不是很好玩啊？恩？”

白慕棠陪著笑臉，一臉委屈：“怎敢，怎敢！”李書謠倒也未曾糾纏，實在是知道這家夥的性子，那頭覺得虧欠，這頭覺得對不起，於是，一邊保持著沈默，一邊護她們周全，這個笑得一臉的白癡，總怪我不為自己考慮，他又何嘗不是？

奪過白慕棠手裏的酒壺，李書謠輕抿一口：“其實陸伯伯根本不知道墨旗的事情，只不過，我從陸伯伯哪兒出來又折會了全府一趟，假裝陸伯伯什麽都告訴我了，詐了他一把，全實絕對是個老狐貍，盡管如此，他還是，沒完全上當，只不過，說了墨旗旗主給前朝末帝下毒的事情，還說，幸好被妃子誤服，否則，不堪設想。我想，知道這些，也足夠了，剩下的，就是找到關鍵，將這些全串起來。”

“話說，連我都不知道這下面埋了那麽多的火藥，你遠在千裏之外，又是如何知曉？”

“既然猜出了這些，那可不就是鐘木的嫌疑最大嘛，而既然他如此費盡心思要將眾人都攛掇到戰場上來，勢必是在這裏有安排了計劃的□。唐歆他們遭到暗算的事情，有在信中提過，聽她言語中所描述的，這地下的中空，絕對面積廣大，否則當日夢易如何下潛而逃？我左思右想，這麽大的代價，不可能只是為了設置機關，謹慎起見，我表面上讓你們留在陸伯伯的府內，讓所有人都覺得我們在養傷，暗地裏讓紫清求助她皇帝老爹，借出十八煞，暗自潛入邊境，並且，借助十八煞的技能，躲過鐘木的耳目。”

“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這一計，我是跟鐘木所學，那個盧林，一眼就能看出不是聚迎閣閣主，既然不是，那便只能是夢易假扮。”

“誒？不對啊，夢易當時不是在這邊假扮霜梅嗎？”

“你怎麽知道？”“唐歆信上不是說了嗎？”

“唐歆如何知道？”“她們當時在這裏，不是莫雲……”

白慕棠消聲了，表情糾結地看著李書謠，李書謠倒是淡然：“所以說，莫雲，一開始就是故意在誤導我們。”

“嘖，這鬧得，咱身邊有幾個不是鐘木安插的人？”

“也不算安插，因為他們，也不算鐘木的手下。你還記得當初風竹說的一句話嗎？他們其實各有各的目的，只不過，剛好一致才會聚集在一起。就好像，霜梅跟鐘木一樣，想毀了這個朝堂，風竹想借助鐘木掀起的江湖風浪，尋找娘親，夢易是想報仇……”

“可是他們，似乎，誰都沒能成功。”

“未必。至少，風竹尋到了小離，武閱那老賊，我們也留給了夢易收拾，霜梅，也許不過是等一個死心的結果，而鐘木，他應該是最矛盾的一個吧，至少，在他完全弄清楚自己的想法之前，他的人生，不算沒有目標，而等他弄清楚之後，目標，可能，更難搞定？”

“你就這麽有把握，他不會卷土重來？照鐘木那麽沈得住氣的性子，可不是不可能。”

李書謠沖著白慕棠嫵媚一笑：“所以說，有時候，男人看男人，未必有女人看男人那麽準。鐘木今天在這裏站了一天都沒能下得去手，甚至於，硬要頂下辛宸的身份。既然今天沒能下得去手，那麽，他永遠都不會下得去這個手。”

“說得你跟他很熟似的。”白慕棠嘟囔道。

李書謠的眸中精光閃過：“白慕棠，你說什麽？”看著白幕棠一臉我什麽都沒說的表情，李書謠換了神情，輕笑道：“其實，也許，在最初，鐘木就未能狠得下心害這麽多人，不然，你覺得，憑他的武功修為，會被你跟蹤而不自知？還讓你聽到那麽關鍵的話？也許，他下意識裏，也是希望，可以有人能阻止他吧。”

白幕棠默然，雖然，李書謠只是猜測，可是，他也寧願相信，確實如此，世界這般美好，鐘木那傻小子，根本都沒能享受人世風光，成天被泡在家仇國恨裏，難怪思維各種極端。

看著李書謠的神情，白幕棠還是不放心地輕聲問道：“你，真的打算，把這些都瞞下？”

李書謠“謔”得站起身，縱躍而下，奸笑道：“我現在就去告訴大家。”白幕棠趕緊追上：“不會吧？書謠你不會的對不對？對不對？……”

……

“誒？書謠，你要告訴大家，軍營在那邊，不是這條路。”

“我覺得，陸曉雯，短期內是不會想見到我們了，至於其他人，你覺得輪得到我操心嗎？我才不樂意跟著那群人一起動身，當然是自己一人走最逍遙了。”

“誒？那你是回祁旻嗎？”

“祁旻？不！我要去尋一無人山谷，晨鐘暮鼓，安之若素！”

白幕棠聞言，睜大了雙眼，那雙總是惺忪的睡眼，此時卻精神無比，腦子好半天沒轉過彎來，突然大叫一聲，接著，便猛追而去……

人說江湖險惡，其實，惡皆因心起，一念執著，一念放下，凡事，何必弄得那麽清楚明晰？黑如何，白如何，存在便是必然，即使是偶然，也有它偶然中的必然。

不是每一個為什麽都會有答案，也不是所有的答案都是陰暗，一切在變，人心更在變，就像所有的悲傷，總會留下一絲歡樂的線索。所有的遺憾，總會留下一處完美的角落。我們習慣在冰封的深海，找尋希望的缺口。卻在午夜驚醒時，驀然瞥見絕美的月光。

這，才是世界，不論江湖還是朝堂，皆是，這樣的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李子終於可以寫後記了，好激動好激動，真是太不容易了（淚奔~~o(>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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